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官當副 4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幾個月後,合水鎮再度生事,時為秋末冬初,又當蕉園收成季節。

事件出在星期六,其發生似非偶然,有蓄意策劃之嫌。

收蕉時節,合水大社蕉園如歷年一樣,香蕉串屢屢被盜,蕉農再次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園頭地角的看園窩棚夜夜有人,棍棒響鑼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應賊而起。

這一天很特殊,偷蕉賊不是在半夜三更趁黑摸進蕉園,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竊,一車兩人,摩托車馬達轟隆作響,於下午三點來鍾大搖大擺進入蕉園。他們選中了靠路邊的一片蕉園,下車後猖狂行竊,既偷又毀,一弓香蕉被他們砍下扛走,旁邊的幾株香蕉也遭了災,株上所掛蕉串遭他們亂刀橫砍。小偷和摩托車的體力都有限,通常一次只能偷一弓大蕉串,無法多多益善,按照蕉園小偷以往之不成文規則,偷走了算自己的,偷不走的還應當留給人家合法主人,不好欺主太甚。眼下這兩個小偷連這個規則都不要了,偷不走就毀,行徑極其惡劣。

下午時分,蕉園並不是無人之地,到處有蕉農勞作。被竊蕉園的主人當時也在園裡,只是大意了,跑到鄰近蕉園的窩棚跟人喝茶。後來有一個人進來,告訴主人蕉園那頭有動靜,主人跑出去一看,頓時大叫,敲鑼。兩個賊聽到鑼響並不慌張,立刻發動摩托溜走,沒忘記扛上他們砍下的蕉串。

由於是白天,光線很好,有利小偷驅車逃跑。白天時蕉農防範意識反倒薄弱,連鑼聲也不如晚間激動人心。幾分鐘工夫,蕉園裡還亂鬨鬨沸騰一般,小偷的摩托車已經竄出蕉園,衝上大路,順著小社方向揚長而去,蕉農們只看到摩托車後頭鼓起的塵土,還有兩頂黃色的安全頭盔。

這時能怎麼辦?自認倒霉,權當讓小偷玩一回吧。主人卻咽不下這口氣,他在蕉園跳腳,破口大罵,恨不得把兩個小偷立時拍死在眼前,因為他損失的不只是一弓香蕉,居然是毀了一片。很快主人的姐夫騎著摩托車趕到了,小舅子姐夫兩人怒氣衝衝,坐一輛摩托衝出蕉園,直撲合水小社而去。

所謂兵貴神速,捕賊也差不多。兩個小偷毀了一片香蕉,扛著一弓蕉串跑掉,此時不可能跑遠,肯定還在他們的賊巢。香蕉串不是什麼細軟,它又重又大,不可能藏在褲衩裡邊,更不能一直扛在肩膀上,小偷需要為它趕緊找一個去處。生鮮貨品不是收藏品,也不是自己要吃的,最好能迅速脫手變現,小偷很可能會直接把它送到蕉商的手上。小社那邊也有若干蕉園,有幾戶經銷商,可以協助小偷銷贓,被盜蕉串此刻可能已經丟在經銷商家的院子裡了。贓物在它的銷贓處不可能待太久,慢則一兩天,快則幾個小時,蕉串就會被運走,遠銷外地,那就無從尋找了。

因此失物主人快速行動,跟蹤追擊,捍衛自己的私有財產。蕉農一天到晚在自己的園地裡勞動,看著自己的勞動果實一天天成長,蕉串有如他們的親生兒女,其大小長短全在腦子裡,在成堆蕉串中一眼認出它沒有任何問題,就像從放學擁出校門的小學生裡一眼認出自己的兒女一樣。追賊追贓需要證人和幫手,被盜蕉農找來他的姐夫,這是個合適人物,他姐夫三十來歲,年富力強,會一點拳腳,還有個特殊身份,是大村一個村委,在村委會里分管治安和社會穩定,防盜事項他管得著。

兩個人心急火燎,奔小社而去。還沒到村口,遠遠的居然就發現了嫌疑物件,一輛摩托車,兩個年輕人,摩托車架在小社村頭路邊,兩個年輕人站在路旁喝礦泉水,他們戴頭盔,頭盔是黃色的。但是沒看到蕉串,不知道是藏在什麼地方了。

失主開足馬力,朝兩個疑犯追過去,打算問個明白。沒待他們靠近,疑犯把礦泉水瓶一丟,上車走人。後邊這兩個一看,頓時疑心大增,所謂做賊心虛,不做賊跑什麼?於是奮力前進,窮追不捨。兩部摩托車一前一後,穿村而過,直往山邊而去。

