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任之良和女兒欣星正在看電視,忽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就像石磙碾過空曠的大地,沉悶而令人驚悸。接著窗玻璃在震顫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伴隨著聲音而來的是樓房的劇烈晃動。
「地震!」
任之良驚呼一聲,一把拉住欣星的手,不顧一切地向樓下跑去。
下了樓,他明顯地感覺到,大地仍然在晃動。他拉著欣星跑到樓側面空間較大的地方停下來。此時,周圍各樓裡面陸續有人跑出,吵吵鬧鬧的,都往這裡集中。不一會兒,平時較為空曠的場地,頓時顯得十分擁擠。
「在五級以上,」任之良判斷道,「城市問題不大,農村是肯定成災了。」
他鎮定下來,給局值班室撥電話,沒有任何反應。他又給局長徐樹軍撥電話,仍然沒有任何反應。此時,集中在這裡的人們都拿手機打電話,亂鬨鬨的,都在「喂喂喂」地叫,就是沒有一個能打通的。任之良判定,全市的通訊已經中斷。他苦笑一下,心想,人類的科學技術,無論多麼先進,在自然災害面前,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我必須趕到局裡去,」他對欣星說,「這會兒沒事了,你呆在這兒別動,你媽媽很快就會回來找你的,好嗎?」
「我怕,我怕。」欣星依偎在他身邊,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大娃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爹吃的就是這碗飯,這時候不到工作崗位,是說不過去的呀!」他拍拍欣星的腦袋,蹲下來,對欣星說,「別怕,你看這裡人這麼多,有什麼可怕的呀。呆一會兒,你媽就來了,好不?」
欣星帶著哭腔,輕輕地說了聲「好」。任之良拍拍女兒的肩,就往局裡跑。一路上,人山人海,驚魂未定的人們聚集到馬路上,吵吵嚷嚷,一片喧鬧。任之良準備打的去的,可平時一輛接著一輛滿街八巷跑的計程車,此時也不知哪兒去了,一輛都不見。任之良無奈,只好跑步到局裡。不一會兒,局長徐樹軍也到了。他和徐樹軍互相望了一眼,徐樹軍說:
「電話不通,咋辦?」
「我想辦法通知有關人員到局裡來候著,等事態明朗以後,再說吧。」
「好吧,我繼續電話聯絡,也許馬上就能恢復通訊聯絡,在這裡等待上邊的資訊。你辛苦一下,先去把小黃找來,用車通知,總比人徒步快些。」
「好吧。」任之良說著,就往司機小黃家裡跑。小黃家住得不遠,一會兒就到了。他倆到局裡,小黃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任之良吩咐他,讓他依次去把主管救災工作的副局長駱垣、救災科長馮曉仁和局辦公室的全體人員都接來。
過了一會,馮曉仁和辦公室的大部分人都到了,駱垣家裡沒人,聯絡不上。這是任之良早就預料到的。因為他在下班時間是很少呆在家裡的。徐樹軍叫馮曉仁做好下鄉的準備,辦公室準備好查災用的攝像機、照相機和手電筒等物品,隨時準備出發,趕往災區。
局裡緊鑼密鼓地準備查災救災物品,此時,電話恢復了通暢。局長被電話招到市地震局去開會。任之良一邊用電話召集局裡的相關人員,一邊向各縣區打電話瞭解情況,然後將瞭解到的情況電話向徐樹軍做了彙報。
一會兒,徐樹軍從地震局打來電話,指示任之良,要他將局裡現有的人分成兩個組,帶好查災的物品,做好下鄉的準備,等他回局裡後,立即出發,分赴東西兩片檢視災情。
任之良陪徐樹軍趕到地震中心所在地馬蓮溝村。他們下車後,縣局的人和鄉政府的人也剛到現場。這裡一片混亂,無數的手電筒在到處亂晃,叫喊聲、啼哭聲響徹夜空。任之良他們找到村上的幹部,村幹部帶著他們,藉著微弱的手電筒的光亮,察看現場,控制局面。
天漸漸亮了,大體情況已經摸清。這個村,大部分房屋倒塌,災情十分嚴重。目前,餘震還在繼續。市、縣、鄉趕來的幹部,安撫驚恐不安的村民,運送傷員,集中遇難者遺體。本市駐軍、武警部隊也在任之良他們到來不久就趕來了,他們在尋找壓在廢墟下面的人員。
