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郝民宣後,徐樹軍對上邊的態度有了底數。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仍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郝民宣是把話說明白了,但也證實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駱垣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在內部,他拉攏了一些人,為他製造輿論充當馬前卒,也確實造了一些謠言,達到了惑亂人心,亂中謀事的目的。在上邊,他已經做通了某些領導的工作,已經為他說話了,並把他的事提到了幹部工作的議事日程,在一定的範圍內議過了,儘管沒有議成,但根子已經紮下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長出來。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船到碼頭車到站了?他一直認為,自己身體還很棒,幹到退休年齡再退完全沒有問題,只要上邊信任,他在退休之前還能幹幾件實事的。他總認為,能幹工作而退下來,不是白拿幾年工資嗎?現在他明白了,不管能幹不能幹,得給年輕人讓位。讓給誰?這當然不是自己要考慮的事。但讓位於駱垣之流,他是不甘心的。他在心裡摸排著局裡的其他幾個縣級幹部,有些,是因為年齡大了,工齡長了,在機關上混下了些日子,不得已照顧了個非領導職務,享受這個級別的幹部的待遇,什麼工作也沒有,就這麼白白地養著。幾個副局長,個人條件千差萬別,但也都差不多無所事事,不是他們不幹事,而是沒有這些縣級幹部們乾的事呀!
他又在幾個科長中摸排,十個科室中,常年忙碌的也就那麼兩三個,其他基本上都閒著,這些科室的工作人員,有的隨遇而安,上班看看報,喝喝茶,上上網,聊聊天,從早坐到晚,沒有公事,倒也沒有多少私事,沒有功,倒也沒有什麼過。有些人雖然無所事事,但他不閒著,他總要找一些事,「製造」一些工作乾乾的。他們一動就要打電話,就要用車,就要花錢,年底還要評功擺好,伸手要待遇要榮譽。還有一些人,半輩子沒有做過一件像樣的事,卻老和發達地區、高待遇行業的人員比待遇,總覺得黨和人民虧了他們,欠了他們的,故牢騷滿腹,伸手要官要待遇。這些年來,僅說服這些人,擺平他們之間的矛盾,不知花了他的多少精力,費了他的多少口舌,落了多少不是?
他自然想到了任之良,他能說會寫,又能幹事,且會幹事,幹得成事。不論從哪個方面衡量,都是成熟的幹部,能夠擔當重任的幹部。他想推薦他,把他放到副局長的職位上,放開手腳讓他幹兩年,他再推薦他接他的班,那時他再退休,這是最好不過的結局了。他在郝民宣面前提過這事,郝民宣基本封了他的口,這樣的結局是不大可能出現了。
徐樹軍這樣想了一會,覺得有必要去甄恪那兒走一走,再摸摸他的底,看他怎麼看待局裡的局勢,看看他對駱垣到底慫恿到何種程度。他拿起話筒,稍猶豫了一下,撥通了甄恪的電話,客氣一番後,他說有事要向書記彙報,不知書記有沒有時間。甄恪答應下來後,他經直去甄恪的辦公室。
徐樹軍向甄恪彙報了局裡的情況,但對駱垣的所作所為,他故意閃爍其辭,沒有明說。他隱約知道,甄恪與駱垣的關係非同一般。在社會上,男人與男人之間,有一種關係叫「挑擔」,它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兩個男人娶姊妹兩人,這是一種正常的親戚關係,有的地方也叫連襟,本地方言就叫「挑擔」。另一種就是兩個或多個男人同時與一個或多個女人發生或保持男女關係。這當然是一種不正當的關係,是一種戲稱,多少有點貶義。甄恪與駱垣就屬於這後一種,據說他倆既和駱垣的妻子王一丹挑擔,又和毛貓之流挑擔,挑的還挺複雜的。如此這般,甄恪怎麼可能向著徐樹軍一邊呢!
甄恪聽完徐樹軍的彙報,故做驚訝:
「竟有這樣的事,這顯然是一種非組織行為嘛。」他做做深思狀,半晌才慢吞吞地說,「領導幹部的新老交替,應該說,是很正常的。大膽提拔年輕幹部,是我們所大力提倡的,也是人民群眾的強烈願望。你考慮一下,你們局裡發生的這些事,它說明了什麼問題呢?」
徐樹軍聽了這話,既感到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他從兩位領導的談話中瞭解到,在對待局領導班子問題上,顯然有兩種態度,一種是調整,一種是穩定一段時間。在這種情況下,下面的動作和社會輿論將對領導層的決策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怪不得駱垣不遺餘力地在局裡興風作浪,把水攪渾,原來是有人為他撐腰呀!
