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修改後的專題片獲得通過,出了演播室,任之良說大家辛苦了,請大家吃個便飯。林思凡沒說什麼,兩位製片人員推說家裡有事,任主任的心領了,吃飯就免了。華記者推辭了一番,也同意了。

「怎麼個便飯呀,總不至於一碗麵條吧?」出了臺裡,林思凡問任之良。任之良回答:

「那能呢,再窮,我也不敢拿一碗麵條糊弄我們的林大記者呀!你說吧,到那兒?」

「真的?」

「這能有假?」

「賽江南如何?」

任之良望著林思凡,說「這地方我沒去過,好玩嗎?」

林思凡說:「這在天龍市很有名的,堂堂任大主任居然未曾光顧,今天就去開開眼界吧。」說到這裡,她怪怪地一笑,說:「聽說你結識了一位才女,能否請來,讓我們一睹伊人風采?」

任之良看看她,一時想不起她說的這個才女是誰了。林思凡對他扮了個鬼臉,說:「是否需要本記者給你提個醒啊?」

「我還真不知道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呀?」

「好吧,我提醒你,就是那位叫梅雨婷的。」

「哦,你是說她呀。好吧,我試試看,她未必能來。」

任之良說著給梅雨婷撥了個電話,邀請她到賽江南來,和幾個朋友玩玩。林思凡漫不經心地和華記者說著話,耳朵卻放得很靈,聽這邊任之良與梅雨婷的通話。那面說的什麼,她聽不清楚,但從任之良的話中,她聽出這位女士的機敏、智慧和不同凡響,與此相會的願望就更加強烈了。

所謂的賽江南,就是一處休閒娛樂的場所。這裡沒有高樓大廈,一片一片的平房自成體系,被各式各樣的圍牆包裹在裡面,透出一股神秘莫測的氣息。他們在一個院落門口下了車,從大門口看過去,與門對直的地方,矗立著一尊銅雕,雕的是一位古裝少女,懷抱一把琵琶,看一眼,彷彿能聽到那悠悠揚揚的琴聲。雕像下面是紅色大理石基座,基座正面鑲嵌著幾個金色大字:賽江南美食娛樂城。

他們進了門,拐過雕像,看到的是依地形而建的各式各樣的木質結構的平房,林思凡告訴他們,這些房屋,實際上都是用鋼筋水泥建成的,因其表面是仿木質的,偶爾看上去,足可以假亂真。任之良仔細一看,果然如此。

房屋佈局疏密有間,錯落有致,其間用碎石子鑲嵌出的、彎彎曲曲的小路把它們連線起來,構成了一個又一個迷魂陣。他們在這樣的小路上轉了一陣,到了一個人工湖旁,放眼望去,湖中心有幾個亭子,雕樑畫棟,飛簷走獸,也用仿木小橋互相鉤連,供遊人過往。他倆走近湖邊,微風過處,碧藍的湖面上泛起細細的波紋,成群的錦鯉魚游來游去,在陽光的照射下,鮮豔奪目。

湖周圍都是草坪,草坪剛剛割過,還散發著濃濃的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林思凡帶著他倆轉了大半個「城」。整個「城」是按江南私家園林的風格建造的。在這座沙漠上建起的工業城市中,這確是一個難得的去處。

他們在湖邊的一排平房中,要了一個單間,坐下來等梅雨婷。不久,梅雨婷也到了,她客客氣氣地和林思凡、華記者一一握手,在同任之良握手時,她用食指在他的手心裡摳了一下,任之良對此心領神會。梅雨婷的潛臺詞可譯為「你已經有這麼漂亮的姑娘陪著,何必叫我?」或者譯為「你是不是吃著碗裡的,還要看著鍋裡的呀?」或者還有別的什麼解釋,也未可知。

他們落座後,任之良互相介紹了一番,舉起杯碰了碰,坐下來寒暄。

屋外藍天白雲,陽光明媚,草坪、楊柳之類的花草樹木,皆已枯黃,只有松柏仍然綠色可人,難能可貴。在喧嘯的都市生活中,難得有這麼一塊風水寶地。

他們喝著啤酒、飲料,嗑著瓜子,說著閒話,十分輕鬆愜意。不一會兒,外面響起了音樂聲,向外望去,遊人陸續走出房間,朝湖邊圍攏。湖心亭裡,三個姑娘正在彈琴。林思凡看一眼任之良,對他說:

