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馮曉仁說:「但願如此。你在上面路子廣,你多操點心,走走路子,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駱垣說:「最近我們最好不要一塊兒湊,免得節外生枝。」

「好吧,你可要多操點心呀!」馮曉仁說著,退出了駱垣的辦公室。馮曉仁走後,駱垣想:舉報信是你馮曉仁寫的,你不背這口黑鍋,叫誰背呢?連土狼一生下來就知道咬死對手,何況我駱垣呢!

舉報信的來源很快有了頭緒。甄恪像從天上掉下的一樣,他打電話給駱垣,約他到一個叫「天外青山」的地方去見他。駱垣見不著甄恪正在發愁呢,接到甄恪的電話,他連車都沒有要,打了個「的」,徑直來到「天外青山」。

這地方位於郊區城鄉結合部,整個建築群落很不起眼,大多為郊區農民建的二層小樓,出租給外來的經營者開酒樓,辦旅館,經營桑拿按摩什麼的業務,是一些民工、打工仔和城市無業遊民光顧的好地方。不想這麼大個領導人也來此地,想必是萬不得已的選擇。

他進了天外青山,裡面裝飾得古樸典雅,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馨。一看就知,這樣的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光顧的。他才知道他這個經常光顧美食娛樂場所的花花公子,也有不曾涉足的地方。

他被服務小姐帶到二樓叫做桃花廳的房間裡,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小姐給他倒杯茶,頓時一股濃濃的茶香味撲鼻而來。他隨便問小姐:「其他客人呢?」

小姐說:「我也不知道,我先把你侍候著,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她說著緊挨著駱垣坐下來。

駱垣是色場老手,他一看便知道,這位濃裝豔抹的小姐就是他今天的大餐,於是,用不著過多的前奏,很快就進入正題,和那小姐摟抱著推開套間的門,滾到那張小床上,哼哼嘰嘰地干將起來。

事兒辦完後,小姐出去了。不一會甄恪進來了,甄恪在天龍市的戰鬥中戰敗了,但他在人生舞臺上並沒有戰敗,在官場上這麼多年,他的根已經扎得很深了,不會輕易敗下陣來。在省上某位權勢人物的周旋下,他就要到另外一個市去當市長了。他惦記著天龍市舉報信的風波,一旦被確定與他有染,那就難說了,煮孰的鴨子也有飛掉的時候呀!因此,在這件事情上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駱垣剛剛播撒過種子,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見了甄恪,趕忙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甄恪叫他坐下來,那位小姐進來,她給甄恪也倒了杯茶,便又退了出去。坐穩當後,甄恪開門見山地問他:

「那事真是你乾的?」

「是馮曉仁乾的。」駱垣回答得很乾脆。

「和你沒有一點關係?」甄恪接著回了一句。

駱垣想,你真老奸巨猾,要說,這事的始作俑者還是你,是你暗示我們這麼幹的,我們指望著你發達,來提攜提攜自己,不然,誰吃飽了撐的,去幹那閒事呀!這會兒事發了,好像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似的,到了這節骨眼上,還在這兒裝模作樣,真是鬼到家了?想到這裡,他試探著說:

「甄書記,這不是根據你的……」

「根據我的什麼?」甄恪接過駱垣的話頭,一臉嚴肅地說,「沒有根據的事,不要亂說,誰做的事,誰負責。遇上不順的事,一推了之,可不是你駱垣的風格。」他喝口茶,語氣緩和了一下,拍了拍駱垣的手背,接著說,「這事也就這樣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年輕人幹事莽撞,誰也會理解這一點的。」

「甄書記是說,這事就算完了?」駱垣小心地問。

「處理還是要處理一下的。要不誰都可以往領導的頭上扣屎盆子,還讓領導們怎麼工作呀!」甄恪又喝口茶,慢條斯理地說,「最近兩天,調查人員可能要找你們那個姓馮的談話,你給他做做工作,交待一下,賴是賴不掉的,怎麼做的就怎麼說,千萬不要亂咬人。」

「甄書記,你是知道的,那人有點無賴勁,犟起來十頭牛拉不過來,不承諾點什麼,恐怕很難說服他。」

「我說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你就沒有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俗語嗎?他不要拉扯別人,別人還會忘了他不成?」

「我明白了,甄書記。」

「明白就好,我想你也會讓那姓馮的明白的。」

「我盡力而為吧。」

「不是盡力而為,而是保證要做到。如果他要亂咬,你想沒想過後果呀?」

「我知道了。」

「好吧,這裡就我倆,我們吃點什麼呢?」

「隨書記的便。」

「好吧,這裡的河豚很好吃,我們嚐個鮮,敢不敢吃?」

「書記吃得,我有什麼不敢吃的。」

甄恪拍拍把掌,剛才那位小姐應聲進來,甄恪給她遞個眼色,說:「請進來吧!」那小姐點點頭,又出去了。不一會,進來一位男士,西裝革履,一身名牌。一看就知是時下最時髦的那種人物。駱垣站起來,看了眼甄恪,又看了眼那人。甄恪也沒有站,他介紹說:

