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要領導 1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江平並不老,比劉克服大不了幾歲,稱「老人家」只是套近乎。一聽劉克服如此巴結,不由得江平奇怪,問劉克服為什麼,是有些什麼不敢讓領導看到?劉克服苦笑,承認確實有一些領導不宜,尤其是大領導不宜。拜託了,見了面再細說。

所謂怕什麼來什麼,真是一點不錯。兩小時前江平打電話詢問災情,劉克服煞費苦心,報稱本縣沒問題,不似沿海各縣那般嚴峻,為什麼?只怕領導親自前來關心。鬧災不是表彰剪綵,不需要高朋滿座。大風洪水,牆倒樓塌,滿目殘破,給領導留下如此美好印象,不要也罷。加上書記縣長此刻不在場,以劉克服的身份,負責做事可以,多嘴多舌不行,所以只求領導去關心他人。哪裡想到人家這般厚愛,直撲進門,居然還是省市大領導聯袂駕到,劉克服頓時手忙腳亂。

半小時後劉克服匆匆趕回龍首山,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林景瑞紀全洲沒有在賓館恭候劉副書記接見,他們直接去了縣政府大樓,進了大樓裡的防汛抗旱指揮部。江平知道劉克服有些情況,他幫了忙,力請領導到賓館歇一陣子,人家不聽。省長林景瑞是第一次到本縣,情況不熟悉,市裡紀全洲對這裡卻是瞭如指掌,這人性格強悍,下屬哪裡擺佈得了。一進縣城,不聽江平多嘴,紀全洲帶著省長直奔政府大樓而去。

也算劉克服活該,是他臨時決定把湖窪地災民轉移,情急之下顧不著另找地點,直接先安置到縣政府的大會議室。這會議室不在別地方,恰在政府大樓的頂層。災民拖家帶口,有大有小,有老有少,不像公務員好管,暫避此地,多有不便,免不得這裡叫那裡嚷,找這個要那個,樓上樓下跑來跑去,弄得到處有聲,大領導下車一看,哪有不吃驚的。

「搞什麼名堂?」紀全洲惱火,「這是政府還是菜市場?」

劉克服還在湖窪地的船上漂呢。跟在領導屁股後邊團團轉的縣委辦主任趕緊報告情況。一聽說是災民臨時轉移到這裡了,領導不再批評,當即決定上樓去看望慰問災民,於是直接去了頂樓。頂樓大會議室裡當時一片狼藉,滿地坐著人,到處丟著災民的箱包細軟,東一個西一個全是泡麵盒和礦泉水瓶,政府各部門緊急抽了十幾位男女幹部到這裡,穿梭災民之中,倒水送藥,調解糾紛,聽取需要,提供幫助,大會議室亂鬨鬨真像個難民營,牆上空中的綵帶彩燈顯得格外滑稽。

劉克服趕到龍首山時,領導已經慰問完災民,進了防汛指揮部。

「那邊出什麼事了?」紀全洲追問。

劉克服報稱目前沒出大事。湖窪地地勢低,基礎設施差,一雨就澇,剛才離開時已經一片大水,倒了些房子,但是未發現人員死亡。由於經常受澇,縣鎮街幹部和居民群眾抗災經驗豐富,情況不對拔腿就跑,千方百計往高處去,都知道怎麼辦。沒什麼大問題,領導放心。

「政府會議室成了難民營,還沒問題?」

劉克服承認轉移災民到政府大樓是他臨時決定的。災民本安置在縣二中禮堂,早年他在那個學校教過書,知道是個老傢伙,怕它撐不住,所以安排再轉移。剛才他從湖窪地回來時,二中已經進水,禮堂被水圍困,但是沒有倒塌跡象。因此他可能是過度反應,不過還是小心為好,保險為要。

林景瑞問:「人都撤出來了嗎?」

劉克服報告,基本都撤到安全地點。

「沒有問題嗎?」

劉克服咬緊牙關:「沒有問題。」

兩位大領導看過災民,問過情況,卻沒有離開,當晚坐鎮於本縣縣城,密切觀察颱風動態,直接指揮抗災。一宿風雨大作,劉克服守在指揮部裡,徹夜未眠,忐忑不安。兩巨頭在側,虎視眈眈,這時要是出事可就壞了。

還好沒出大事。凌晨後風雨勢頭漸減,劉克服鬆了口氣。

紀全洲問他:「現在確定沒問題了?」

劉克服表示不敢鬆懈。

情況向好,領導也顯得親切隨和些了。劉克服陪吃早餐時,林景瑞臉上有了笑容,居然問起劉克服的個人事項,他顯然已經聽說了一些情況。

「有一個兒子是嗎?還好吧?」他問。

劉克服彙報:他兒子在本縣一中就讀,成績不錯。孩子的母親前些年不幸車禍身亡,這幾年主要靠外婆和大姨帶,她們很疼孩子。

林景瑞指著紀全洲交代:「這個你們要關心他。」

不是關心劉克服的兒子誰帶,是關心劉克服找老婆,續絃。紀全洲告訴林景瑞,這件事不必上級領導操心,讓劉克服自己解決。關鍵是眼睛要亮一點,不要挑花了。狐狸精不能要,刻毒鬼不能要,貪財亂政的尤其要提防。

