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坤家住城中心區域一個新建居民小區,離沈達所居小區相距不遠。李勇坤的妻子在市科委工作,新買了一輛白色別克車,上班開到單位,下班開回家,晚間停在小區停車場自家車位。有天晚上,李家這輛轎車被惡意損毀,車輪遭放氣,車身被刮出數道擦痕,用尖銳物體劃出「王八」字樣,車身兩側都有。隔天李妻去開車時,一見愛車遭難,當場大哭。
李勇坤報了警。
幾天後沈達接到了蘇宗民的電話,講的竟是李勇坤老婆這輛車的事情。原來李勇坤不僅在市裡報了案,還到省公司反映情況,說自己被欺負得快死了,無法忍受,要求省公司為他主持公道。
「這不是胡攪蠻纏嗎?」沈達說,「他老婆的車成了王八,算咱們公司的事?」
「真的不算嗎?」蘇宗民追問。
沈達問:「你在辦案?套我話嗎?」
蘇宗民說,李勇坤老婆的車只是讓人劃了,即使被偷得不見影子,那也是地方的事情、警察的事情,跟省公司監察部沒有關係,絕對不需要他們立案查處。他打電話給沈達只是例行通氣,由於李勇坤強烈反映,省公司領導要求他們跟地方公安部門聯絡,瞭解一下情況,表示對本系統中層領導幹部的關心和支援。他已經按領導要求打過電話了,他覺得有必要告知沈達。
「不就是一輛女車給搞了,幹嗎呢?」沈達不解。
原來李勇坤的反映相當嚴重,認為破壞車輛者是故意的、惡意損毀,屬於打擊報復性質。是什麼原因讓他遭受打擊報復呢?李勇坤提出,他在工作中一貫堅持原則,不贊成一言堂,反對個人說了算,獨斷專行,因此受到忌恨。電杆廠舊址被外邊人員佔用,搞得亂七八糟,他提出過不同意見。這一次該地髒亂差被報紙曝光,受到環境整治檢查組突擊檢查,最終工場被迫遷走,場地收回電業局。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但是因此他受到了報復,他妻子的車只是開始,如果不加制止,還會惡性發展,可能危及他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因此事情很嚴重。
李勇坤怎麼會咬定其妻轎車損毀與電杆廠的事件有關?他提供了一個資訊:其妻車輛遭損當晚,有人看見一個綽號「大毛」的傢伙在他們小區一帶活動。這大毛就是電杆廠舊址的承租者,因為被迫將工場遷走,對他李副局長耿耿於懷。
「這就懷疑人家了?」沈達質問,「李勇坤懷疑誰就是誰嗎?」
蘇宗民說:「懷疑歸懷疑,有證據才算數。」
「對嘛,讓他找證據給我。」沈達說。
「為什麼給你?」蘇宗民問,「沈局長也有一份?」
沈達說:「連我也懷疑嗎?」
蘇宗民認為人家有理由懷疑,但是他很清楚,沈大局長不會如此行事。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行事風格,損毀女車那種事比較適合小人物去做,沈達敢來硬的,不怕明的,不會喜歡偷偷摸摸,暗中行事。
沈達感嘆道:「他媽的,這個世界上誰最知道我?蘇宗民。」
「別那麼說。」
「謙虛啥呢?咱們哪裡出來的?都是一個遺傳。」
蘇宗民立刻更正:「我不敢攀。我老爸什麼下場?不是你老爸。」
沈達立即斥責:「幹嗎只記著這個?沒勁。我說是就是。」
隔天,李勇坤找到了沈達這裡。
他聲稱已經忍無可忍。他老婆的事情不只關係一輛車,事關他的面子。這也不是他一個人或者他老婆的事情,是他們一家人的事情。
沈達說:「我知道你說誰。」
李勇坤說,大毛在他們家小區活動,他有證人。
「看到他在你老婆車上劃王八?」沈達問。
李勇坤承認只看到人在小區裡,沒看到具體作案過程。但是這就夠了。
「我看不太夠。」沈達說,「只怕這個證據不管用,你還得使勁找。」
李勇坤說他會的,絕不放過。他不是隻盯住一個大毛,他看住的是大毛後頭的人。大毛敢這麼幹,後頭肯定有人指使教唆。
「那是誰啊?」
他說:「是誰誰自己知道。」
沈達點頭:「看起來還是有點壞脾氣。」
他勸告李勇坤冷靜一點。以他看,這件事沒多少搞頭。也許李勇坤已經把後邊的事情也都考慮了?是不是他已經準備另謀高就?因此有意折騰,權當告別演出?其實李勇坤早就可以考慮離開,別人沒有條件,他有條件,利用關係調到地方上,找個熱門單位,權力部門,先平調當個副職領導,過兩年起來當頭,掌管一大部門,多好。何必待在這裡受欺負、生悶氣,自己脾氣很壞,老婆的小車也跟著王八?