他和甄恪又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覺得再談下去,沒有什麼實質意義了,他結束了與甄恪的談話。像任之良說的,他把局裡的情況向市上的主要領導彙報清楚了,領導層的意圖和意見分歧他也搞清楚了,接下來,就是如何向全域性職工講清局裡發生的一切,扭轉被動局面。這樣想著,他十分客氣地和甄恪道了再見,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往局裡走。
徐樹軍沒有想到的是,他找郝民宣和甄恪談話的事,第二天就在局裡傳開了,這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的一言一行已受到別人的監視。事情明擺著的,在上層,有人為駱垣臥底,心甘情願為他效力,並且效率極高。徐樹軍想,駱垣此人如果做情報工作,將是一名出色的特工。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此事傳到局裡,就走了樣,把他找市長書記的事,說成是郝市長和甄書記已經找他談話了,要他從局長的位子上退下來,讓給年輕人幹。徐樹軍驚歎,這個駱垣,不僅是位出色的特工,還是一位高明的謠言製造者和傳播者。
要做好下面的工作,需要摸清部下的心態。他與局裡的幹部職工逐個接觸,單獨談話,這項工作他用了幾天的時間,取得了預期的效果。
這場風波確實是由駱垣掀起的,徐樹軍談過話的幹部,駱垣在前段時間也都談過,除了給這些幹部封官許願,主要是大談特談局裡領導班子的調整問題,最後暗示,要他們在民主推薦的過程中,投他駱垣一票,他當了一把手以後,再如何如何報答。話說得不僅直截了當,而且厚顏無恥。
經過談話,徐樹軍基本摸清了下屬的心思:大部分人,包括其他幾位局領導和受過他批評對他有點意見的人,都不希望調整班子,更不希望由駱垣出任局長。當然,也有個別人流露出了相反的心思,一位是馮曉仁,駱垣封他當辦公室主任,並給他許下願,在辦公室主任的崗位上過度一下,再給他弄個助理調研員什麼的。他當然就盼望駱垣當一把手了。另一位是局屬一家小企業的電工周小虎,駱垣答應他,只要他當了一把手,就給他轉幹,調到局機關工作一年半載的,任個副科長,負責一個科室的工作。如此優厚的封賞,周小虎能不動心嗎?局裡的各種流言蠻語,就是在駱垣的授意下,主要由馮曉仁和周小虎製造和傳播的。
徐樹軍摸清了這些情況後,及時召開民主生活會。會議除了黨組成員之外,擴大到助理調研員、調研員和科室負責人,實際上除了工勤人員外,幾乎就是局裡的全體會議了。
會上,徐樹軍的開場白後,代表黨組發言。他肯定了黨組工作的主流之後,指出黨組在思想建設、組織建設、作風建設方面存在的問題,他說:
「最近一個時期,局裡歪風邪氣盛行。俗話說邪不壓正,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正不壓邪。」他頓一頓,掃了大家一眼,繼續說:
「你們都看到了,聽到了,最近這段時間,謠言四起,人心渙散,紀律鬆弛,工作能推則推,能拖則拖,很不正常嘛!」他環顧四周,喝了一口水,神情極為嚴肅,音調也沉悶了許多:
「是什麼原因呢?是有那麼一些人,極個別的一些人,包括個別領導班子成員,造謠惑眾,拉幫結派,封官許願,唯恐天下不亂。什麼領導班子要調整啦,我徐某要退居二線啦,某某要當局長啦,等等等等。什麼意思?」
徐樹軍停下來,會議室鴉雀無聲。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掃到駱垣的臉上,稍稍停了一下,駱垣的臉早已紅了,額頭上浸出了汗珠,如坐針氈。徐樹軍臉露得意之色,他知道打中了駱垣的要害。他看會場氣氛非常嚴肅,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便接著說:
「我現在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市委、市政府並沒有調整我局領導班子的意圖,局裡也好,社會上也罷,有關調整我們領導班子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有些人,之所以要把局裡搞得烏煙瘴氣,是急於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為一私之慾,不顧黨的政治、組織紀律,不顧全域性利益,有意製造謠言,把水攪渾,他自己好渾水摸魚。說輕了,這是個人素質問題,說嚴重了,這是政治思想問題,作風問題和道德品質問題,這是我們黨的紀律所絕對不能夠允許的。」說到這裡,他注意了一下大家的表情,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的幹部職工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現出較高的政治覺悟,立場是堅定的,是能夠明辨是非的,所以沒有跟著歪風跑。當然,總有個別一些人,特別是個別中層幹部,」他瞄了一眼馮曉仁,見馮曉仁低著頭,用指甲剪剔指甲縫裡的汙垢,他不經意間抬起頭,和徐樹軍的目光碰在一起,感覺不是滋味。徐樹軍清了一下喉嚨,說:
