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勇卻沒回答。
王麗萍明澈的眼睛暗淡了,眼眶裡積滿淚水。
鍾勇心軟了,遲疑了一下,說:「等我辦完案子——李江陵的事兒。」
王麗萍臉色一下變了,眼光閃閃像是燒著什麼東西,彷彿從雲端跌入深淵,女性自尊心受傷害後無法抑制的怒火從胸膛升起。
「辦完,辦完,什麼時候才是個完?成天惦記反腐敗,反,反,反出什麼結果?」
不等她說完,鍾勇沉下臉來,帶著王麗萍難以理解的責難,冷靜問道:「能不反嗎?我就是幹這個的。」
頓時,王麗萍一腔深情,被這盆迎頭涼冰冰的水澆滅了。
她昂然挺立了,反駁道:「咱倆的事兒,跟辦案有什麼相干呢?」
鍾勇搖搖頭,道:「你不知道。」
王麗萍越看鐘勇冷靜,心裡越氣憤,她寧可聽到辯駁甚至是叫罵。
她倔立著,被鍾勇這突如其來的冷靜激惱了。
「我們公安局辦的案還少嗎?我遇到的危險就比你多得多。」說到這裡,王麗萍傷心了,不由脫口而出剛剛想到的,「找什麼藉口!」跟著心中的怒火躥到臉上,眼睛裡不禁閃出紅光。然後,她避開鍾勇的臉,目光閃閃地向旁邊看去,似乎一隻激怒的老虎想找什麼東西要咬上一口。
鍾勇一下不吭氣了。王麗萍的話像子彈擊中了他。
上大學的時候,鍾勇跟小自己一歲的同班同學熱戀了,後來「初戀」還成了校花,兩人感情極深,畢業之前開始談婚論嫁,她準備把女性最珍視的東西在洞房夜交給他。最後一個寒假,兩人分頭回家,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到她了。他痛苦萬分,卻直到畢業典禮才聽人講,初戀跟一位有著顯赫實權老爸的公子到外地了。他無論如何不信,可之後卻如晴天霹靂般接到了她的絕交信。不過,他沒有找他倆算賬,當然也找不到她。慢慢地,他不再跟她慪氣,只盼望自己能夠忘卻這一切,心底卻一直抱著幻想——萬一哪天再跟她見面呢,或許她會回心轉意,不過理智告訴他:如今,初戀早當上幸福的母親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把自己生活的獨角戲一直演到了今天。
他想:說你「藉口」,你是不是真的找「藉口」呢?你不要生活在昔日幻影中了,王麗萍確實優秀,絕對是個好妻子。可是,你跟她,為什麼就生不出激情呢?為什麼就不能下決心跟她走下去呢?他反問著自己,卻找不出答案。
王麗萍倒沒想到這一切,她咬了咬嘴唇,衝著鍾勇,再一口氣說了下去,「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其實,除了我,誰找你?都說你神經病,當幹部不想著給自己弄好處,只想跟所有幹部作對。多少人勸我蹬你,你還來勁了?你以為自己有多好?在你們機關,哪個不罵你啊。要在別的城市,你腦袋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啦!」
說到這裡,王麗萍陡然住嘴,覺得太過了,傷害到鍾勇了。之後,熱辣辣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撲簌簌滾下,她突然擰轉身,飛快跑開了。
鍾勇愣住了,察覺到自己態度實在不對,可轉念一想,結婚是要愛情的,就像當年跟初戀,跟王麗萍為什麼就體會不到呢?要不,怎麼辦?「定」下關係吧,然後接吻撫摸很快上床……媽媽早就要我結婚了。他頭疼欲裂,此刻才錐心意識到今生今世不可能再見到那位初戀了。這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卻又無法放棄那個夢幻,只能緩和了一下口氣,歉疚地對王麗萍的背影喊:「麗萍,回來,你回來。」卻沒追上去。
王麗萍頭也不回,衝進車中,「砰」一聲關緊車門,一下伏在方向盤上,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鍾勇垂頭喪氣,緩緩跟在她後面,卻覺得自己前半生簡直失敗極了:天降福氣碰到一生的摯愛,卻雞飛蛋打;好不容易再遇一位好姑娘,又無論如何生不出愛情;想保衛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反撞得鼻青臉腫,機關裡幾乎是人見人恨。他的路該怎麼走呢?
他無計可施,只好再想李江陵來紀委反映情況的話語。儘管他知道,這是「精神勝利」。
李江陵說,水庫大壩的施工材料都是包工頭搞來的,標段包工頭們為了「節約」,就讓農民工們少放水泥。田處長他們建大壩,搞的都是包工包料,所以包工頭們連買沙子都有貓膩:上面一層沙子合格,下面就用泥沙充數。李江陵說這還沒法查,因為這些建設標段都有施工方案、計劃、圖紙、購買發票,等等。當然,都是糊弄共產黨的。
一想到這裡,鍾勇又氣壯了,覺得自己正義在手,正氣滿胸懷,可他又知道,其實這些問題一點也不稀罕。因為,不光在他們省,就連長江一些堤壩黑洞都很深,前兩年國家審計署出具審計報告:「在長江堤防隱蔽工程建設中,部分施工單位買通建設和監理單位,採取各種手段弄虛作假、偷工減料,工程質量令人擔憂。」
聽見王麗萍發動車子,他才趕緊打斷思緒,一把拉開車門坐入後座,準備老老實實接受斥責,也終於明白自己確實可恨,正像她情急中說出的,他真的配不上她這麼個好姑娘。這是千真萬確的,因為除了她,到現在還真沒誰想跟他過一輩子呢。或許他就像俄國十二月黨人,最好的結局就是流放西伯利亞,弄不好還有可能是李江陵的下場。
王麗萍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鍾勇呆坐著,聽著抽泣聲,手足無措,卻又無言以對,一點兒辦法沒有,只好在心中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自己,還有自己的「著魔」——不依不饒要跟腐敗叫板到底,不過到最後他只能硬起心來,讓女友轉告她父親,請再認真考慮女兒跟自己的關係。
王麗萍還趴在方向盤上,但哭聲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