「我要走早走了。」李勇坤咬著牙說,「但是我堅決不走。」
沈達笑,問他是不是對本系統很有感情?因為工資還行,福利不錯,比較風光?或者他還心裡不服,要跟個誰奉陪到底?
李勇坤說:「對。」
兩天後,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長告訴沈達,李勇坤這件事鬧到他們那裡去了。本來就是一個小情況,輪不上出動警察,但是上邊領導發話了,他們得介入,哪怕走走過場,表示一下態度。他給沈達先通個氣,很快會有警察上門辦案了。
「沒關係,來吧。」沈達說。
然後警察來了,找這個問那個,瞭解背景,追究根源,尋找線索,認真辦案。他們沒找沈達,找了李勇坤,還有陳子華等人。電業局裡議論紛紛,都說李副局長小題大做,真捨得折騰,不像是小車給人搞了,倒像是太太讓人搞了。
沈達說:「隨他去。」
當時恰值夏季用電高峰時期,本地又遇大旱,水電處於低谷,抗旱抽水用電量卻急劇上升,供電缺口比較大,各縣頻頻報警,沈達決定下鄉檢查一週時間,協調解決基層困難。此時此刻拍拍屁股走人,給李勇坤留下充分的折騰時間和空間,沈局長很放得開。下鄉前,他依例宣佈由李勇坤坐鎮局裡,負責日常工作。這只是一種例行行為,並無特別意義。局裡各部門一向各負其責,有事都直接報告局長,早就形成習慣。局長髮話才能解決問題,李勇坤只具空名,手無實權,根本指揮不了。
沈達跑了市境南部幾個旱情嚴重、供電缺口較大的縣,設法現場排程,從全市用電份額裡切出一些額度加以支援,同時請求省公司提供保障,增加本市的用電額度。連跑數日,星期六下午,沈達到了山邊變電站。該變電站位於深山,是一座中型變電站,本市南部幾縣的主要輸電樞紐。沈達在該站檢查工作,當晚就住在站裡。
那頓晚餐在變電站食堂裡吃。變電站站長鄭家國派人就近採購,弄到些野味,土雞土魚,以及各種新鮮蔬菜招待沈局長一行。他還準備了茅臺、五糧液,以及若干洋酒,請局長審定。因為下鄉日程將滿,隔日準備動身返回,當晚沈達同意讓隨行人員放鬆一下,什麼酒都上,想喝什麼喝什麼。他自己當晚只喝啤酒,他特地說明,不是他不與民同樂,是昨天在縣裡,給他們多批了幾個用電指標,書記縣長高興壞了,請他吃飯,拼命拿白酒灌他,弄得今天一天緩不過勁,只能喝啤酒。
鄭家國說:「局長這樣不行,人家縣裡可以灌你,就不許咱們站裡自己人灌嗎?」
沈達說:「你倒是找個人來,看敢不敢灌。」
沒想到人家真的找出個人來,是鄭家國手下的一個職工,女孩,二十出頭,姓莊,是鄭家國的一個遠親,管鄭家國叫六姨丈,招工到了這裡,在六姨丈手下當操作工。女孩長得小巧,眉目玲瓏,模樣俏麗,穿著土氣,野性十足。這人少不更事,沒大沒小,不知天高地厚,搞不清楚狀況,不明白局長有多大,只知道沈達管著她六姨丈。這一點於她沒什麼特別感覺,因為管得住她們家六姨丈的人很多。鄭家國懼內,老婆在家說一不二,小女孩是鄭家國老婆那邊的人,中學畢業跑到變電站上班,就是鄭妻一句話辦的。小女孩跟六姨丈胡攪蠻纏,鄭家國還讓她三分,所以雖然局長管著站長,那也就是跟她六姨以及她本人差不多,沒啥了不起。