「我們的個別中層幹部,心思不是放在工作上,不是放在學習上,而是熱衷於製造、傳播不利於團結,不利於機關作風建設的小道訊息,對不正之風推波助瀾,火上澆油。」他停了停,平緩了一下語氣,說:
「當然了,對領導班子有意見,特別是對我這個當班長的有意見,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嘛,也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向上級反映嘛。在底下偷偷摸摸搞一些小動作,不怎麼光彩嘛。」他喝口水,懇切地說:
「我們這個班子是有缺點,有毛病的,我本人毛病就不少,這也是難免的嘛。從某種角度看,這也是正常的。但怎麼對待缺點和毛病,又是另一回事。還是那句老話,大家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指出我們的缺點和毛病,我們,特別是我本人,會做到有則改之,無則加免的,是真誠地歡迎大家提意見的。真的,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先說到這裡,下面請大家發言吧!」
幾位副局長髮言後,駱垣發言了,他先談他分管工作的成績,談著談著,有些科長就在下面交頭接耳,切切私語甚至於哂笑。因為他對分管工作不熟悉,他發言的內容都是從局裡制發的總結、講話和彙報材料中摘錄的,談到的有些資料,有些做法,是去年的甚至是多年以前的,他分管的科室、單位的負責人一聽,就不覺啞然失笑了。
談完成績找不足,這是民主生活會程式所規定的,他說:「最近局裡傳得風言風語,我也是有責任的,因為我是局領導成員嘛。但歸根結底,這股風是從社會上刮起來的,是從局外刮到局裡來的。」與會人員誰都聽得出來,他這是避重就輕,轉移會議的中心。他接著說:
「我作為領導班子成員,聽了這些謠言,沒有制止,沒有批評,沒有及時向黨組織彙報,我是負有一定責任的。」這顯然是一句大套話,實在沒有什麼實質意義。駱垣把話鋒一轉,說:
「至於說到製造謠言,擾亂視聽,渾水摸魚什麼的,依我看,是沒有根據的。我說過了,這風是從外面刮進來的,不是本局製造的。」他還想說,無風不起浪,你徐樹軍也該有點兒自知之明,自覺退下來,誰還這樣逼你呀。話到嘴邊改口了:
「作為領導班子成員,以後遇到這樣的事,一定要制止,至少做到自己不信、不傳。」
會議一陣沉默。大家心知肚明,徐樹軍的意圖是通過民主生活會,使駱垣對自己的行為有所認識,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收斂,從而達到凝聚人心,扭轉目前被動局面的目的。但從駱垣的發言可以聽出來,他是不買徐樹軍的賬的,他始終堅持認為風源不在局裡,在外面,在上面。自己充其量也就是當了一回傳聲筒和揚聲器,雖說不太光明正大,那也有情可原。在仕途上,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駱垣的態度在徐樹軍的意料之中。駱垣不肯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通過今天的這個會議,達到了兩個目的,一個是戳破了這層紙,在全域性領導層和中層幹部中亮出了駱垣的心底,使不明真相的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另一個是給局裡其他副局長、調研員和科長們敲響了警鐘,上面並沒有調整局裡領導班子的意圖,我徐某人仍然是這個局的一把手,跟著駱垣瞎起鬨,瞎嚷嚷,於公於私都沒有什麼好處。於是他在總結會議時反覆強調作風建設的重要性,反覆強調加強團結的重要性,再一次對製造、傳播謠言的行為進行了嚴厲地批評。從大家的表情看,絕大多數人是贊成的。人嘛,總不能長期生活在謠言中。
這次會議之後,局裡恢復了平靜,大家像以前一樣,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但徐樹軍知道,這樣的平靜是暫時的,風浪的源頭仍然存在,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條件下,它是會死灰復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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