「這是李老闆,」轉身對李老闆說,「這是駱局長,你們先認識認識。」

駱垣和李老闆熱情地握握手,互相問了好,李老闆就將他倆從沙發上請到餐桌上。準備吃河豚。李老闆坐在駱垣的旁邊,隨手掏出一個信封袋,從桌子底下遞到駱垣的手裡。駱垣接了,感覺裡面鼓鼓囊囊的,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在底下把袋子推過去,李老闆又推過來,最後李老闆使勁捏了捏他的胳膊,他才把那個袋子裝起來。對於駱垣來說,這又是一道大菜。

一天之內,連上兩道大菜,看來甄書記把這事確實放到心上,決心要讓馮曉仁閉嘴的。無形中給了他巨大的壓力,如果這事擺不平,甄恪是不會善罷干休的,從此,他也就跟著甄恪身敗名裂。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做好馮曉仁的工作,讓他把這一陰謀永遠埋藏在心中,直到帶進墳墓。

駱垣把甄恪的意思婉轉地給馮曉仁說了,並把那個袋子的一半給了他。不料馮曉仁不買他的賬。他紅著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他對駱垣大聲地說:

「這我幹了個啥?那個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好像他甄恪馬上就是市長了,你駱垣就要當這個局長了,我的事也就唾手可得了,因此,我也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誰曾想,事兒沒成,把我推出去,叫我當這個替罪羊。老實告訴你,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讓我一個人頂著,沒門。」

「你看,」駱垣帶著哀求的口吻說,「話也不能那麼說。這事兒,有成也有敗,就像你買彩票,中了,興高采烈,不中,只能怪自己手氣不好,還能怪誰呢!你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呀?」

「你也不要哄我,我會拈量這事的輕重的。話說回來,我馮曉仁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的人,不是自己倒了黴非要拉個墊背不可。事情我可以一個人攬下來,可以後你總要讓我吃飯,讓我活人吧?」

「這個我想沒問題。」駱垣見馮曉仁活絡了,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我會對他說的。」

「要求不高,讓甄恪給我寫個紙條,保證這場風波過去以後,保住我的待遇。」馮曉仁平靜地說。

駱垣想想,覺得這事難辦。但不答應,這馮曉仁的這一關又不好過。他突然想起在發票上冒名簽字的事,覺得只有冒險一試,再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了。於是他答應了馮曉仁的要求,決定鋌而走險了,模仿甄恪的筆跡,給他寫個紙條了。

任之良上班不久,有關部門的人員就來調查馮曉仁的案子。舉報信的來龍去脈基本查清,可以肯定是馮曉仁所為。這個程式含有徵求意見的意思,也就是考慮給此人一個什麼處分的問題。

調查工作採取個別談話的方式進行。任之良把他們安排到會議室裡,給他們列印了一份本局職工的名單,他們想找誰談,就把誰叫進去,談完了再叫下一個人進去,看上去認真而執著,這叫對組織負責,對犯錯誤的同志負責。

兩名調查人員,一位中年人,一位年輕人。談話是從科級幹部開始的。捱到任之良,他被叫到會議室,隔著會議桌,坐在調查人員的對面,回答調查人員的提問。

「談談吧,你對馮曉仁的看法。」任之良坐下來後,那位中年人說。這兩人任之良都熟悉,說話也就沒有什麼拘束。他走過去給二位的水杯裡添了點水,坐回原處,說:

「你們想了解點什麼,提出來,我再回答,你們看行嗎?」

二位交換了一下意見,那年輕人說:「其他問題,局裡其他同志都談到了。考慮到你對馮曉仁的情況比較熟悉,對人的評價也比較客觀公正。所以想聽聽你對馮曉仁的總體看法。」

任之良笑笑,說:「其實,你們對這人是瞭解的。這人往局裡調的時候,是市上的一位領導硬壓過來,這位領導說他比我們局的哪一位科長都有水平。剛來,正好有一位科長調走了,讓他負責這個科室,結果怎樣?鬧出了不少笑話不說,還把局裡鬧得烏煙瘴氣。說句你們不愛聽的話,上次在局裡民主推薦領導幹部的時候,有幾個人投了他的票?誰都清楚。這人提拔以後,不僅局裡負面影響很大,社會上的影響也是很糟糕的。這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二位笑笑,那中年人說:「不說這些了吧,此一時彼一時嘛,我們還是說正事吧!」

任之良也笑笑,說:「我明白,因為你們是熟人,我就放肆地說了幾句,要是別人,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中年人說:「哎,該說的還是要說嘛。」

