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兩代人的衝突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老爸閉上眼沒說話,老媽現出同情的神色,張張嘴想說話,可看看老爸,又咽回去了。

呂宇膽子大起來了,想開導開導老爸,別再支援鍾勇跟他一起當經濟建設的絆腳石了,於是小心翼翼地說:「您也主持過廳裡工作,跟我一樣是常務副廳長,應該懂得官場規矩。八十年代黨風那麼好,您不是照樣也得搞平衡搞妥協,對手下弄錢的事兒睜一眼閉一眼嗎?當然,今天這早是雞毛蒜皮。其實,咱們遇到的都是同樣的問題。你不放任手下,下面就沒人給你賣命。如今幹部隊伍中,早就沒了雷鋒、焦裕祿和王進喜。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如此,今天更是如此,我總不能靠喊無私奉獻,叫大家幹活吧?現在,好幾個班子成員來我這兒訴苦,說沒法幹,一干,鍾勇那個瘋子就查腐敗,以為大家都是天使呢?叫你哭笑不得。現在,省裡那麼多大官‘家屬子女經商辦企業’,一個個發大財發洋財發橫財,我手下的小弟兄們從工程裡鬧倆小不溜兒黑錢,算得了什麼呢?要是連這點都不讓他們撈,誰會跟我一起幹呢?除非回到極‘左’年代,一個個跟焦裕祿差不多。您不知道,今天的幹部是沒毛,有了毛他們比猴都精。叫他們無私奉獻,可能嗎?再說,眼下這幹部制度,我又能動得了誰,又敢動誰?而且,越貪,上面越有人罩著。所以,為了團結和諧穩定,我能叫那個紀檢瘋子亂查嗎?只要一查,不管查實沒查實,我在廳裡都犯了眾怒啦,以後再沒人給我幹活,你還拿他們沒轍。」

說到這裡,呂宇的眼淚都快下來了。母親看著他不知說什麼,眼睛一眨不眨。

父親呂江山依然閉著眼。當年,他在廳裡主持工作,建成了一座又一座大壩,拿今天的標準看,都是工期短、資金少,還固若金湯,是全省的樣板工程。有一年,一個親戚想攬工程,來家裡多少趟,送錢也是千千萬,到最後竟叫他攆了出去,從此很多親戚跟他斷了來往。從那時候起,呂江山就堅定地認為,只要一把手身正,歪風邪氣就刮不起來。不過,聽著兒子的述說,似乎他的話裡還有點兒合理性,確實那時幹部們都傻,都信「為人民服務」,跟今天大不一樣。

呂宇見這老頑固依然無動於衷,便講起「人性」來。

他努力口齒清楚地慢慢講著,想讓每一個字都釘進這「無私奉獻」年代鍛造出來的腦袋瓜子裡。

他說:「1997年,荷蘭一個考古小組在敘利亞發現了一百五十個楔形文字,記述了西元前十三世紀亞述文明的一個行政中心,發現了一個相當於我們公安部或者中紀委的檔案,上面詳細記錄了受賄官員的名單,包括一位亞述公主和幾個大臣。也就是說,早在三千四百年前,就有了腐敗和反腐敗。所以,腐敗可說是人類的天性。因為,人類追求的就是趨樂避苦,腐敗卻能給人帶來無窮的快樂,像金錢美女等等,還有種種叫咱們難以想象的享受。你們那時候工作好做,就因為大家都違揹人性,都以吃苦為榮、吃苦為樂,全奔著一個目標:‘為人民服務。’」

他有些激動,聲音稍稍變大了,其實他也非常向往那個年代。

「我老想,真不知道那時候黨是怎麼做大家工作的?竟能把黨員幹部們全變成傻瓜,傻得不能再傻,活著一點也不為自己,全為百姓!現在想想,辦法是夠高的。或許,這就是‘思想領先的原則’。看看今天,光咱們廳,有多少幹部還有理想信念,信‘為人民服務’?當官的一沒信念,真跟畜生一樣。咱們省有位領導,是誰,我不說。玩女人,一要本科以上的;二要漂亮的,不是演員、模特兒就是主持人;三是沒結過婚的。我只能潔身自好,堅信他們下場好不了,到最後,不是官逼民反被獵人們打死,就是落入深淵,被咱們黨幹掉。畢竟,我們這個黨是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儘管眼下信這個的越來越少。」

他又訴起苦來。

「老爸你不知道,現在我在廳裡真是難死了,多少人向工程伸手。外頭的我敢得罪,廳裡的我一個也得罪不起。一旦惹惱誰,就給我躺倒不幹,你拿他還沒轍,如果硬頂,下臺的只能是我自己。因為,你一點兒領導能力沒有,調動不了大家的積極性,沒人給你幹活兒。」

說到這裡,呂宇忍不住哽咽了。

「難,太難了。不同流合汙,起碼也得睜一眼閉一眼。如今咱們廳,搞一個工程,撈走的油水起碼是工程款的百分之二十。你也知道國家電力總公司一把手高嚴,一個正部級幹部,一家子都在電力系統攬工程,還要加上他七大姑八大姨。一個高階幹部,壞到這種程度,全國電力系統那麼多黨員幹部,那麼多黨內的專門監督機關和各級黨組織,可是,又有誰敢反映呢?更甭說管啦!結果,直到他神秘消失,秘書還替他主持黨組會,‘研究’國家的重大事項。對比對比這些最壞的,我這個廳還算不錯的,儘管有些問題,可大面上還過得去,幹部們基本上嚴於律己。還是那句話,要實事求是,現在的幹部根本沒法跟‘文革’前比,也沒法跟改革開放初期的幹部們比。我只能面對現實,不能太較真,水至清則無魚。」

突然,一直閉著眼睛的老爹破口大罵起來,說兒子講的全是亡黨亡國的謬論,是「腐敗合理論」。聽著滔滔不絕的罵聲,呂宇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了,一下暴怒起來。他從沙發中躍起,猛然一巴掌掃去茶几上的水杯,高叫起來。

「想寫,你就寫去吧!看看中紀委會不會查?大案要案那麼多,理你這個屁事!老實說,我巴不得免我職呢,成天受這夾板氣,叫鍾勇那個混蛋當廳長吧,看他比我強多少?到了我這位置上,他還敢反腐敗嗎?」說著,他狠狠一腳蹬在茶几上,摔門而去。到了門邊,他又甩下一句,「少給我來這個,你們那時就好?不食人間煙火,‘特殊材料製成的’?我就不信!你們沒七情六慾,不會趨樂避苦嗎?你不也是個農民嗎?」

老兩口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兒。接著,當媽的大罵起老頭子呂江山來,罵的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就是氣不消,晚上自己搬到另一間屋去睡了。

這天晚上呂江山也沒睡好。整整一夜,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直到清晨。他覺得兒子的話也有些道理。自己不也是五十五歲提前退休的嘛,就因為實在管不了這些「二十一世紀的幹部」。《蝸居》很火的時候,呂江山看了,覺得劇中那個年輕貪官被刻畫得真是入木三分,正如報上評論的:「中國真正的危險正來自這一新階層的出現和形成。」所以今天兒子作為廳主要領導,面對這種黨風和社會風氣,尤其是「這一新階層」的幹部,他能不跟「人性」作戰嗎?能不順應大家趨樂避苦的天性嗎?所以,他也就不能不對手下的官商勾結和貪汙倆小錢睜一眼閉一眼了。一想到這裡,他又無法心安了,想這還了得?兒子說得當然不對。可他轉念一想:為什麼我們年輕的時候沒這種「人性」呢?我們真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嗎?難道,我們不是人嗎?

呂江山不禁回想起自己走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