省紀委書記張可達將宏遠市紀委書記宋玉華的建議上報給了中紀委書記石玉青,石玉青書記連夜批示——「此建議合理,可採納」,並強調「邊辦案邊治療,辦案服從治療」。
第二天,省紀委決定,將曹秋實送至蓮花市人民醫院。
司機小張正在感冒,為了避免傳染給曹秋實,陳之行決定親自開車。
曹秋實坐在後排座中間,兩側坐著武警,副駕駛的位置也是武警。
曹秋實上車後,好半天不說話。陳之行以為他不舒服,就問:「老曹,沒事兒吧?」
曹秋實連忙說:「哦,沒事兒。」
陳之行從後視鏡裡看了曹秋實一眼,被曹秋實發覺了,衝陳之行笑了笑,說:「之行啊,車技不錯。」
陳之行注意到,曹秋實的眼裡有淚。
曹秋實說完,就扭頭往車窗外看——他在看什麼?
陳之行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窗外是大海。
大海邊,是蓮花市著名的碧海藍天大酒店。
那裡,正是三年前曹秋實和柳依萍舉行婚禮的地方!
婚禮非常低調,只有五六個人參加。婚禮當天,曹秋實沒有住在酒店,而是借一個朋友在海邊的兩居室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宏遠了。
曹秋實著急回宏遠,是為了遠赴美國跟通用汽車公司談判,談判的內容是雪佛萊汽車生產線的引進問題。作為老工業基地的宏遠太需要現代化新興產業支柱了,他拼上性命也要把這個專案談成。別人去了,顯不出誠意,他去了才能讓對方感受到宏遠人民的誠意,不僅是誠意,還有熱情,還有智慧,還有威嚴和氣魄。
除了在以往那樁不如意的婚姻中侷促難安,曹秋實在其他任何場合都對自己充滿信心。他那一米八三的筆直的身軀,他那如炬的目光和爽朗的笑聲征服了多少人啊!如今,婚姻問題解決了,春風得意馬蹄疾,還有什麼理由不全力以赴地做點事情呢——新婚後,曹秋實確實做了一些事情,同時,也加快了揮舞權杖大肆斂財的步伐……
曹秋實的身上充滿了傳說中的男人氣,正也好,邪也好,都是嘎巴脆。求我辦事是吧?好,只要我認為值得,我就立刻給你辦,不管這事兒有多難。給我送禮是吧?好,收下,不廢話。因為我們是朋友,禮尚往來,來日方長。家大業大,我敗壞的這點玩意,實在不算啥。什麼黨紀國法啊,什麼反腐倡廉啊,都是虛的,都沒用。
直到被雙規,曹秋實才終於明白,他認為有用的都沒用;他認為沒用的,才是真理,才是金玉良言。
陳之行有意放慢了車速。
曹秋實深情地凝視著漸行漸遠的碧海藍天大酒店,眼淚到底還是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他劇烈地哽咽著,渾身顫抖……武警戰士愣愣地看著他,不知他為什麼會突然這麼激動。曹秋實顫抖著去掏衣兜,以為衣兜裡會有面巾紙,可是,衣兜裡什麼都沒有,就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淚。
陳之行小聲對身邊的武警說:「拿點紙給他。」武警開啟車座邊的儲物箱,從裡面拿出一包面巾紙,回身遞給曹秋實。
曹秋實難以自控地抽泣著,雙手哆嗦著,好半天也抽不出一張面巾紙。旁邊的武警戰士見了,連忙幫他把紙拿了出來。曹秋實接過面巾紙,擦了擦眼淚,又擤了擤鼻涕,之後說了一句「謝謝」。
那是多麼讓人心碎的一幕。
這麼多年,只要一想起那一幕,陳之行的耳邊就響起曹秋實的抽泣聲……如果是在白天響起,陳之行的心臟就會好一陣難受;如果是在夜晚響起,陳之行的睡意就會立刻消失……
宏遠大案後,國內外的各種媒體,包括國內的一些知名作家,都想方設法地要找陳之行談話,收集素材,都被陳之行拒絕了。
有些情景,陳之行是不願意回憶的。
只想忘卻。
徹底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