當晚喝酒,這女孩被鄭家國派上用場,專攻沈達。沈達喝啤酒,她也喝啤酒,她喝一杯,沈達也必須喝一杯。別人敬沈達酒,別人必須喝完,沈達可以隨意,輪到她不行,她敬的酒沈達必須喝,不喝怎麼辦呢?局長已經表過態了,不喝就灌。
「怎麼可以灌我?」沈達不贊成,「我是局長。」
她說局長也一樣,不能欠她酒。
「欠你酒,發情好不好?」
「不好。要你喝酒,不要你發情。」
眾人哈哈哈哈,笑翻了。
原來小姑娘是連山那邊人,口音特重,發情發錢混淆不清。
她還真敢給局長灌酒。她倒了一滿杯啤酒敬沈達,沈達哄她把酒喝掉,自己只喝一口作罷,她在一旁發作,跳著腳嚷嚷,說局長騙人,小狗,不行。沈達發笑,看女孩一張臉漲紅,生老大氣。沒想她不是嚷嚷就夠,居然跑過來,端起沈達的酒杯,捏住沈達的鼻子硬灌。這動作也太出格了,席間大家都叫,讓她別亂來,鄭家國更是臉都白了,只怕沈達惱火。沒想到人家沈局長很受用,揚著臉,閉著眼睛讓小姑娘灌酒,咕嚕咕嚕,大半杯啤酒全都喝進肚子裡。
大家熱烈鼓掌,哈哈哈哈,氣氛大好。
「再來。」小姑娘越戰越勇,「局長‘情’多我不要,就要局長喝啤酒。」
眾人在一旁起鬨,說小莊傻了,光知道替六姨丈灌酒。局長口袋裡都是「情」,找支筆給他「親」一下,小莊就回家蓋大樓吧,一輩子吃不完。
沈達故作嚴肅:「這是‘親’上面,還是‘親’下面?」
眾人又笑翻了。
那時沈達已經有幾分酒意,他感嘆道,他有一個多年的老朋友,連山仔,很他媽的,不是冤家不聚頭,最鐵不過也最恨不過,說不清楚。那傢伙說起話跟這個小莊一模一樣,上課「嫂嫂」,立正「少戲」,媽的,多少年了。
就在這時,有告急電話從市區傳來。
是陳子華打的電話,那邊出事了。
市區人民會場當晚有一個「快樂家庭」表彰活動,由市婦聯等幾家單位聯合主辦。該活動已經開展數月,全市上下許多家庭載歌載舞,積極參加。經過緊張角逐,表演評選,眾多快樂家庭已經產生,分別獲特等獎和一二三等及優秀獎,今晚於會場舉辦頒獎晚會。晚會原定七點半開始,因為等一位重要領導,拖了點時間,到七點五十分才正式開始。不料只進行了十分鐘,第一個節目剛剛上演,八點整,會場突然停電,全場一片漆黑。
「是碰上了分割槽限電拉閘。」陳子華報告。
近日裡供電形勢嚴峻,時值盛夏高溫,單位家庭各種製冷設施全面開啟,人民生產生活用電大增,恰又本地大旱,水力發電大減,抗旱用電卻相應劇增,全市供電缺口很大。電業部門按照上級要求,啟動各種應急措施,根據生產生活及抗旱需要調配用電,市區實施分割槽拉閘限電,以保證重點,渡過難關,拉閘限電的具體區域時段均經過報紙公告。按照原公告,市區東部一片區域於今晚八時停電,至明晨六時恢復供電,人民會場恰在這一區域。
「他們不知道要停電嗎?」沈達問。
原來有個情況:於人民會場舉辦的這個快樂家庭表彰會本定於明天舉辦,與限電安排並無衝突。副書記馮超原定參加會議,給快樂家庭發獎,不料省裡來了通知,馮超必須於明天到省城開會。為了保證領匯出場,主辦單位只得把活動改在今天晚上,由於類似活動牽涉面相當廣,臨時改動非常麻煩,主辦單位慌里慌張,顧此失彼。據他們說,雖然手忙腳亂,也還記得供電這碼事,婦聯有一個領導給供電局領導打過電話。
「找誰了?」