「這裡的壓軸戲開始了。」

「不就三個彈琴的姑娘,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你倒說得輕鬆,南國佳人,三胞胎,羞花閉月,沉魚落雁,看一眼就讓你丟魂落魄。」

任之良笑笑,說:「好吧,我們出去看看湖中的魚沉了沒有。」

林思凡哈哈哈笑個不停,笑罷,向他們擺擺手,就都跟著她出去,走近湖邊,選好一個位子,坐下來,朝湖心亭看過去。

那三個姑娘容貌打份果然一模一樣,像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她仨以弧形擺開,中間那位彈古箏,她端坐在古箏後面,身著粉紅色短褂,淡綠色長褲,端莊秀麗,樸實無華。她神情專注,偶爾抬起頭,瞅一眼周圍的觀眾,觀眾中暴發出一片喝彩聲。

林思凡向他們介紹道,三姐妹中,這是老大。坐在她右邊的是老二,她身子側向老大,稍稍彎著頭,懷抱琵琶,目視湖邊,觀眾能看到她明亮的眸子,那眼珠兒,白處像潔白的瓷器,黑處烏黑透亮。小巧的鼻子光潔如玉,閃著點點亮光,小嘴巴略施唇膏,紅潤細膩,秀色可餐。左邊的那位自然是老三了,她面對老二而坐,拉一把二胡,她身才豐腴而不顯胖,苗條而不顯瘦。三姐妹撥弄著各自的樂器,細長的手指,像纖纖玉柱,在琴絃上跳動,一曲《春江花月夜》完了,掌聲、叫好聲經久不衰。三姐妹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老大輕輕地點點頭,響起了《太湖美》的旋律,過門之後,三姐妹齊聲唱了起來,那種帶有濃重江南韻味的唱腔和聲調,給本來就十分優美的曲子平添了幾分神韻。三姐妹略帶幾分羞澀,嬌豔而不顯山露水,毫無做作之態。

三姐妹的表演完了,意猶未盡的客人們陸續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們也回到了房間裡,林思凡向任之良問了一句「如何?」,就怪怪地笑了起來。任之良倒很鎮靜,十分認真地說了一個「美」字。他想,這姐仨可以稱得上是這園中的園林藝術之魂。

他們重新坐定後,就又天南海北地聊起來。梅雨婷有點拘謹,聽得比說得多。林思凡一刻也閒不下來,嘴上又沒有站崗的,想到那兒說那兒,隨心所欲,逗得大家一陣一陣歡笑不已。

華記者在臺裡是做文字和編輯工作的,戴一副近視眼鏡,眯縫著眼,不多說話,但偶爾說上一句兩句,也很夠味,在木訥中透著一股靈氣,往往對林思凡的話語起著或鋪墊,或渲染,或畫龍點睛的作用,與當時的語言環境分外和諧。

任之良則在兩位女士間周旋,林思凡快人快語,言語之間透著弦外之音,針對梅雨婷的話,隱含譏諷之意。梅雨婷則深藏不露,偶爾說出幾句,特別是針對林思凡的話,則鋒芒畢露,叫人既怕又愛。

任之良想,大家都是朋友,湊到一起,本應快快樂樂的才對。於是,他適時截住林思凡和梅雨婷可能引起不愉快的話題,插進一些調和的言詞,企圖把兩位女士的口舌之劍轉移到他的身上。他說:

「俗話說得好,三個女人一臺戲,我看兩個女人就能演一臺諷刺劇了。」

「你什麼意思?」林思凡接住他的話頭,向他開火了。

「該不是煩我了吧?」梅雨婷也跟了一句。

果然不出任之良所料,兩位女士把矛頭對準了自己,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心裡這樣想著,嘴裡卻說:

「兩位女士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不要光說話不喝酒,把華記者晾到一邊去了。」

林思凡說:「還是領導想得周到,你說怎麼個喝法?」

任之良說:「猜拳熱鬧是熱鬧,有點不太文明,先講笑話,誰講的笑話不可笑誰喝酒。」

大家同意他的意見。於是林思凡先講了一個,講完自己先笑了,別人都沒笑,並說這笑話不可笑,逼她喝酒,她賴著不喝,說別人該笑不笑,有意欺負她,她不依不饒的樣子,笑話講不下去了,於是又漸次玩酒場上流行的玩法「三打白骨精」、「肉夾餅」、「比燈籠」,漸漸的,大家酒酣耳熱,有幾分酒意了。任之良叫上菜,菜陸續上來了,大家又說說笑笑吃起來。