任之良說:「你說什麼是該說的呀?」

那年輕人說:「比如,政治思想呀,品德呀,工作責任心呀,勞動紀律呀什麼的,有什麼就說什麼唄。」

任之良不知怎麼回答這年輕人的問題。他在想,人類基因圖譜繪製出來以後,人們驚奇地發現,一個基因,一串dna「字母」就能導致一種行為,也就是說,人類個體的行為是由他的dna圖譜決定的。有朝一日,給活著的每一個人建立一個基因檔案,就像身份證一樣,給每一個人製作一個卡片,這個卡片載明持卡人的基因特徵,只要查證他的基因卡片,就能判斷他的性格、氣質、能力和品德,分清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是這樣,像駱垣、馮曉仁之類就不會佔居應由好人來佔居的位置,從而去危害他人,危害社會。那時的組織部門就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勁去考察這個,考察那個,考察來考察去,最終還得按領導的意圖辦。你說這多費事呀!就像今天考察的這人,每次提拔都考察一次,每次考察結果都一樣,不會有人說他好,但每次都提拔了,是誰的錯,誰也說不清楚。如果有基因卡,看看這個卡片就是了。何若在這裡讓他談馮曉仁的政治思想呀,品德呀,工作責任心呀,勞動紀律呀什麼的。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那中年人問他笑什麼呀。他聳聳肩,發現他面對的是很現實的現實,思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忙說:

「哦,是我思想走神了,對不起。」他望著對面的兩人,說,「這人還真是難以一下子說清楚,這樣給你說吧,這人有可能是位出色的外交官,傑出的社會活動家。但不適合作行政工作。」

「這話怎麼講?」年輕人認真地問。中年人則會心地一笑,說,「隨便說吧,怎麼想就怎麼說。」

任之良說:「因為這人交際特廣,什麼樣的朋友都有,有白道上的,也有黑道上的。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善於活動,一天之內,你很難在一個地方找到他,這會兒在這裡,過一會可能又在那裡。只要醒著,總有忙不完的事。發生這事,可能與他的這個特點有關。人閒下來,總得找點事幹,你說對吧!」

「群眾基礎怎麼樣?」那年輕人問。

任之良說:「好像不大願意與本單位的職工交往,他的朋友好像都是些很有個性的人。有點與眾不同。」

「與你們的駱局長關係怎樣?」年輕人又問。

任之良說:「好像不錯。挺合得來的。」

「你覺得這事與駱局長有沒有關係?」年輕人再問。

任之良說:「這我不知道。不能瞎說。」

「這就怪了,市上領導班子變動,這與他沒有關係,他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你們可能瞭解我,我這人從來不去無端地猜測別人,也不去打聽與我的生活、工作無關的人和事。」

「最近一段時間,他都跟哪些人來往?」

「不知道。」

「平時他有沒有流露過要求調整職務的言行,比如要求調整個實職什麼的。」

「沒有注意過。但據他的為人,存在這樣的想法不足為怪。」

兩位調查人員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那中年人說:「好吧,今天就談到這裡,以後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向你瞭解。你有什麼事要反映,可隨時找我們談,也可以其他形式向組織反映。」

接下來找領導談,最後找本人談。馮曉仁大大列列地走進會議室,衝兩位調查人員點個頭,就坐下來。中年人衝他笑笑,說:

「請你把門關上!」

馮曉仁轉身向後望望,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用一隻腳踢了一下門,門啪地一聲關上了。接著他側過身子,狠勁地擤了幾下鼻子,咔地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掏出一包餐巾紙,取出幾張,很誇張地擦了幾下,嘴上和鼻子上粘了一些紙屑,看上去就像一棵腐爛的蘋果上爬了幾隻蒼蠅。兩位調查人員聽聞過馮曉仁的所作所為,但沒有想到他是如此沒有一點個人休養,怎麼就一步步到了這個位置,想起來都令人可怕。

調查人員硬著頭皮和他核對了幾個問題,讓他在調查筆錄上籤上字。他說:「這麼大點問題還這麼認真,你們小題大做了吧?」

「這是組織考慮的問題,不是我們討論的事。」年輕人沒好氣地說。

中年人說:「你覺得這個問題還不嚴重嗎?別的不說,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辭對他人進行人身攻擊,嚴格地講,你已經觸犯刑律了。」

「這也觸犯刑律,那觸犯刑律的人就太多了。」馮曉仁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我不過向上面反映了一些問題,言辭偏激了一些罷了,也用得著你們興師動眾?」

「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到時候我們會給你申辯的機會的。你說說,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沒什麼動機,」馮曉仁仍然毫不在意,「我有氣,和他們玩玩,出口惡氣罷了。」

「你有什麼氣呀,你的待遇問題不是剛剛解決了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呀?」

「我滿意個什麼呀,給你們幹了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給這麼個閒差,還以為照顧我了。哼!」

「就為這呀?恐怕沒這麼簡單吧。」年輕人說。

「那你說是為了什麼。你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馮曉仁大聲說。

「我們不是來吵架的,」中年人說,「我們也是履行公務,請你不要感情用事。」他想,這號人我們見得多了,不要說三十年,就是四十年的也見過。這樣的混混,在機關上混得時間越長,遭踏納稅人的稅款越多。還擺什麼功勞苦勞呢!

調查人員是想了解事件發生的背景,但從馮曉仁的口中什麼也問不出來。因為駱垣向他許了願,寫了保證書。他一口咬定,就是為了「出口氣」才這麼做的。否則,馮曉仁是不買這個賬的。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調查清楚,下一步該是怎麼處理的問題。從馮曉仁對此事的態度看,是他真的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是有意耍賴,調查人員不得而知。好在他還沒有抵賴,在大量的事實面前承認這事是他乾的。他們也就好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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