林景瑞決定去下邊鄉鎮瞭解抗災情況,用罷早餐大家立刻動身。出門上車時,劉克服開啟一輛越野車門,請林景瑞和紀全洲上這輛車。

「越野車底盤高,下鄉抗災好跑。」他說,「臨時給領導換個車,保險一點。」

這輛車掛的是武警牌照,為縣武警大隊的車輛。兩位領導上了越野車,江平坐助手位陪同。劉克服自己則上了領導的轎車,跟在越野車後邊。同車的還有隨同省長前來的省政府副秘書長於森,劉克服與這位領導是初識。當天出行除動用武警越野車和省長轎車,還安排一輛警車開道,縣委辦主任坐警車打頭,整個出行安排特別是乘車安排盡為劉克服精心設計。

如他所擔心,車隊出門時出了事情。

開道警車和越野車順利經過大門,駛下龍首山。劉克服所乘這輛轎車則滯留於後,滯留原因是開車之際劉克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開啟車門向站在車旁送行的常務副縣長交代,然後才匆忙開車追趕。結果恰如所防:前邊領導的兩部車過去了,劉克服這輛車在大院門邊突然受到了攔截,有二十幾個人從大門附近一擁而上,擋在轎車的前邊,他們揮舞雙手,要求停車。人群中有人抓著一些紙張晃動,居然還扯出一條白布,白布上有一行字,為油漆塗寫:「厝拆橋起,人像水雞。」

於森副秘書長大驚:「這是誰!」

劉克服說:「是災民。」

他拉開車門跳下車去。

「是我。」他大喊,「大家有什麼事?」

於森也下了車。災民們看到車裡除他倆和司機,再沒其他人,頓時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被劉克服安置在會議室的災民,此刻衝省長而來。昨天省長慰問過他們,由於是突然相遇,一時倉促,雙方沒有更多接觸,回過神之後,他們非常懊惱。這麼大的官是容易見的嗎?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夠放棄?知道省長昨晚並未離開,今天一早他們聚集在這裡,要攔車求見,表達自己的訴求。他們沒想到省長轎車裡坐的卻是劉克服。這個人他們認識,把他們從湖窪地撈到龍首山的就是他。

於是沒有太費勁,災民沒想跟劉克服過不去。劉克服告訴他們,颱風大雨正面襲擊,省長指揮全省抗災,這時候正忙。災民有問題,可以另找時間向縣裡反映,也可以用合適方式向上級反映。劉克服介紹於森是隨省長下來的領導,眼下急著趕到下邊抗災,災民如果準備了遞送省長的狀子,可以交給於秘書長,秘書長會把他們的情況和請求帶給省長。

災民果然準備了狀紙。他們聽從勸告,把材料交給於森,而後讓出道路,讓轎車開過去。劉克服陪於森步行走過大門,他在人群裡看到了昨天守在二中禮堂二樓活動室,不願轉移的那一家人,包括被他下令拿下的兩個男子。這兩人今天手中沒有木棍,拉的是白布標語。

幾分鐘後劉克服撞到了領導手上。

那輛武警越野車並沒有走遠,就停在龍首山下拐彎口處。剛才出門時沒有受到攔截,領導卻注意到門邊聚集的人有些異常,他們居然也看到了那條白布。於是沒急著走,把車停在下邊等劉克服瞭解究竟。劉克服趕到時,紀全洲黑著一張臉,非常難看。

「跟省長報告,這是搞什麼名堂?」紀全洲責令。

劉克服承認自己做了小動作,讓省長換車是他刻意安排,因為擔心有人攔省長的車,發生問題,他承受不起。他有意自己坐省長的轎車,有意拉開一段距離滯留在後邊,一旦真有事,領導在前邊已經走遠,沒有直接目擊,影響可能小一點。沒想到省長還是發現了。

「那條白布是什麼意思?」省長追問。

劉克服說,所謂「厝拆橋起,人像水雞」是土話句式,講的是房子拆了,橋建起來,人跟青蛙一樣。本地土話「厝」即房子,「水雞」則指青蛙。這些災民來自湖窪地,被他轉移到龍首山。災民反映的是老問題,布條上說的那座橋就是進入縣城必經的南溪大橋,這座橋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修橋時徵地動遷的主要物件都在湖窪地,當年採取了一些強制手段,一些群眾利益受到損害,問題未能妥善解決,一直遺留至今,快三十年了,反映不斷。