山邊是小社的腹地,附近有兩個小山包,山包前是田野,村道沿山而修,村道邊建有一幢幢農舍,有平房,也有兩層樓房。村道另一頭向山包延伸,山包後邊就是河,青溪流水嘩嘩而過。雖然大小兩社相鄰,外村與本村畢竟有區別,地形不夠熟,追趕者的摩托車駛到山邊,發現前邊逃竄的人和車忽然都不見了,不知藏進哪個旮旯裡。追趕者失去目標,卻不氣餒,沒有輕易放棄,他們順著村道繼續往前,不時停車,向路邊過往村民詢問是否見到兩個戴頭盔的人騎車過去。問著問著,就到了一座二層磚房門口。

這是一幢尚未完工的新農居,房子的主體結構已經完成,門窗也都安好,還未泥牆,主人已經拿它派上用場,屋外空地上停著一輛小貨車,旁邊地上放著幾弓蕉串,還有一架地磅,一望而知,是一戶蕉商。

兩個追贓者注意到了這一座磚房,他們停了摩托車,仔細檢視地上的蕉串。蕉串不多,就四五弓,失主仔細辨別,沒看到他們家的「被盜拐兒童」。

屋主人在場,在場的還有主人的兒子,是開那輛小貨車的。看到來的兩個眼神蹊蹺,主人詢問他們幹什麼。兩人並不多話,轉身想走,其中小舅子眼尖,看到屋主人身後半掩的鐵門裡,屋子的廳堂地上也堆有香蕉串。

他們不走了,提出要進屋看看。主人一聽兩人是大社人,園裡蕉串丟了,跑到他這裡查贓,頓時把臉拉了下來。

「憑什麼說東西在我這裡?」他問。

兩人說在不在看了就知道。

主人哪裡肯放他們進了,雙方當即吵了起來。吵了好一陣,失主的姐夫臉色變了,他發現不對頭,村道兩側出現了一些人,往這邊蜂擁而來,其中不少人手裡操著傢伙,有短棍、砍刀之類。

畢竟是村委,在村裡管治安和社會穩定,事到臨頭,知道怎麼處置。當下姐夫緊急行動,把小舅子一把推開,不讓他跟蕉商父子理論。這時兩邊通道被堵,已經無路可跑,姐夫將小舅子一把推進主人家的大門,自己隨後鑽進去,沒待主人父子反應過來,咣一下把鐵門關上,將自己和小舅子反鎖在人家的房子裡。

這農宅還沒住人,眼下只當倉庫,廳裡堆著許多蕉串。小舅子失物焦急,進門還想尋找「被盜兒童」,姐夫大叫,說要死了!別管那個!他們把廳裡能搬得動的東西全部推到鐵門邊,堵住那門,以防外頭人破門而入。那時外邊已經人聲鼎沸,吵吵嚷嚷,一片殺聲。

姐夫帶著手機,兩人慌慌張張,緊急報警。

半小時後,訊息到了劉克服的耳朵裡。同去年香蕉園打死小偷時一樣,又是縣委書記應遠直接打來電話。

此刻很難辦,省裡開全委擴大會,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去了省城,不在縣裡。本縣第三號人物陳銘回市區家中過雙休日,已經通知他立刻趕回縣來。但是陳銘有所不便,他的妻子是合水大社人,他戴眼鏡,因為以往一些情況,許多合水小社村民認為該領導鏡片後邊的兩個眼睛有毛病,一大一小,所以不太聽從。眼下他在現場出現,只怕效果不好,弊多利少。

於是還要劉克服去。比較其他縣領導,劉克服更瞭解情況,處理過那裡數起事件,號稱「兩個眼睛一樣大」,此時應急,讓他去說服那個村子的百姓,當然最合適。

但是有一點極不合適:劉克服還在停職之中,正在接受調查,事情並未了結,此刻他的身份與處境都非常尷尬。

劉克服被調查的範圍相當廣泛,翻出了不少舊事,與大社小社的糾紛相關。例如老區榮譽小學那件事,上級下達給合水村小學的二十萬元專款,經劉克服拍板決定,其中的一半給了合水村二小,明確體現在賬面上。細究起來,有悖於專款專用原則,涉嫌擅自挪用專款。去年香蕉園打死小偷事件後,縣裡處理王毅梅,劉克服提出各種理由,替她說話,試圖放她過關,有人反映王毅梅認劉克服的兒子為乾兒子,兩人私交很深,涉嫌私而忘公,徇私講情。新區籌建過程中劉克服的言論、態度和行為也受到特別注意,從所謂「大處服從,小處爭取」,提出留下合水渡兩村,到所謂「賣國割臺」之類怪論,劉克服明裡暗裡,到底幹了些什麼?調查人員找了各方面知情者談話,認真收集材料,很嚴肅很正規,絕非走過場。

