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必了,」駱垣有點尷尬,「我也是偶爾聽到了那麼一兩句,你大可不必認真。好了,你也不要生氣了,就當我什麼也沒有說。」駱垣說著站起來走了。
從財務室出來,覺得不是滋味,在任之良和小劉那兒沒有開啟缺口,自己險些弄巧成拙。他這樣想著,到了馮曉仁的門口,一看錶,離下班還有一些時間,心裡想,我就不信,沒有一個人,幫我找出徐樹軍的一點點劣跡!這樣想著,推門而入。和馮曉仁寒暄了兩句,便直奔主題。
頭一天,徐樹軍曾吩咐任之良,通知有關人員,早晨一上班就去地震災區。可一上班,徐樹軍又通知任之良,去災區的計劃取消,另有任務。
任之良剛剛收拾完辦公室,就被徐樹軍請去了。徐樹軍陰沉著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任之良坐下後,徐樹軍就一本正經地問他:
「局裡最近的氣氛有點不正常,不知你感覺到沒有?」
任之良一愣,望著徐樹軍,搖搖頭,說:「我倒沒有發現什麼。」
「真的嗎?」徐樹軍冷冷地說,「我聽說,人家把官都給你封了,還裝什麼糊塗呀!」
「這話從何說起,莫名其妙。」任之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了這話,心中有點不快。
徐樹軍看任之良這樣,不知是他賣關子呢,還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於是他說道:
「聽說甄書記要給你副局長,全域性誰都知道了,就我矇在鼓裡。」徐樹軍頓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樣子,「這是好事呀,也該跟我說一聲,讓我這個當局長知道知道吧?況且我還是黨組書記,還要過黨組推薦這一關呢,我總得有個心理準備吧!」
「你說的這些,我真的聽不懂,請你有話直說,不要再雲遮霧罩的了。我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人,這你是知道的,如果真有你說的這等‘好事’,我怎麼可能瞞你呢?」
徐樹軍眨巴眨巴眼睛,說:「俗話說,無風不起浪,經你這麼一說,這事就有點怪了。」
任之良忽然想起那天駱垣的話,恍然大悟。這浪十有八九是由駱垣掀起來的。於是,他把那天駱垣跟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之後說:
「原來我想,駱局長閒來無事,當閒話說說,解解悶兒。你知道我這人的性格,這種事,聽了也就聽了,從來不當會事的。照你這麼一說,是有人要利用我,為自己搗鼓點什麼事了。」
徐樹軍相信任之良說的是真話。任之良當辦公室主任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在局裡搬弄過是非,背過他搞過什麼小動作,徐樹軍對他的人品還是瞭解的,也是信任的。他喝了口水,有點憤怒的情緒平靜了許多,他略帶嘲諷意味地說:
「看來你跟我一樣,都被矇在鼓裡呢。你知道嗎,這幾天局裡都吵翻了,說我得罪了某某領導,經濟上也有問題,上面正準備派人查呢,眼看我這個局長就當不成了,駱局長就要扶正了。」徐樹軍說到這裡,他帶點調侃語氣,「我的任大主任,你要留點心呀,最近局裡人心浮動,我佈置的好幾件工作,不是一推再推,就是應付了事。你看,就連早躁都稀稀拉拉的,好像真的就是那麼回事了。有人說你,你知道不?說你真傻,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跟著我跑,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呀。這話你也沒有聽到呀?」
任之良笑笑,說:「這都是些閒話,不理它也就罷了。」
徐樹軍說:「你不理也可以,但我不理不行呀。你知道嗎,說起你來,都說你什麼都過得去,就是心眼兒死,社交場上不夠活絡,這個副局長,當不當得成,還不一定。還說,小劉要當辦公室副主任,負責辦公室的工作。其他科長都封了,誰誰誰到哪個科,誰誰誰到哪個室,說的是有鼻子有眼,讓你不信都很難做得到呀!」
任之良說:「駱局長這人也是,怎麼什麼話都敢說呀,這可都不是隨便能說的話呀!」
徐樹軍說:「這可不是什麼隨便說的呀,他這樣做,是有政治目的呀!」
任之良想起駱垣平時的所作所為,心想,此人不光好色,官癮也大。他是金錢、女人、權力,什麼都想要呀!他望著徐樹軍,一臉嚴肅地說:
「他這樣做顯然是違反組織原則的,是組織紀律所不允許的。不知你這當一把手的,對此有什麼考慮?」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就這樣迫不急待,都是沒辦法的事呀。」任之良看他說話的表情非常輕鬆,語氣中帶著幾分詼諧,還有幾分嘲諷的意味,感到他話中有話,想必他對如何應對此事,已經胸有成竹了。他靜靜地望著他,剛要說點什麼,徐樹軍笑笑,認真地說:
