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行坐在他和靜宜結婚時買的那把藤椅中,緊閉著雙眼,兩行淚水帶著滾熱的溫度順著他的面頰流淌下來……
悲傷成河,何處是岸!
多少年來,為他人為工作而焦慮,而痛苦,而憤怒,而欣慰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在這個夜晚,他才第一次體會到了為親人而焦慮而痛苦的滋味……
就是靜宜不責罵他,他也不能不自責啊!
妻子和母親生病了,會千方百計地瞞著他;女兒馬上就要高考了,作為父親的他連家長會都沒能出席!
此時此刻,女兒下落不明,他卻沒有勇氣報警!他為什麼不報警?他到底在怕什麼?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也許,潛意識裡,他根本就不想回答。一個連自己的妻兒老小都保護不了的男人,還算是男人嗎!
陳之行墜入了自責的深谷,難以自拔。
為了最本質的人生意義而簡單地活著——最本質的人生意義又是什麼呢?
談戀愛的時候,陳之行和梁靜宜交流過這個問題,當時他們竟不約而同地誦讀了孔子的那句話——飲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隨遇而安,安貧樂道,富貴名利皆如過眼煙雲——這就是當年陳之行和梁靜宜共同嚮往的人生境界。
這麼多年,靜宜依然堅持著這樣的理念,平易淡然,無慾無求,除了努力工作,相夫教子,幾乎沒有其他任何雜念。面對陳之行的一次次升遷,靜宜從來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的得意,不但不得意,還總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內心深藏的忐忑不安。
在得知陳之行即將赴任承新市紀委書記的那一刻,靜宜哭了。她說:「之行啊,你能成為人群中的佼佼者,被組織信任和重用,我為你驕傲……可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越是高處越寒冷,更何況你將要從事的工作是一項挑戰性極強的工作呢……我怕,從此之後,我們的日子再也不能安生了……人人皆知仕途險惡,你走的不僅是仕途,更是一條不歸路——誓與邪惡鬥爭到底的人,踏上的必然是一條不歸路……面對著這條不歸路,你做好思想準備了嗎?」
妻子的話,曾經讓陳之行沉默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之後,陳之行對妻子說:「靜宜,我是在黨旗下宣誓過的人,所以,註定要選擇一條堅定的道路。這些話如果讓別人聽到,可能會嘲笑我,但我知道你不會笑話我,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最瞭解我的人……幹事業的人不等於冷血動物,你放心,不論我身處何地,都會把妻兒老小放在心尖上!」
靜宜笑了,說:「之行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魚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倒是要請你放心呢,請相信,我一定儘量地不給你拖後腿,照顧好咱們的家。」
家有賢妻,夫免禍患。
再次回味和妻子的對話,陳之行才頓悟,妻子梁靜宜一直站在高處看著他呢,看著,並且護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