壩頂上,行行燈光已然熄滅,漫漫大壩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順壩頂向下有道斜坡,在貼著壩基又離水面不遠的地方有個小小的混凝土屋,就是大壩檢查室,從這裡流瀉出的光線成了唯一的光亮。這時,檢查室裡傳來陣陣衝擊鑽擊碎混凝土壁的聲音。除此之外,只有壩上水閘出口的水流聲。
鍾勇凝神聽聽,通向水庫的道路鴉雀無聲,彷彿周圍就是一片墳墓。他知道自己來對了,秦鋼他們根本來不及趕來,水庫管理處的值班員工們早叫這幫特務制服了。
鍾勇推著這個特工司機往前走,讓他擋在自己的前面。
倆人向檢查室走去。
鍾勇想:他們可真高明啊,怪不得把田處長弄來呢,檢查室是水壩最薄弱之處。只要在壩基壁上鑽開一個洞,把滿滿一密碼箱高爆炸藥塞進去,再跑到安全地方一按遙控器,塞進去的這箱炸藥就會像火箭彈鑽透鋼甲在裡面炸開,巨大的穿透衝擊力頓時把寬闊大壩炸出洞穴,再生出無數道破碎裂縫,緊跟著水流就鑽進去,整整一水庫的壓力便一下擠到這裡,之後即便是銅牆鐵壁也隨之坍塌了,且不說這座大壩還是田處長他們搞的病險工程。接踵而來的就是下游無數人的滅頂之災。這一切,卻都是他這個紀委書記幹出的!
突然,從斜坡上傳來接連不斷的砰砰砰幾聲悶響,司機像被巨人的巴掌打到,向後倒去,鍾勇猝不及防也被他壓倒,仰面躺在地上。之後,他在司機屍身的掩護下,急速在地上翻滾起來,躲避著再度射來的子彈,卻一步步滾向前方。一直滾到離斜坡沒多遠的地方,他看見一個男子在陰影中邊射擊邊躲進檢查室的門後。槍聲啞了,這人可能打光了子彈正在裝填。
鍾勇感到衝擊鑽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震撼著天地。他再也無法等待了,手膝並用撐在水泥地上,然後一躍而起,舉起繳獲的自動手槍,像頭老虎向斜坡下衝去。那個男子躲到門後,不敢露面,卻伸出拿槍的手再度射擊起來。就在這一瞬間,子彈擊中鍾勇,他感到劇烈的疼痛幾乎同時在右手和左腿面上蔓延開來,頓時站立不住,撲倒在地,手槍也隨之跌落下去。他急忙用左手抓來手槍,向門洞連開幾槍,就聽見一個人慘叫一聲,跌跌撞撞從門洞裡衝出。
鍾勇目瞪口呆,竟然是田處長,他再也無法扣動扳機了。
鍾勇用左手拿著槍,扶著牆壁,吃力地站了起來,踉蹌著跨前幾步,槍口抵住田處長腦袋,壓低聲音。
「裡面幾個?」
「就一個,一個!」田處長疼得整張臉都變形了。
「胡說!」鍾勇試探著說,再用手槍頂住田處長的前額,「兩個?」
田處長的臉扭曲了,疼得他嘴唇緊繃,捧著鮮血淋漓的手掌,幾乎叫起:「一個。我上他們當啦!」
衝擊鑽聲響停止了,接著,電燈熄滅了,屋中漆黑一片。
鍾勇低聲罵道:「滾!小心我一槍打死你。」
田處長撲到黑暗中,很快不見了。
鍾勇把打光子彈的手槍放進下兜,拿起裝滿子彈的田處長的自動手槍,站到門邊。他知道躲在裡面的就是那個做炸彈的,肯定是爆破骨幹,說不定還是個老特工。此時鐘勇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反腐敗,而是中央早就指出的——與西方敵對勢力的鬥爭。突然,鍾勇開槍了,槍聲震耳欲聾,驀地,鍾勇藉著射擊光亮,就勢倒地滾了進去,越滾越快,直至撞到牆面。此刻,他完全知道自己這麼做會得到什麼。
頓時,躲在牆角的那個爆破特務開槍了。
射擊聲響起,牆上灰泥飛濺,砂石和水泥屑騰起,籠罩住鍾勇的全身。他頓然感到面頰一熱,接著一個冰冷的東西又鑽進肋下。劇痛之中,他背靠著牆,面對那個特務射出了所有子彈。
