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卦的也說到了墳地的事,可見此事非同小可。實際上,找一塊理想的墳地,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有一年他去給老先人上墳,特意邀請馬半仙同往。馬半仙在墳場裡轉了一圈,對駱垣說,這墳地裡出來個做官的,最大不過一七品縣官。駱垣想,他弟兄姐妹七個,現如今吃公飯的倒有幾個,那也是粘了他的光,是他走門子給弄的。要算做官的,還就他一個。他常說他這個官就芝麻那麼大,況且還是個「偏官子」,算不得正經官僚,正如那算卦的說的,只能維持個「衣食無憂」,沒有多大出息。
但話又說回來,雖說這是個「偏官子」,但也是市政府部門的副職,在縣級幹部中,也算是年輕的了。如今又拿著中央黨校研究生的文聘,官場上也還是有幾個哥們的,往前看,前途一片光明,怎麼能「最大不過一七品縣官呢」?看來這老墳地確實妨礙著他的仕途。
因此,他對馬半仙的話深信不疑,如今那算卦的也勸過他,可見此事事關重大,但他想,他又不能把這墳地裡的幾十號屍骨喬遷新居,只能等老爺子下世後,另闢新塋地了。
平時,駱垣忙著孝敬上司,沒功夫孝敬自己的父親。自從那次上墳回來,他隔三差五往老家裡跑。觀察老爺子的飲食起居,行為動作,看看有無壽終正寢的蛛絲馬跡。
老爺子一生生有七個子女,吃盡了苦頭。雖說年逾古稀,身子骨卻也硬朗,一年半載不會嚥下那口氣的。駱垣每次回家,看到老爺子很精神的樣子,心頭便隱隱作痛。他的所謂優勢在於年齡,時光就這麼一年年過去,歲數也一年年大了,快得很哪!如果失去了年齡優勢,他還能靠什麼呢?老爺子身子骨偏偏這麼硬朗,總不至於在他健在時找塊風水寶地,拉出去活埋了吧。你說這急人不急人呀。
有天老家打來電話,說老爺子病了。駱垣一陣竊喜。心想,老了的人,就像廢舊的機器,說不行應該就不行了吧。他請了幾天假,回家去。他看了老爺子一眼,把兄弟們拉到一旁說:
「我看人快不行了,我們張羅著找塊新墳地吧。」
一弟弟說:「不至於這樣快吧?大夫剛剛看過,說是著了點涼,打幾天針,吃幾副中藥也許會好的,哪有那麼嚴重呢。再說,我們家老墳好端端的,幹啥要重看呀,那可是要花錢的呀!」
駱垣心想,弟弟說的不無道理,但誰知道哥哥的心呀?哥哥的心事只能裝在心裡,不便在弟妹們面裡說出來的,只好由他旁敲側擊了:
「這些年來,老爺子的事,你們呢,心沒少操,累沒少受。端屎端尿的事也沒少幹。依我看哪,咱們孝心也敬到了,兒女也當到頭了,八十多歲的人了,還是讓老人家少受點罪,該怎麼著就怎著吧,打什麼針吃什麼藥呀。」他看一眼弟妹們,「說到墳地,雖說老墳地年代也久了,我們駱家,平平安安也沒出過什麼大事,但什麼事都有個終結,從老爺子起,我想我們也該從老墳裡出來,另立門戶了。如果大家沒有別的看法,我看我們就請個陰陽先生,儘早看塊新塋地,免得老爺子嚥了這口氣,那時可就措手不及了。」
弟妹們互相嘀咕了幾句,沒有說什麼。他們知道,他們說什麼都白說。在兄弟姐妹中,雖說駱垣是老五,但仗著他是領導幹部,曾安排過幾個弟妹的工作,就自然是這個家族的功臣了,什麼事都要大家聽他的,由他的性子辦。大家懶得計較這些,就說「你看著辦吧。」
駱垣說:「既然大家沒有意見,你們輪流著伺候好老爺子,我找陰陽先生去看墳地。」
駱垣趕到聚仙閣,馬半仙也剛到這裡。他們在預定的包廂裡坐下來,飯菜就上來了。兩隻水煮乳鴿,一條清燉鮭魚,幾個清炒青菜,都是馬半仙最愛吃的。
「中午家,簡單吃點就行了,還這麼講究。」馬半仙話雖這麼說,那對小眼睛卻盯著那菜,笑得眯縫成一條線。