「說實話吧,我聽了這些風言風雨,找過郝市長,郝市長說誰也沒有想過動你們局的班子,至於有些人想搗鼓點什麼,量他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他那點本事,誰還不知道?有市長這話,我才心中有底了。不過也不能馬虎,駱垣這人聽說是有點根基的,與好幾位常委是鐵桿哥們。」
任之良笑笑,他想,對權力的追逐,是不是社會性動物共同的行為模式呢?我們所熟悉的猴子,為了爭奪猴子王國的王位,王位的覬覦者會矁準時機向老猴王發起猛烈的攻擊,而老猴王會奮起反擊,直至戰死也決不肯放異王位,而王位的爭奪者,直至打敗老猴王而決不半途而廢。任之良想,如果把自己生活的這個小圈看作一個王國的話,那麼,王位的覬覦者已經向王位的佔有者發起進攻了,在這樣的爭奪中,道德的力量顯得蒼白無力。遊戲規則有可能傾向無德無才的人。
他陷入了沉思。
沉思是他的一個習慣,在涉入一個新的知識領域,或碰到一個未知的事物,在他翻閱資料,企圖尋找答案時,他會聚精會神,陷入沉思。有時則無意識地進入一種沉思狀態,比如現在,在和局長談話的時候,他想起了另外的問題。
徐樹軍看著任之良呆呆的,以為是他的話引起了他對自己前途的擔憂,於是說道:「你的事,我考慮了很久。」
任之良知道自己走神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不在意,真的。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多謝了。」
「我說的也是真話,」徐樹軍認真地說,「我不止一次地把你的情況向主管幹部的書記和組織部談過了,他們都瞭解你,對你的印象也不錯,認為你已經是很成熟的幹部了,可就是沒有職數,沒有辦法解決。我說可不可以先弄個虛職,有位子了再任實職,他們答應給考慮,如果你有什麼門道,也可以找找,如今這事,不去爭取,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任之良仍舊笑笑,說:「我相信你是真心實意要幫我一把的,我真的謝謝你。我也真的沒有什麼門道可走,還是就這樣,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做到對得起那份工資,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徐樹軍嘆口氣,說:「這事兒你不在乎,我們在乎。這幾年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我們不能讓受了苦的人吃虧吧?」
「只要有領導這句話,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還是那句話,你的心意我領了,我真誠地謝謝你。但你讓我跑什麼門子,怎麼去爭,我做不到。不是我清高,我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了,沒有那個天分。」
徐樹軍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看得出來,任之良說的是心裡的話,他進一步證實了任之良與「封官」風波沒有任何關係,他可以繼續使用他,並準備在適當的時候極力推薦他。
過了幾天,正當抗震救災工作最需全域性團結一致,凝聚力量的時候,局裡卻謠言四起,各種傳聞紛至沓來,雲遮霧罩的,真假難辨。當前傳得最厲害的,也是最能蠱惑人心的莫過於「組閣」說了。駱垣這次組閣,局裡人人有份,就連司機小黃都有個頭銜了:局車隊隊長。任之良卻從前些天擬任的副局長變成了主任科員。
局裡的人都說他是徐樹軍的紅人,實際上,他和徐樹軍沒有任何私人交往。他只是履行一個辦公室主任的職責,全力配合、支援局長的工作。他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陽奉陰違、兩面三刀的那種人。他在工作中做過不少違心的、他不願意做而必須要他做的事,但沒有一件是為了達到個人的某種目的而昧著自己的良心做的。任之良在局裡有威信,大家都相信他。他在社會上有影響,有關組織可能會相信他的話。
因此,駱垣以甄恪曾經過問過任之良一事,就說任之良要當副局長了,一是給自己造勢,二是挖徐樹軍的牆腳。他找任之良套近乎,任之良沒有買他的賬,於是他在新的「閣員」名單中,就讓任之良完全靠邊站了,其手段之劣,無異於孩童過家家。
但就是如此低劣的把戲,搞得全域性人心慌慌。可見人們對自己在本單位的地位和權力,看得如此之重,竟至於喪失理智,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任之良就此問題再次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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