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徐樹軍、任之良他們再次趕到地震災區,災區群眾的基本生活已經得到安置。受災嚴重的村,家家戶戶搭建了帳篷和暖窩(在地上挖個坑,用木料和麥草蓋住上邊,人住在裡面,比帳篷裡還暖和,故被當地人叫做暖窩),送來了燒煤和糧食,度過這個冬天,看來問題不大。

他們在鄉上了解了一些面上的情況,就走村串戶,核實一些情況,為安排下一步的救災工作,掌握第一手材料。他們來到馬蓮溝村,進村不久,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一位老婆婆帶著一個小姑娘,與一夥解放軍戰士面對面地跪著,都在向對方請求著什麼。任之良愣了一下,急忙走過去,就要扶起那老人。老人拉著任之良的手,一雙淚眼看著他,哽哽咽咽地對他說:

「這不是任家的良子嘛,你來得正好,你勸勸他們吧,收下我這老婆子這點心意吧!」她說著把一籃子雞蛋交到任之良手上。

任之良接過籃子,放到地上,就往起拉老人,老人說什麼也不起來,任之良說:「老嬸子,有話起來說,這樣可不好。讓他們的首長知道了,可是要挨批評的呀。」

老人聽了這話,就擦眼抹淚地站起來。戰士們見老人站起來,也就一個個站了起來,他們把老人扶到帳篷門前,坐在一根木頭上,反覆說著一句話:

「老人家,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東西我們不能收,這是紀律。」

任之良對老人說:「老嬸子,這樣多為難他們呀,你看,讓戰士們跪在這樣冰冷的地上,你也不怕他們跪出毛病來呀。」

老人拉著任之良的手說:「任家良子呀,你是不知道呀,我這條老命是他們給撿回來的,眼下他們要走,我老婆子再也沒個啥,就煮了這幾個雞蛋,又不值錢的,表表我老婆子的心。他們硬是不肯要,這叫我咋過意得去啊!」

原來,這老人身邊沒有兒女,和一個小孫女相依為命。地震那天,她家的兩間土坯房被震塌了,她和小孫女被埋在廢墟中。連夜趕來的解放軍戰士,從廢墟中挖出老人和小孫女,送到附近的醫院,由戰士們輪流去醫院侍候她老人家和小孫女。所幸她祖孫倆都受了點外傷,不幾日就出院了。老人回到村裡,戰士們為她搭建了帳篷,送來了大米、麵粉、罐頭、衣被、藥品和幾百塊錢。幫老人挑水、劈柴、生火、做飯、洗衣裳,使老人度過了地震之後最艱難的那段時光。在戰士們完成任務就要撤離的前一天,老人從東家西家湊呀湊的,湊了幾十個雞蛋,帶著小孫女到戰士們的駐地給戰士們送行。不料,戰士們死活不肯收下她的雞蛋,情急之下,老人一把拉著小孫女,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戰士們的面前。任戰士們怎麼勸,怎麼拉,她就是不起來,說不收她的雞蛋,她就這樣跪著把戰士們送出村子。戰士們無奈,面對老人,也齊刷刷地跪下來,就這樣,被任之良他們給碰上了。

任之良瞭解了事情的原委,對老人說,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不能隨便收群眾的東西的,勸她還是不要為難戰士們了。老人仍然不肯罷休。任之良說:

「戰士們就要走了,雞蛋你先放著,我走的時候替你帶到市裡,再通過組織交給戰士們,你看這樣可以嗎?」

老人想一想,同意了。戰士們也鬆了一口氣,他們給老人敬了個禮,排好隊,向村頭走去。老人流著淚,望著戰士們,直到他們漸漸遠去的影子在她的視野裡消失。

戰士們走了,任之良看把老人送到帳篷裡,問了問老人有沒有過冬的煤,糧食夠不夠吃,生活上還有什麼困難。老人一一作了回答。任之良在老人的帳篷內外看了看,對老人說了些安慰的話,向另一家走去。

看了幾戶人家,情況都差不多。任之良很想去看看母親,便向徐樹軍請了一會兒假,徐樹軍說:

「還是我們一快兒去看看她老人家吧。災情發生後,你一直忙著救災的事,也很少來照關她,孤兒寡母的,真是難為她老人家了。」

他們一行到了任之良母親的帳篷裡,母親明顯地消瘦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見了兒子,滿臉堆起笑容,慌忙讓著客人坐。任之良對來人一一作了介紹,母親笑呵呵地問著好,便忙著倒茶、拿饃饃。他們坐定後,徐樹軍便向她問長問短,和她寒暄上了。母親說,村上挺照顧她的,第一批帳篷剛到,就給她搭了一頂,村上、社裡的幹部幾乎每天都往她家裡跑,現在吃穿都一應俱全,什麼也不用愁。

她見徐樹軍他們挺隨和的,說起話來也就無所顧及,有什麼說什麼了。當她講到一個從外地來災區幫忙的人,引起了徐樹軍他們的注意,都靜下來,聽她講這個外鄉人的故事。

她說這個人是自己帶著乾糧來到馬蓮溝的,起初大家還以為是馬蓮溝誰家的親威呢,後來才發現,這裡並沒有他的親戚、朋友。他從大老遠的來,就是為受了災禍的人做點事的。他來以後,給母親劈柴,挑水,送孫子上學,從廢墟中挖木頭、傢俱。