此時沒法細說,劉克服概要而言,省長卻不輕易放過。

「你強調是歷史問題?」領導追問。

劉克服承認,不能都推到過去。災民布條上表現出來的,除了對當年修橋遺留問題耿耿於懷,也對當前境況不滿。眼下湖窪地一片汪洋,人都成了青蛙。

「我們工作沒做好。」他檢討,「我們有責任。」

省長當即決定改變行程。原打算下鄉視察救災情況,現在不去了,就近安排,讓劉克服弄一條船,他要親自去湖窪地看一看,瞭解一下什麼叫做水雞。

那一天的視察過程非常沉重。災景觸目驚心,領導嚴詞重責,所有當事者均痛苦不已。劉克服運氣不好,官沒在那個位子,倒是事攤上了,罵也趕上了。

後來本縣得到一筆救災款,數額遠多於其他受災縣。但是本縣一大建設專案也因為這場颱風和省長的視察被一槍斃掉。

颱風期間安置了大批災民的縣政府大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建築,做了三十多年全縣權力中心,歷經風雨,已經顯舊,面積不足,辦公擁擠,樓體結構也發現問題,急需全面整修。縣裡考慮,與其費時費錢修修補補,不如破舊立新,原地推倒重建,蓋一座新大樓。新建辦公樓事項由縣長陳銘直接抓,報告早在臺風來襲前半年就報送上級部門。由於情況屬實,加上多方努力,上級相關部門已經表態,程式基本過完,即將批准。卻不料來了一場颱風,到了一位省長,見了一群災民,看了一窪水雞,這就完蛋了。有人把情況反映到省上,省長親自過問,在反映材料上做了親筆批示,要求查一查,問一問,當地領導想要大興土木建一座新辦公樓,他們沒想到身邊還有一個湖窪地嗎?

一票否決。劉克服難辭其咎。事情弄到這步田地除了運氣,也確實怪他。如果他沒把災民轉移到龍首山,讓他們得以與省長短兵相接,接下來這些事情可能都不會發生。特別是颱風大雨之後,縣二中禮堂巋然不動,未曾倒塌,更顯得當時劉克服緊急組織力量,費盡吃奶之力轉移災民十分可笑,毫無必要。

王毅梅給劉克服打來一個電話:「劉書記有好事了。」

劉克服感嘆:「我還敢指望嗎?」

王毅梅被劉克服力薦到新區,當合水鎮書記後相當出彩,這女幹部為人很好,做事認真,工作努力,去了後很快開啟局面,特別是合水渡大社小社的結子解得相當好,上下都比較滿意。前些時候恰逢新區調整班子,要用女幹部,她被提為副區長。劉克服到市裡省城開會,途經王毅梅管轄地盤,常會給她打個電話,向「土地婆」報個到,此刻王毅梅給劉克服打電話報好事,其實也是調侃:幾天前紀全洲到她那裡視察,閒談中忽然問王毅梅有沒有合適女青年,給劉克服介紹一個。

「我說手上有一大把呢。」王毅梅說,「可以排個隊任劉書記去挑。」

劉克服告訴她,人家領導不是關心,是搞笑,同時應付差事。颱風那回,林景瑞省長有交代,讓紀副幫助給他兒子找後媽,紀副已經表過態,要劉克服自行解決,強調有幾個不能要,例如狐狸精、刻毒鬼、貪財亂政的,等等。

「人家紀領導說了,讓我當作重要任務。」王毅梅說。

「他知道咱們熟,開玩笑呢。」

「我聽到傳聞,好像要讓你動一動。」王毅梅說。

「我也聽到了,不可能。」

幾天後不可能居然變成了可能,劉克服被列為考核物件,進入提拔程式。本縣應遠書記一身二任已經多時,擬卸去所兼書記一職,專任市人大副主任。縣黨政主官為省管,市裡向省裡建議由縣長陳銘接書記,讓劉克服接縣長。不料一個月後情況生變,提議讓劉直接提任書記,陳銘留任縣長。省裡研究,同意如此安排。

紀全洲起了重要作用。紀全洲與陳銘有姻親關係,陳是紀的妹夫,涉及陳使用事項,紀必須迴避,但是關鍵時刻他表達了個人明確意見,強調出於公心,主張用劉。為什麼?與省長林景瑞有關。林省長前不久到該縣指揮救災,對湖窪地現狀很不滿意,而後還就修辦公樓事項做過批評。這兩件事情中存在的問題,陳銘作為縣長必須多承擔責任,劉克服雖然也是領導班子成員,主要責任卻不在他。那一次抗災,劉克服讓林省長印象很深,事後省長曾幾次過問劉克服的情況,包括他的使用。省長說這個幹部有特點,喪偶、兒子由老人帶,對領導做小動作,防備災民攔車,膽子不小。有一點還好,挨批時檢討誠懇,沒有以自己並非一縣主官推諉。還有一件事讓省長印象最深,認為特別應該注意。

「省長問我,你身邊還有哪一個人會把一堆水雞撈進政府大樓裡?」紀全洲說。

劉克服因此得委重任。這一結果任誰都沒有想到,包括劉克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