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同年齡的省分管領導的兒子,鍾勇不動聲色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像角鬥士在迎戰,掂量著對方的分量一樣。
「我違紀不違紀,由上級紀委確定。在廳裡,我就是要執行紀律。紀委跟腐敗是什麼關係?是鬥爭關係,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
「張口階級鬥爭,閉口你死我活!」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突然站起,粗重的胳膊用力揮動起來,「你們的‘階級鬥爭’,早已聲名狼藉,已經死亡,早被你們的黨還有蘇共徹底拋棄。」
鍾勇立即打斷他的話,「黨中央從來沒否定過階級鬥爭,一直強調社會主義社會存在著階級鬥爭,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蘇東劇變,早證明了這一點。」
說到這裡,他用目光掃視著面前這三個人。
田處長搖晃著身子,慢慢地站了起來,拿著酒瓶,看那副架勢,好像這酒瓶隨時可能飛過來,砸到鍾勇頭上。
「小鐘,你別不知好歹,人家勸你,是為你好。在廳裡,你就是沒擺正自己的位置。今兒我們請你,是來講和、談協調、談合作,可不是叫你來攪局的。」
鍾勇臉色一沉,霍地站了起來,手一揮,站到席邊。
「今天,你們是擺的什麼‘局’,我倒要看看。」
呂宇一愣,趕緊站了起來,心中暗暗叫苦,狠狠瞪了田處長一眼,再哀求一般瞅了瞅省分管領導的兒子。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的口氣緩和下來,「鍾勇書記,我剛才也沒說你錯了。」他茁壯的脖子晃了晃,意味深長地說,「今日相聚,為的就是交流思想,沒別的。」
接著,他也如鍾勇那般,滔滔不絕地講起來,「當幹部,就要成為一個單位的‘和諧’幫手。什麼是‘和諧’?就是對以前階級鬥爭的那一套‘糾偏’,身體力行中庸之道:絕不劃什麼是與非、對與錯、美與醜,這是我們民族的美德,否則絕不可能和諧。‘和諧’,就是要我們從鬥爭思維中解放出來,調和萬事萬物:無是無非,無對無錯,既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團結一切有生力量,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當然啦,為了你們幹紀檢的‘黨性原則’,有時也不能不表表態。但是……」他加重語氣道,「只表態,不問結果。只要你鍾書記這樣做了,就天下太平、萬事和諧。」
突然,鍾勇舉起手來,叫道:「歪理邪說!」
他指著吃了一驚的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大聲說:「這樣,中國就成前蘇聯啦。沒有是非對錯,社會不亂套了嗎?再說,聽任官員們撒歡,‘市場經濟’不成了前所未有的浩劫了嗎?」
說著,他衝著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竟然沒一點兒顧忌,道:「成這個樣子了,還不許我們管,不許我們問,美其名曰:中庸之道、和諧。所以,我當然要管了,再怎麼到上面告我‘搞階級鬥爭’‘破壞團結和諧’,我也不怕!你們的‘團結和諧’是個什麼玩意兒?不就是讓億萬勞動人民和知識分子老老實實當牛做馬,好讓你們享用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嘛。」
鍾勇放聲冷笑。
「只可惜啊,忘了問一問黨中央和廣大人民群眾——答應不答應?跟你們搞不搞這種‘團結和諧’?」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兩眼射出兇光。
鍾勇毫不退讓,同樣用眼睛逼視起他來。
「鍾勇!」呂宇立刻插身在這針鋒相對、一觸即發的衝突中,護衛著省分管領導的兒子。互相敵視的目光,對視著,誰也不肯退讓,連睫毛也不閃動一下。
田處長倒攥起酒瓶,準備隨時砸到鍾勇後腦勺上。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卻退讓了,如同剛才突然逼前一樣,此刻又突然向後一轉,走了幾步,改變了聲調,淡淡道:「也難怪,多少年的階級鬥爭教育,不免對一代又一代產生影響。」
呂宇立即點頭附和著。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忽地又一轉身,再次直視著凜然不可侵犯的鐘勇,忽而笑了,對呂宇點點頭,說:「你們出去。」他看著呂宇他倆出去後大步走過去,把餐廳門用力關上。
這時,餐廳裡只剩鍾勇和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兩個人。
一種很像是心心相印的笑容,出現在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的臉上。他伸手向鍾勇說:「請坐。」自己也在鍾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向前傾,顯出一種親密無間的姿態,「單獨談談吧。其實,沒這必要,都一個大學的校友,又都是寫東西的,都對腐敗恨得不得了……」