撞到槍口上,陷入這種處境,劉克服非常痛苦。縣裡幹部包括主要領導對他都很同情,應遠一再交代他要沉住氣,事情總會過去,在上面也幫他說話。劉克服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接受調查之際,他也東找西找,多方申訴,以求不要栽得太慘。劉克服碰上的這種事比較特殊,不確定因素很多,根本不知道最終會弄成什麼樣子,事到臨頭只好自認倒楣,說到底能怪誰?還是他自己。

此時此刻,以他這種情況,能去合水渡嗎?那地方是他的一個坎子,一道難關,大社小社間歷史糾葛深重,眼下事件突發,情勢兇險,弄不好要死人,嚴重的話死人會不止一個兩個。類似事件特別難辦,處理好了算不上有功,幹壞了又添一過。因此以安全計,絕對不能接手,一定要繞開。

劉克服發抖,咬緊牙關,止不住全身哆嗦。不是一般的害怕,是恐懼。

他硬著頭皮應承下來:「我去。」

他趕到合水渡時,太陽西下,已近黃昏。

情況很不好。大社那兩個人還被困在山邊磚樓裡,被小社村民團團圍困。接到他們的求救電話後,大社村民傾巢出動,試圖前去解脫,卻因山邊地處小社腹地,小社村民阻攔對方人員進村,大批大社村民被攔於村口。有一部分大社村民從蕉園闖出一條路,把摩托車騎上山邊後頭的小山包,這裡遠遠可以看見兩個受困者困踞的磚房,下山的道路卻被對方村民阻斷。現場形成了兩村村民互相包圍的狀態,一旦打起來非常危險。接獲訊息後,鎮幹部和派出所警察迅速趕到現場,分別布控於小社村頭和山邊附近的山包上,儘量把兩村村民隔開。由於擔心局勢失控,縣公安部門調集警力,包括武警消防的應急力量,全速趕往事發現場。

劉克服直接進入事件中心區域,到了山邊附近的小山包上。鎮幹部領他走了捷徑,坐一條小木船從上游順流而下,在小山包處停船,翻山到了現場,這裡位於兩村村民對峙中心,山下前方就是被困村民藏身的磚樓。

這時候情況比較明朗了:今天發生的事件與去年小社兩青年偷香蕉被打死有聯絡。當年那起事件發生後,死者家屬憤慨不已,抬屍堵橋,要求懲辦打死人者。公安部門介入調查,卻難以捉捕哪個,一來因為大家普遍認為小偷該打,打小偷不算什麼,當時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在場人手一份。二來因為當時天還沒亮,眾人摸黑亂打,誰能知道哪個拳頭重?哪一腳踢死人?所以沒法確定傷害首犯。這裡還有一個特殊因素:小偷捱打之前從摩托車上摔下來,他們除了行竊,還涉嫌違反道路交通安全規定,沒戴頭盔,法醫認為兩人頭部致命傷情可能出於摔傷。因此案子最終沒抓人,相關部門協調各方,給死者家屬籌了一筆補償金,如此了結。事後小社這邊人尤其是死者家屬怨氣很大,認為還是大小眼,大社上邊有人,所以打死人無罪。他們屢屢放聲,說人不能白死,公家不給公平,就私家去討。

今天這起事件很可能就屬「私討」。今天被盜蕉園的主人是普通蕉農,沒有什麼特別,他的姐夫卻是村委,管治安和社會穩定。去年打小偷時,這個人在場,是指揮捕盜者,有人說他也出手了,他會幾下拳腳,出手很重,沒準打死人的就是他。有人分析,認為這回小偷偷蕉毀蕉可能是故意的,他們知道這村委是蕉主的姐夫,設計要把人引出來痛打,報去年的仇。如果不是當姐夫的機警,一看不對拉了就跑,把自己和小舅子兩個反鎖在樓裡頭,也許早給打成了肉餅。