找的是李勇坤。李勇坤不管事,不太用心,可能不知道當晚那一帶恰逢停電,認為正常供電不會有什麼事,接電話後未作任何安排。今天晚上李勇坤不在局裡,也不在家裡,手機沒開,不知道幹什麼去了。發現停電後人家追了過來,陳子華找不到李勇坤,所以直接把電話打到沈達這裡。
沈達問:「你剛才說誰了?馮超?他在會場上?」
「是他。」
沈達搖頭:「李勇坤該死,大水衝了龍王廟。」
陳子華詢問怎麼辦。情況相當麻煩,人民會場範圍大,聚集的人多,空調機加上照明和舞臺燈光,用電量不小。臨時啟動會場用電,相應地就得停掉其他一些地方用電。根據供電線路的具體情況,可供選擇的方案不多。機關不能停,醫院不能停,工廠不能停,只能停居民小區。小區這個時候能停嗎?事前沒有公告,群眾全無準備,各家各戶空調高速運轉,電梯上上下下,突然閘門一拉,電燈滅了,電梯停了,電視啞了,空調沒了,熱死人了,有的需要二次抽水的樓房可能連自來水都斷,老百姓還不把供電部門罵死?
沈達說:「罵是小事。」
此時此刻,會場那邊更麻煩,讓諸位領導坐在黑洞洞的座位上,這個問題倒在其次,會場裡聚著千把號人,那才危險。此刻沒有照明,沒有製冷,會場上黑暗悶熱,擴音裝置全都失靈,那麼多人大呼小叫,躁動不安,那麼多快樂家庭,有老有小,一會場人摸黑行動,萬一引起騷動,摔壞了老人踩死了小孩,那還了得。
「先顧這個,停其他的。」沈達下令。
幾分鐘後,告急電話再次到來。
人民會場恢復供電,但是沒待觀眾們鬆一口氣,電閘再次跳開,全場停電;然後再啟動,再跳,這時不敢再啟動了,電業局緊急處置人員趕往該地,技術人員估計是線路發生重大故障。市區人民會場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建築,因為時日已久,裝置嚴重老化,內部供電線路和設施早就需要更新,由於經費困難一直未能實施。今年年初該單位弄到一筆錢,安裝了新的空調機,解決了製冷問題,使用的卻還是原有的線路與裝置。由於耗電量大增,關鍵時刻撐不住,於某個薄弱環節崩潰。
有一個緊急電話追了過來,竟是馮超,馮副書記。
「沈局長在哪裡?」他問。
沈達說:「我在縣裡安排抗旱供電。」
「人民會場為什麼突然停電?」他口氣嚴峻。
沈達稱自己剛接到報告,正在下邊用電話遙控指揮技術人員和工人們做應急處理。他下鄉時已經安排領導主持工作,處理應急事務,現在卻找不到人。
「那是誰!」
「李勇坤。您外甥。」
馮超一時語塞。
沈達在電話裡建議立即疏散會場人員。沈達說他的技術人員分析,會場線路可能出現了較大故障,能否迅速排除很難說,隱患如果不處理徹底,超負荷執行,跳閘停電還是小事,引發火災就嚴重了。由於天氣太熱,電力中斷,老老小小那麼多人摸黑擠在會場相當危險,從安全計,應當趕緊組織在場工作人員穩定群眾,安排有序疏散,哪怕撤到會場外的空地上也好。晚會恐怕很難開下去,改期為好。
「這些不用你說!」馮超厲聲道,「快把你們的事辦好。」
沈達收起手機。
這時他的眼前又是一滿杯啤酒,鄭家國的野丫頭笑盈盈又站在沈達身邊。
「這是幹什麼?」沈達問。
她還要。
沈達把頭一揚,閉上眼睛,讓對方捏著鼻子,把那杯啤酒灌進嘴裡。
「哎呀,痛快。」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