天亮以後,趕往這裡的各級幹部越來越多,分工也越來越細。任之良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察看災情,統計傷亡人數和震災造成的損失。任之良扛著攝像機,奔波在受災現場,鏡頭對準倒塌的房屋、驚恐的災民、死亡的屍體和開裂的大地。
眼前的景象,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胸膛。任之良出生在這裡。二三十年以前,一股清澈的小溪從村中流過,一年四季滋潤著兩岸的土地,居住在這個小山村的人們,旱澇保收,填飽肚子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任之良清楚地記的,小溪兩旁是洪水沖刷而成的河床,不發山水的年份,被山上衝下來的淤泥所覆蓋,水肥草美,是天然的牧場,他的鄉親們,在這個小山村裡,世世代代,悠然地過著半農半牧的生活。
後來,村裡的人口慢慢膨脹,過度的放牧、上游森林的過度砍伐和無止境的開墾,到二十世紀末,小溪乾涸了,山坡荒涼了,地無水可澆,牛羊無草可吃,大量的村民走出山溝,背井離鄉,外出打工。留下來的,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苦苦地熬著那艱難的日子。
屋漏偏逢連陰雨,你瞧,大地就這樣微微地一震,把他們本來就脆弱的生活徹底地摧垮了。任之良含著淚把這一幕幕裝進他的攝像機,印在他的心底。他感慨萬千,心想,自然的些微變化,就能對人類的生存環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大地這麼輕輕地一動,摧毀了人類建立在其上的一切。自喻為萬物之靈長的人類,在自然面前,特別是在自然災害面前,原來是如此的渺小啊!
任之良奔波了一天一夜,沒有顧得上喝一口水。他的母親就在這個村上,他沒有顧得上看她一眼。各路救災人員陸續趕往這裡,任之良抽了個空,想去看看母親。
母親的房屋倒塌了一半,她和其他村民一起,被村幹部安置在村頭的空地上。這裡的人們,差不多都是任之良的本家或親戚,都是他的叔叔、伯伯、叔伯母和堂表弟兄們,見了他,嘩啦啦地圍上來,睜著企盼的、無可奈何的和絕望的眼睛看著他。他完全理解這種目光,一年中,他總要回來幾次,那由於災害、疾病、孩子上學等原因造成的無錢買種子化肥,無錢就醫上學的叔伯們,弟兄們,看到他時,就是這種眼神。他知道,那是求助的目光,是看見了救命稻草時的那種目光。他也知道,他不是救世主,就是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子。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做到的,就是掏空自己極其有限的腰包,安慰安慰那些渴望的眼神。
他向鄉親們打了個招呼,把政府正在救災的資訊傳達給他們。在人群中他找到了他的母親。母親年近七十,幾年前小兒子得病死了,小兒媳留下不滿兩歲的孩子改嫁了。母親帶著弟弟的孩子生活,本來就夠苦的,現在又遇上天災,真是雪上加霜。母親面容憔悴,懷裡摟著孫子欣亮,稍稍有點哆嗦。她見著兒子,嘴動了動,什麼也沒有說,眼淚就流了下來。任之良蹲下來,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哽咽了半天,說:
「兒子來遲了,媽媽諒解。」
母親用乾枯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抽泣著說:「你幹著公家的事,身不由己,媽知道。」
「你還沒吃吧,媽媽?」
「不餓。你去幹你的事吧,當家子的人都在這裡,他們能過去,媽也就過去了,不能因著媽,耽誤了公家的事。」
任之良拉著母親的手,好一會,他摸摸欣亮的頭,對母親說:「媽要是行的話,我走了。回頭我再來看你。」
母親點點頭,任之良拍拍欣亮的肩,站起來,向另一個村子走去。
局務會議研究完上報省廳的災情報告後,順便議一議向災區捐款的事。徐樹軍說,原則上採取自願的辦法,但災情嚴重,救災工作部門應該帶個好頭,不能落在其他部門和單位的後頭,他建議,縣級幹部捐二百,科級幹部捐一百,一般幹部和工勤人員隨便,大家議議,沒有不同意見,當場就捐了。