槍火中,特務斜對角的牆上出現了一排彈孔和噴濺的血跡,在槍彈的衝擊下,特務身不由己地跳起,然後腦袋後仰,倒在角落中,一動不動了,手上還抓著那把最新研製的奧地利格洛克50自動裝填手槍,死不瞑目的雙眼裡充滿了震驚。
鍾勇頹然倒在地上,槍傷讓他滿是鮮血的臉頰不停地抽搐。藉著槍火,他看見了那個被衝擊鑽打出的四四方方的洞穴,密碼箱已經被深深安放進去了。
他放下手槍,扶著牆跪起身來,痛苦地向死去的特務走去,搜遍他全身,卻沒發現炸彈遙控器。
鍾勇全身冰涼,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一切都功虧一簣!
這時,他聽見斜坡上傳來緩慢而謹慎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大,停在門邊,接著便聽見田處長遲疑的輕輕的喊聲:「老金,老金……」可屋中這姓金的特務永遠不會應答了。
鍾勇從死去特務的手上抓來手槍,這動作使他幾乎就要窒息,他努力多吸進點兒空氣,卻再也無法站立了,便向門口爬去,幾乎被田處長手槍打爛的右手陣陣鑽心的疼痛,與胸下和左腿的劇痛連在一起,漸漸籠罩住他全身,幾乎讓他昏厥過去。他想,不能昏過去,一定要奪過田處長掌控的遙控器,阻止這場爆炸,挽回剛剛的過失。他感到疼痛像團迷霧在腦中緩緩升起,全身也似乎隨著這團迷霧飄浮在了空中。
他慢慢地匍匐前進著。
突然,穿透迷霧飄來田處長的喊叫,這聲音傳進來,轟隆、轟隆充滿了整個屋子。
「共產黨瘋子!跟你們黨一塊兒完蛋吧!」之後,鍾勇聽到門外傳來田處長忙不迭地奔逃的聲音。
田處長順斜坡跑遠了。
鍾勇趕忙返身,艱難地向密碼箱爬去。他感到眼前一切都恍恍惚惚,彷彿是迷宮中移動著的隔牆。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密碼箱在眼前顫抖,一切都在抖動。他忍住痛苦,伸臂使出全部氣力在洞穴中摸索著,抓住了密碼箱的把手。他停頓下來,氣力正在流失。
鍾勇感到了身下汩汩淌出的鮮血,甚至能夠聞到自己鮮血的氣息,淡淡的腥味鑽進他的鼻孔,也提醒著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用力拽起箱子,一節又一節。他全身傳遍一陣陣錐心的疼痛,一股股鮮血從身體上的幾個槍眼湧出,浸溼了他的衣褲,汪到他的身下。
他移動起右腿,用完好的左手搬動起受傷的左腿,然後用腳底頂住牆,再將爛手手腕套入密碼箱把手中,又用那隻好手死死攥住那隻把手,而後藉助牆壁,用上全部力氣,終於把炸藥箱提出了洞穴。然後,他弓起肩背,把炸藥箱向屋外推去。就在這一刻,他聽見遠處似乎有無數警笛聲呼嘯而來,這聲音彷彿從雲端降落,響徹了大地。然而,也就在這一刻,田處長逃到爆炸範圍外的安全地帶,猛力按下了遙控器的起爆按鈕。
瞬間,鍾勇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撕裂了,隨之而來的是突如其來的劇痛,再後來,疼痛消失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爆炸的火焰佈滿了夜空,安詳地隨著炫目的光亮降臨。這個叫鍾勇的人永遠地從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