林思凡藉著酒勁,狼吞虎嚥,無所顧忌。梅雨婷只吃素菜,幾乎未動葷的。華記者注意到了這點,打趣道:「梅經理不會是素食主義者吧,怎麼不動葷?」

林思凡瞟一眼華記者,看著梅雨婷說:「怎麼會呢?」她邊說邊夾一塊魚,放在梅雨婷的小碟裡,梅雨婷衝她一笑,夾起來放到任之良的小碟裡。林思凡剛要說什麼,梅雨婷說:

「請別誤會,我不是什麼素食主義者,」梅雨婷一改調侃、戲謔的口吻,認真地說,「我不吃葷,特別是這魚,是另有原因。任主任知道,我家裡養著魚呢,侍弄久了,感覺就像自家姐妹一樣,偶爾死上一條兩條的,我都傷心好幾天,我怎麼下得了這狠心,去吃它們呢!」

林思凡一驚,把送到嘴邊的魚,慢慢地放下來,喉嚨裡輕輕地咕嚕了一下,瞪圓眼睛望著梅雨婷,半晌才開口說話:

「哎喲梅小姐,你說得可夠嚇人的,你是夠慈悲的,真是博愛到家了。相比之下,我們顯得就萬分殘忍了不是!」

梅雨婷有點歉意地笑笑,說:「真是不好意思,倒了大家的味口。大家不必在意,該吃的,儘管吃。」

林思凡指著桌子上的肉類,以極其誇張的口吻說:「這,這,這,吃了半輩子飯,原來吃了不少自家的姐妹,這也有點太恐怖了吧?」

梅雨婷見林思凡有點得理不饒人的意味,也就不客氣地說:

「就是真地吃自家姐妹,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在人類的歷史上,人吃人的事,由來已久。魯迅筆下的狂人,時時刻刻擔心被人吃了,這個形象的不朽,我認為不在於它提示了所謂的國民性格,而就在於揭示了人類怕被人吃的潛在意識。」

「聞所未聞,精闢,精闢。」林思凡說,「不是你說,我們還真把自己當成萬物之靈長,以為天生就是吃這魚蝦的。不過梅經理好像有偷樑換柱之嫌,我們的本意可不是要討論吃人這一話題的。」

「我明白,林記者是拿吃魚的話題做誘餌,想釣出點別的什麼東西吧?」梅雨婷說,「我曉得,林記者是學者,與其拐彎抹角,還不如直述胸臆來得痛快。你說呢,任主任?」

任之良看看梅雨婷,又看看林思凡,他明白,這是梅雨婷讓他做和事老,平息她們之間的這場爭端呢。他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喝了一滿杯啤酒,輕輕地抹一下嘴,慢條斯理地說:

「其實,小梅說的話,林記者是一清二楚的。在座的都知道,我們的肺是由像魚類的鰾那樣的浮胞演變而來的,人類的胚胎在脖子上有一系列的罅口,那是以前長過腮的遺痕,這說明什麼呢?說明人類和魚類有著共同的祖先,從這個意義上講,魚類是我們的姐妹,並不是什麼離譜的事。但是呢,魚類畢竟是魚類,它被我們吃,也無可指責,就像獅子吃掉羚羊,我們不能責備獅子一樣。小梅把魚當成她的姐妹,不忍心吃,那是她個人的事,我們完全尊重她。吃不吃魚,還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吧。不知二位女士想要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林思凡和梅雨婷互相看了一眼,咯咯咯咯笑個不住。笑了一陣,林思凡說:「我這人有時候愛頂槓,並無惡意。得罪之處,請你諒解。」

梅雨婷說:「應該道歉的是我,我掃了大家的興,真是該死,該死。」她說著站起身,雙手抱拳,給大家做了個揖。林思凡看著梅雨婷虔誠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她掩著嘴笑了半天,對梅雨婷說:「你也太認真了,何必呢。」

梅雨婷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大家到一塊兒,就是為了圖個快活,喝酒是快活,打嘴仗也是快活,這樣還能長長見識,何樂而不為呢!」

「說的也是,」林思凡說,「甚至撒撒野什麼的,不就是為了搞搞笑,給大家助助興,引得大家開口一笑嘛。」

林思凡、梅雨婷兩人又謙虛了一陣,謙讓了一番,不一會就親得像親姐妹一樣,圍繞起初提起的那個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任之良和華記者喝酒、吃菜。等兩位女士回過神來,桌子上已經杯盤狼藉。華記者戲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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