這個時候,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兩個被困者弄出來。該任務很緊迫很複雜,與去年異曲同工。去年劉副縣長在合水渡漏夜處置,是要把一具死屍抬出人群,該死者因偷竊被打死,屬小社一方。今年不同,需要弄出人群的是兩大活人,為捕盜者,屬大社一頭。去年不能儘快抬出屍首,交通將阻塞不通。今年不能及時弄出受困者,兩大活人可能會變成兩具屍體,另一方也不知要死幾個,事件將越發惡性發展。

在劉克服到來之前,鎮村幹部已經百般勸說,讓小社村民撤圍放人,對方始終不聽。小社村民說,這兩個傢伙太橫,當初在自家村口打死人,眼下居然闖過地界到別人家裡鬧事,活該給打死。

兩個被困者目前依然存活,因為及時躲進了那座磚樓,暫無生命危險。這座磚樓還未完工,卻因主人經商有用,安的是鐵門,窗子也有鐵欄,可以抵擋一陣。藏進樓裡後,姐夫小舅子找到兩根鐵管,各拿一根防身,守在窗後與外邊包圍者對峙。外頭人除了叫罵,踢門,拿石頭往窗子裡扔,暫未發起進攻。如果他們破門破窗硬攻進來,兩個人肯定打不過,他們可以退據二樓,守住樓梯口和二樓窗戶,還可以抵擋一點時間,但是不可能太久。

樓裡的情況是兩個被困者用手機傳出來的。由於驚慌,兩人受困後不停地往外打電話求救,長時間通話,手機電池耗盡,現已經與外邊失去聯絡。兩人的親屬因此極度恐慌,守在小社外圍的大社村民也異常焦慮。此刻天已暗下,情勢格外急迫,既怕圍屋小社村民趁夜攻樓,也怕外圍大社村民摸黑衝村救人,雙方發生大規模械鬥。

劉克服把現場縣鎮村幹部和警察叫在一起商量,緊急部署。他下令調車,要一輛警車,設法弄到小山包這邊。眼下立刻要一個人,必須是小社本地人,地形熟悉的,信得過的,不怕死的。

於是就推出了一個年輕人,是警校畢業生,通過招警考試了,尚未正式分配工作,縣裡安排在鎮派出所見習,恰為小社山邊人,家在前邊山腳。這年輕人不錯,表現很好,聽說這邊發生問題,跟著全所幹警一起趕到,這種時候,沒有害怕。

「不敢去或者不想去,你儘管說。」劉克服說,「不怪你。」

年輕人很鎮定:「我是本村的,他們不會跟我過不去。」

劉克服認為可用,當即表揚,把小夥子派了下去。年輕人目前身份,勸說村民起不了大作用,卻可以幹其他的。劉克服命人當場徵用一部手機,配上備用電池,找塊布包結實,讓年輕人帶下山。

見習警察到了現場,聲稱奉命檢視情況,村人沒跟他為難。年輕人湊到磚樓窗前,向裡邊喊話,問樓里人怎麼樣,沒事吧?喊話中趁機把手機扔了進去。

被困者與外界的聯絡恢復了。圍聚在村頭山邊的大社村民得知兩個人還活著,目前沒事,激奮情緒稍稍平穩,沒再吵吵嚷嚷,聲稱要立刻衝進村去。

這時縣委辦給劉克服打來電話報告,已經按他的要求把名單列出來了,也按要求通知了名單上的所有人,目前正在集中趕往合水鎮。

劉克服這個時候搞什麼名單?合水小社籍幹部名單。劉克服受命救急時,一邊趕路一邊給縣委辦主任打電話,讓他立刻搞這一份名單,把在縣直機關事業單位裡工作的合水小社幹部全部列出來,通知他們全部趕回合水鎮,幫助勸說群眾,化解危局。

劉克服心裡有數,這份名單不會太長,一兩張紙而已。以職務論,他所知道的,縣一中有一位副校長是合水小社人,縣供銷社辦公室主任也是,機關科局裡還有十來個,基本都是非領導職務,以及一般幹部。這是小社的現實,假如要的是大社籍幹部名單,無疑輝煌百倍,只怕要列個七八張紙,幾乎個個顯耀。

所以也不能總怪此間村民不平。

此時此刻,劉克服不問其他,只追一個人:「王毅梅通知了沒有?」

辦公室主任報告:「通知了。」

「是不是通知到她本人?」

他們報告,電話是王毅梅的丈夫吳志義代接的。

劉克服直接給王毅梅家裡掛了電話。王毅梅被調職後心裡不服,手機經常不開,聯絡多用家裡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