「你們進門的時候也看到了,」母親說,「帳篷外面放的那些個木頭,就是這人一根一根從廢墟中挖出來的,手都挖出血了,看著都讓人心疼。」她又指著帳篷裡的傢俱,「你們看,這些個東西,也是他挖出來,挖出來都破的收拾不到一起了,是他一片一片地搬過來,給修好的。」她嘆口氣,「這人呀,不僅心眼兒好,還是位細心人呢。」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呀!」徐樹軍也感嘆道。

「可不是嗎。」母親又說開了,「那些日子裡,總有一些外地人,到我們這兒來,幫我們做這做那,還有一些手藝人,給我們修個桌子板凳,補個鍋鍋碗碗,壘個牆碼個磚的,還來過一些鄉村大夫,自己帶著藥呀什麼的,白白給我們看病吃藥。這些個人,這麼價幫我們幹活,到誰家都是吃自己帶的乾糧,不吃我們的,說我們正缺糧食呢。你們說,這都是些多好的人呀!」

「我們也聽說一些,」徐樹軍問,「你有沒有問過他們都是從哪兒來的,有沒有留下姓名的?」

「這倒沒有,」母親有點遺憾地說,「會聽口音的人說,這些人不是一個地方來的,有的還老遠老遠哩。也沒有聽誰說留下名字的,人家都不肯說。像我前面說的,幫著我幹了活的那個,我咋問,他都不說,他只說他是一個‘好心人’,還說,如果有一天,他有難了,別人也會去幫他的。」

任之良聽到這兒,心裡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他想,人類的這種行為,被我們套上了崇高的光環,稱作一種高尚的行為。是的,從道德層面講,這確是一種高尚的行為。令人不解的是,這種高尚的行為是從哪裡來的呢?一般人都會說,是教育的結果,是後天學習形成的。但我們舉一個例子,就會把這樣觀念打個粉身碎骨。母親說到的那些好心人,是周邊地區的農民,他們也許沒有上過一天學,也沒有人教導他們怎樣去為他人服務,他們的這種高尚行為的動機來自內心深處,這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東西,相反,那些一生都在接受「為人民服務」思想教育的人,他的一生都在損害人民的利益。這難道還不能夠說明問題嗎?

這使他想起了動物互助行為,有人看見一隻瞎眼的老鼠,咬著另一隻明眼老鼠的尾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是明眼的給瞎眼的當嚮導呢。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從此可以推知,我們的遠祖在漫長的進化歷程中,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互利合作成為生存的第一需要,歷經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年曆史長河的沉澱,化作一種精神因子,積澱到人類某些個體的血液裡,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完全變成為一種自覺的行動。有些人的血液中沒有傳承這樣的精神因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去幫助別人。

母親和徐樹軍說著話,任之良望著她,心裡一陣難過。這段時間裡,他一直惦記著母親,他知道,母親在這段時間的生活會有人照顧,事實上也是這樣,震災發生後,母親的生活沒有發生大的問題,但他同樣知道,在這種大災大難面前,母親是多麼需要他呀。

母親是樂觀的,是完全理解支援他的。他也看得出來,經過這段時間,她顯得更加老邁,更加憔悴,幾乎整個頭髮全白了。在和徐樹軍說話時,她很少說她自己,徐樹軍問到她的生活,她也一個勁兒地說,好著呢,有吃的糧食,有住的帳篷。過得好好的,叫良子就不要惦記著自己了。她倒是說了許多村、社幹部的事,說他們如何不顧自家的安危和餘震的威脅,挨家挨戶排查險情,轉移安置群眾,安撫人心。說到本村村委會主任江永鵬,母親一臉的興奮,她說:

「那才叫我們的主心骨,出事以後,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真是一個鐵打的漢子。」

母親講的每一件事,深深地打動了徐樹軍,打動了任之良,他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對徐樹軍說,可不可以把災區發生的這類好事蒐集到一塊兒,通過適當的方式向社會廣為宣傳。徐樹軍馬上表示同意。

徐樹軍趕往縣上,任之良留下來,蒐集災區出現的好人好事。當晚,他就住在母親的帳篷裡,和母親說了半晚上的話,安然入睡了。母親看著熟睡的兒子,眼眶裡滾出兩顆晶瑩的淚珠兒。

任之良呆在馬蓮溝,他了解到,各級政府下撥的救災款,基本全數到位,各地政府和民間的捐款、捐物也陸續運到災區,救災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眼面前,一排排棉帳篷整齊地坐落在村頭,一個個暖窩冒著縷縷飲煙,曾經的一堆堆廢墟,如今已成平地。等到來年夏天,就可以重建家園了。

他在村裡尋找那些曾經受過外鄉人幫助的鄉親瞭解情況時,碰上了林思凡,她是駐在災區進行採訪的電視臺記者。任之良多少了解一點,這是一位性格十分開朗的姑娘,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他倆寒暄一陣,林思凡說她拍了不少鏡頭,包括任之良要蒐集的那些事蹟,她都拍到了,這倒讓任之良喜出望外。她說,除在新聞節目中用過一小部分外,大量的鏡頭沒有用過。他倆交換了一下對這些事情的看法,任之良說:

「這很有意思,你不想把你的這些鏡頭都用起來嗎?」

「怎麼用?」林思凡詭秘地一笑,說,「想必任大主任有主意了,不妨說出來,讓我開開眼界。」

「哦,不敢當,」任之良想,這姑娘果然心直口快,他和她在此之前沒有打過交道,見面不久,就什麼玩笑都開起來了。於是他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有點班門弄斧之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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