鍾勇沒有回答。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看了看鐘勇的神色,繼續和顏悅色地說下去。
他說,蘇東劇變後,自己相當關注這方面的資訊材料。但是,最感到觸目驚心的,還是那裡日趨嚴重的刑事犯罪問題,俄羅斯人稱他們為「馬匪亞」,即黑手黨。「馬匪亞」開著裝有警笛和警燈的賓士車和寶馬車,聚集在最低消費必須超過一千美元的夜總會里,花上萬美元招來高階妓女,到地中海沿岸和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度假,擁有各種交通、通訊和暴力的手段,甚至掌握著電臺、報刊,還有自己的經營網路:走私、軍火交易、拐賣婦女、敲詐、謀殺、盜賣文物等,無惡不作,主要「業務」是販運人口、製作毒品、洗黑錢和充當職業殺手。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似聽非聽的鐘勇,加重語氣道:「這些年,不知有多少俄羅斯人死於他們的槍口之下,基本上是一個模式:黑社會接到殺人訂單,先研究襲擊物件的行動規律,再製訂相應的行動方案,使用的都是新式衝鋒槍或自動手槍,最後乘車迅速逃離現場。這些年僅僅在莫斯科,一天就發生幾起,還是在警察和官員保護下運作,有著自己的勢力範圍,重點消滅的就是抵抗者……」
說到這裡,省分管領導的兒子不說話了,現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鍾勇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淡淡微笑一下,神色自若地說:「你的意思是說,中國也存在同樣的情況?」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高興起來,「聰明人。」
他告訴鍾勇:本市的黑社會更加年輕化,更擅長劫殺。不過,這些人走上人生歧途,也是身不由己,生活環境所迫,別無選擇,只好靠暴力獲取生活資料。所以比俄羅斯的更年輕、更恃強顯勇,不服管束。幸虧咱們省會的黑社會頭子是個高明的家長,善於搞拜把結義、兄弟相處,下面對他充滿敬意,要不咱們這兒亂子就多啦。不過,他們接活兒的方式也跟俄羅斯差不多,一接訂單就下手,沒多少顧忌……
說到這裡,他的語調忽然一變,「別看普京掃黑挺厲害,到現在,俄羅斯連十分之一的人命案也沒破。你知道不知道,咱們省會又有多少命案會永遠破不了呢?」
鍾勇被激怒了。但他強行壓抑住,僅僅抬起眼睛反問:「跟我說這些,是不是警告我,哪天黑社會接到訂單,我照樣也得被幹掉?」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囁嚅著,然後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說:「為你鍾書記著想,我認為你今後出路不外乎上中下三策。上策我剛才講了:中庸之道,不再分是非對錯,然後團結和諧。田處長歲數也不小了,兩年後你接他的班,那可是個肥缺,同時進黨組,升官又發財。當然啦,改變你當年的人生選擇會有一些痛苦,我也經歷過,可是,短時間的痛苦會換來永久的幸福。中策,我們也替你考慮過,就是不聞不問,睜一眼閉一眼,或者,把兩隻眼睛都閉上,這樣,你起碼沒現在這麼多麻煩,在廳裡,人際關係也會好得多。況且,他田處長也是個知恩圖報的,會讓你入乾股,你一分錢不掏,每完一項工程,他自然給你送錢……」
「下策呢,我倒願意聽聽。」
「下策?不必說了吧,想你猜也猜得到。」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微微帶笑說,「政治,非常複雜。我們完全是為你好,也耐心等待你接受我們的好意。」
鍾勇朗聲笑了,「非常感謝。我只能告訴你,你們的美意,完全是腐敗分子的一廂情願,我跟你們是幹到底了!」
省分管領導的兒子苦笑,不覺放慢了原本已經緩慢的聲調。
「我覺得,你實在是缺乏一種現實的考慮。為什麼要跟我們作對呢?現在多少幹部跟我們走,包括他呂宇這個一把手,這是歷史的趨勢。你為什麼要自取滅亡呢?」
鍾勇坦然笑道:「相信歷史,我才一定跟你們作對。其實,別說是我們的黨了,就連西方也不會讓腐敗歡蹦亂跳。」
然後,他侃侃而談起來,省分管領導的兒子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洗耳恭聽。
鍾勇說:「上世紀初,美國經濟高速發展,國家也迅速致富,gdp超過英國居世界第一。可同時兩極分化,到處是血汗工廠,工人工資微乎其微,工傷和礦難頻發。有位著名政治家說:‘我跑遍了全世界,還沒見過哪個國家比美國更腐敗。’不久,美國就興起了一場社會進步運動,還伴之專門揭露社會醜惡的‘扒糞運動’,最終為美國二戰後經濟社會的全面進步奠定了基礎。」
他反問起省分管領導的兒子,道:「一旦中國也發起一場‘扒糞運動’,到那時,我只能去糞堆裡去扒你們!」說著,他向緊閉的餐廳門大步走去,再不理會這個圖窮匕見的低劣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