「我不同意。一個月就那兩個工資。今天捐,明天捐的,都捐光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救災科長馮曉仁,此人平時就愛佔個小便宜,對自己的待遇忿忿不平,上罵中央,下罵局長,好像黨和人民欠了他多少似的。
徐樹軍一看是他,就說他幾句,不料這馮曉仁不依不饒,眼看就要吵起來了,任之良看不下去,說:
「不要吵了,局長只是個建議,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嘛,何必動不動就吵,吃了炸藥似的,有什麼意思!」
會議室頓時一片寂靜。稍時,有人叫任之良,說外面有人找,任之良出了會議室,走到自己的辦公室,見是君來順酒店的大堂,坐在沙發上。略略有點驚訝。她見他進來,站起來,問了聲「你好?」迎上前,伸過她的手來。任之良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握了一下,隨意問了一下:「你有事?」
她說:「聽說你們要給災區捐款?」
「是啊,正在研究呢。」
她不慌不忙地拉開她的包,拿出一沓錢遞給任之良,說:「這是兩千塊,算是我對災區人民的一點心意,請你代我交了。」
「這……」
「放心,這錢是乾淨的,一不是貪的,二不是偷的,三不是搶的,四不是賣身得來的。」她微笑著,揶揄道。
「不,不,不,你千萬別誤會。」
「那麼,請收下好了,再見!」說罷,她微笑著揚一下手,出門走了。任之良回過神來,追出門來,邊下樓邊喊:
「哎,姑娘,你的尊姓大名?」
任之良回到會議室,把這事向在座的說了,徐樹軍說:「你們看,群眾都行動起來了,我們還猶豫什麼?就這樣定了,有意見保留,會後去財務室把錢交上。散會!」
任之良交了自己的那份,拿出那兩千塊錢交給會計小劉,小劉問:「這是誰的?比局長的標準還高。」
「哦,真還難住我了,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那我怎麼計賬呀,寫誰的名下呀,寫你名下行不?」
「那顯然不行,我不能貪天之功為己有。」
「那你先拿著,等你有名字了再交來,好嗎?」
「哦,你等等,我想起來了。」說著他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跑。進了辦公室,就在抽屜裡找,找出一疊名片,一張一張地翻。他這兒有數以百計的名片,都是餐館呀,印刷廠呀,影印痁呀,商場呀什麼的。他翻呀翻的,總算翻出了那天晚上大堂給他的那張,原來她叫梅雨婷。他到財務室,替這位梅雨婷捐了錢,小劉寫了她的名字,又問:
「哪個單位的?」
任之良說:「這是個人捐款,與單位沒有關係,何必寫它。」
小劉說:「那‘單位’這一欄我咋寫呀?」
任之良說頓了一下說:「你就寫上‘君來順’好了,君子的君,來去的來,順利的順。」
小劉說:「就這樣寫呀?」
任之良說:「嗯。」
這晚,他在整理地震災區的影像資料,把他錄下的幾盤帶子,邊看邊挑選出一些片段,轉錄到另外一盤帶子上,又把這盤帶子反覆看了幾遍,覺得不要緊的片段又刪掉了幾段。之後,坐在計算機前,編寫解說詞。
按計劃,明天早晨要把錄影帶連同解說詞一起送到電視臺,電視臺趕製成三十分鐘的專題片,與災情報告一起向省上做專題彙報。事關重大,任之良不敢有絲毫的馬虎。他先用低沉的語言敘述地震發生的經過,用一組組數字對地震造成的損失進行了客觀地表述,用傷感的情調對災區群眾的生活和有限的自救能力做了簡短的介紹,最後列出了救災所需資金的數額和請求省上劃撥救災款的數額。
編寫完草稿,做了一些修改,模仿電視播音員的聲調唸了兩遍,覺得該說的都說到了,既無遺漏,又不枝不蔓,恰到好處,自認為可以列印了。他一邊列印,一邊給駱垣打了個電話,說解說詞已經出來了,問他是到局裡來審閱呢,還是送到家裡去呢?
任之良知道,駱垣是不會對他擺譜的。他倆是同齡人,在平時的交往中,任之良對駱垣不冷不熱,在駱垣分管的工作上,任之良請示彙報也是程式性、禮節性的,從未把他當回事。這會兒給他打電話,其用意就是要他來籤個字畫個押,這樣明早上班就可以省掉主管局長簽字這一程式,直接送市政府領導審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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