駱垣說:「下午的任務重,工作量大,還要爬山涉水,翻山越嶺,中途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那時肚子餓了,就只有湊合吃自帶的乾糧了。所以還是吃結實點好。再說了,請你一趟也不容易的,那能隨便糊弄你神仙爺爺呀。」
「別耍貧嘴了,抓緊時間吃吧!」
「好吧。喝點什麼呢,來點乾紅好嗎?」
「還上酒呀?」
「少來點吧,我知道你是每餐都要來一兩杯的。」
「也好,來點兒紅的,提提神也罷。」
酒足飯飽以後,越野車也到了,小黃上來說了一聲,他們下了樓,坐上車,出發了。
出了城不遠,車子駛上了山路。這裡山巒疊嶂,溝壑縱橫。是天龍山脈之支脈,與主脈一樣,多為沙石。遇有雨水充足之年份,一片蔥綠;年景不佳時,則寸草不生,一片荒涼。此處向西不遠,是天龍山主脈,不管有無雨水,不見一草一木。這樣荒涼的地方,卻埋藏著富含各類有色金屬的礦藏,只所以在這樣的不毛之地建起這樣一座城市,就是為了把埋在山下的礦藏挖出來,加以提煉,為人所用。
車子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行駛了一段時間,駛向一個坡地,不一會到了駱垣看過的那塊地方。
他們下了車,在駱垣的指點下,他們在這塊土地上走了一圈,駱垣邊走邊說,哪裡做主墳,哪裡做后土,哪裡開墳院門,座山如何,照山如何,如此這番,作了一番評論。完了他說:
「我是外行,行與不行,還得你神仙拿主意。」
馬半仙站下來,舉目遠眺一陣,對駱垣說:「誰說你外行,簡直就是陰陽學家了嘛。不僅地方找得好,說得也在行。你看噢,」他蹭一蹭腳下,說,「這兒做主墳,你看,整個塋地背靠主山,山環水繞。主山來龍深遠,氣貫隆盛,左右又有山脈環護,藏風養氣。真是一塊理想的風水寶地。」
「那麼說這地方還真行?」駱垣有點得意之色,「不用再到別處找了?」
馬半仙又說了一番陰陽之道,風水之理,往前走了數十步,站在這塊地的邊緣地帶,說:
「古人云,山以靜為常,是叫無動,動則成龍也;水以動為常,是叫無靜,靜則吉地也。故成龍之山,定踴躍翔舞,結地之水,必灣環悠揚。所謂的‘勢來形止、山水交匯、踞而候、攬而有’,將先人葬於此地,後人定會貴若千乘、富若萬全的。」
駱垣一陣竊喜,看到這塊地方,自己沒有少跑,如此看來跑而有成,也就對得起自己了。他對馬半仙說:「真如神仙所說,我當重謝你老了。」
馬半仙揮了揮手,說:「你先別忙著謝我,這裡雖然為成龍之山,但水流太急,不是結水之地。故而有憾矣!」
駱垣感到失望,看著這塊地,又覺得十分可惜,於是問道:「哦,你看這,有無辦法補救?」
「有是有的,不過要費些功夫,不知你肯不肯花費一番精力了。」
「你說,除了摘天上的星宿,什麼都行。」
「你看噢,」馬半仙指著前面劃了個半圓,「水是從那兒流下來,一直流到遠方,急而不結,需築堤壩,使之平緩,成為結水之地,才算兩全其美。」
「唉,這有什麼難的,我以為是什麼難腸事呢。你劃個線,近日我就把這件事給辦了。」
馬半仙拿出羅盤,左看看,右看看,和駱垣拉著線,劃定了墳場的邊線,定下了埋葬老爺子的位置和其他需要劃定的位置。然後劃定了剷土築堤的方位、高度和寬度。坐在墳場裡休息了一會,凱旋而回了。
看完墳地沒幾天,老爺子就死了。在下葬的前三天,駱垣僱了一臺挖掘機,發動駱家的男男女女,浩浩蕩蕩開往新墳地,幹了整整一天,在馬半仙指定的那地方堆起了一座小山,到下葬的那天,他又一次把馬半仙請到墳地上,馬半仙看了十分滿意,駱垣心中的一塊石頭,咣地一聲落地了。
作者「蔣世傑」的其他小說
《候補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