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了,呂宇不問了。小姐將白淨的經過精心修飾的纖手放到門邊,擋住總想躍躍欲試關閉的電梯門,呂宇一走出,小姐在後又緊跑兩步到前面,還像剛才那般引導著。
呂宇進了領導兒子的書房。
領導兒子半仰在沙發中,呂宇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他已然爛醉。呂宇正懊悔,領導兒子開口了。
「你們廳有個瘋子!」
「沒有。」呂宇吃了一驚,接著不高興了。儘管這些年進廳裡的幾乎都有關係,可不管是當時的廳長還是自己,即使再得罪不起有些人的後臺,可瘋子沒進來過,全廳幹部素質再差,也不至於是個瘋人院。
「你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那個幹紀檢的。」
呂宇頓時想回罵一句,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解釋:「那人確實混蛋,不過,是不懂事、沒心眼,我好好開導開導他。」
領導的兒子嘴張得像城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接著,全身一顫,打了個長長的心滿意足的嗝。「這還差不多。搗亂,找死!」
此時,呂宇大吃一驚,駛進大門時的勁頭頓時飛到爪哇國了。他發現領導兒子腳下正蹬著一張列印紙,隨著他腿腳的蹬動,呂宇心疼得幾乎連五臟六腑都隨之陣陣顫動。紙上的標題是《關於推薦呂宇同志任職的報告》,落款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省分管領導的簽名。他猶豫了,惶惑地避開領導兒子忽而變得銳利的逼視的目光,心情分外沉重。他清楚,如果膽敢亮出真心,自己也就完蛋了。省分管領導是個很厲害、很有能力的人,既然支援孩子撈錢,當然就有面對威脅時的反擊能量。他手下又有一大幫有本事、有抱負的幹部,個個在仕途上有遠見、有盤算和周密計劃,早對你的職位垂涎三尺了。老實說,你能幹到今天,還虧了你的謹慎聽話。所以,你能像鍾勇那樣不管不顧嗎?天生我材必有用,要想嶄露頭角,在仕途上不被淹沒,能不三思而後行嗎?再說,我們廳哪能是個案呢?想必不少廳局也會遇到同樣問題,所以你幹嗎著急「正義」,然後一馬當先衝上去,當犧牲品?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正處在關鍵點,一個稍微不謹慎的行動,就有可能導致身敗名裂。他鐘勇實際上就是狂人,李江陵也是個不知死活的。你能學他們?「公平正義」,「公平正義」能讓你升上去嗎?
領導兒子放下腿,正襟危坐了,竟顯現出知識分子的本色。當年,他是全省最年輕的碩士,至今畢業論文還是省內外一些大學指導研究生的樣板。那時,很多專家預測,他準能成長為一位傑出的學者,即使與錢學森、華羅庚放到一起,也差不到哪兒去。
這位「學者」開口了。
「告訴那個幹紀檢的,不要看不慣,更不要妄想插一槓子管管,這是歷史的必然。歷史車輪滾滾向前,誰也阻擋不了。以前,我根本沒想做生意,倒不是怕那個規定。」說著,他熟悉地背誦起來,「‘領導幹部的配偶、子女及其配偶,不準在該領導幹部管轄的地區及管轄的業務範圍個人經商辦企業。’可是,又有誰聽它呢!讀大學的時候,我還在報上專門猛攻這最厚顏無恥的腐敗。什麼‘經商辦企業’,就是強盜找幌子!我到你這兒,開了口,你呂廳長敢不‘支援’嗎?我說要哪個工程,他遲瑞成、田處長敢不‘關照’嗎?可是,我一畢業走上社會,看到那麼多家屬子女經商辦企業,全一夜暴富。我想:憑什麼就我自己受窮呢?再說,還有前車之鑑:蘇共完蛋後,要飯無門的全是那些真布林什維克和老布林什維克。但凡不信共產黨這一套的,不管是蘇共幹部,還是他們的‘配偶、子女及其配偶’,一夜之間全成了世界級富豪!」
呂宇不由張大嘴巴,更沒想到這位領導的兒子其實清醒得像個法官。
「呂廳長,你是好人,難得的清官,我一直鼓動爸爸提拔你。不過,要是我說上那麼兩句,也能壞你的事兒,畢竟他還有我這麼個屎屁股!所以,你關照了我,也就保住了他。看開點兒吧,你崇拜的清官,像焦裕祿他們,其實都是今天官場上茶餘飯後的笑料。當然啦,死掉的會被供起來,可活著的呢?就像你那個鍾勇,生活沒改善,工作不重用,單位裡受排擠。所以,你呂廳長又何必跟著一個瘋子跑呢?現在,有我爸爸罩著你,你還算混得好的,這份報告上去,你準升廳長,畢竟主持了幾年工作,政績還不錯。後年我老爸一退,肯定推薦你接班,到那時候,你也鬧個省部級乾乾。老爹在咱們省也算根深蒂固啦。」
說到這裡,領導的兒子不知真假又醉臥到沙發上。
前來倒茶的那位小姐輕輕按了一下闊大皮書桌上的電鈴。不一會兒,書房門大開,一群赤條條的光胸脯光屁股的姑娘宛若採蜜的花蝴蝶,一擁而入,唧唧喳喳,接著全飛到沙發上,一下淹沒了這位醉臥花叢的兒子。呂宇大驚失色,一躍而起,忙不迭奪門而逃了,根本沒聽見那位倒茶小姐的甜美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