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水渡兩個小社青年因盜竊香蕉被大社人打死,引發抬屍堵橋阻礙交通事件。最終劉克服借其當年處理小學校糾紛的影響,再次以「兩個眼睛一樣大」方式化解了事件。事後不久,紀全洲駕臨本縣,在縣級領導幹部會議上高調提及,說到了劉克服。這一次是先表揚,再嚴詞訓斥,真是語重心長。
紀副書記說劉克服值得表揚,但是不需要多表揚,為什麼?大家是什麼身份?領導幹部,這種時候,哪怕讓你去死,你也不能有二話。幹得好是應該的,幹不好是不應該的。這回誰沒幹好?合水鎮當地領導處置不力,反應遲緩,沒在第一時間阻止事件發展。還有女鄉長王毅梅,關鍵時刻經不起考驗,不能擺正位置,把自己的私家情感置於大局利益之上,可惡。
「這裡邊誰沒有侄兒?」他問,「因為死個侄兒就鬧情緒,不認職責,不聽召喚,不服從命令,指揮不動,這種幹部有什麼用?不撤還行?」
紀全洲有資格說這個話,他自家恰好也曾死過一個親侄兒,死罪當斃,該領導態度堅決,絕無二話。
這一天紀副書記到縣裡開會,主題並不是表揚劉克服批評王毅梅,為香蕉園事件做總結表彰。他只是借題發揮,拿它當引子,為另一件事做足鋪墊。這件事同樣牽扯到合水渡,需要強調服從命令,所以紀副書記聲色俱厲,拿表揚和撤職作他的關鍵詞。
這是件什麼事呢?區劃調整,事關大局,本縣合水渡正面臨切割。
劉克服所在的這個縣地處內地山區與沿海平原過渡地帶,縣東南合水鎮一帶與市區和鄰縣接壤,舊稱三縣地。市裡出於中心城市經濟發展需要,經上級同意,決定從相鄰縣區各劃出若干地域,增設一個區級行政單位,由市直管,合水鎮將劃出本縣版圖,歸屬新區。合水鎮是個大鎮,擁有大片平原和水面,歷來以種植經濟作物為主,因接近市區,工貿比較發達,經濟狀況較好,是本縣數一數二的富庶鄉鎮。把這個鄉鎮劃出去,縣裡很多人不能接受,有人開玩笑,將其比之為當年中日甲午戰爭之後的割讓臺灣。這種比喻雖屬不當,卻也表露大家心裡的懊喪和不甘。
紀全洲是市裡負責協調新區建設的領導。紀大個身份高,既是副書記,又兼副市長,手握大權,可以協調各方,做出相關決定。他的個性強悍,處事堅決,號稱第一惡,誰都怕他,有利破除新區設定過程中的種種障礙。他又是本縣合水鎮人,他來負責,本縣與合水鎮的事情好擺平。紀全洲經驗豐富,他到縣裡開大會,一上來給個下馬威,表揚劉克服服從大局,嚴斥王毅梅不服從命令,以撤職警示,會場上都是領導幹部,誰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當天劉克服為受表揚物件。沒過多久,他就摔在合水渡這個坎子上。
事情還是發作於合水小社。與上回爭榮譽學校的方式相同,該村村民聯名上書,蓋了數頁手印,把上書狀寄往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領導機關,提出了一個特殊要求,反對將本村隨合水鎮全鎮劃往新區,要求單獨留在本縣行政區域裡。
紀副書記大為惱火,下令追查,如發現哪個官員背地裡做手腳,鐵定嚴懲。
這裡頭有些情況。
市裡籌組新區,提出劃合水鎮併入新區之後,本縣作為下級,大的方面必須堅決服從,決策過程中,在還沒有拍板定案之前,也有權根據自身情況,對與本地利益攸關事項提出意見建議,供上級決策參考。行政區劃調整是大事,主要領導親自掌握,書記縣長直接過問,副書記陳銘和一位分管民政事務的副縣長配合處理。劉克服作為常務副縣長,具體的不歸他管,重大事項卻要參與研究。在縣裡頭頭討論時,劉克服提出了一個建議,主張大處服從,小處爭取,同意把合水鎮交出去,但是把其中的兩個行政村留下來,併入相鄰的本縣另一個鎮。留下的兩個村就是古合水渡邊的合水大社與合水小社。劉克服的這一主張得到了縣裡頭頭們的贊成,認為可以一試。
合水渡兩個村人口地盤都不算大,其中小社相對還窮,為什麼縣裡想留?因為兩村地位比較特別,它們位居江畔,扼於舊日合水渡的渡口邊。渡口早已廢棄,並無交通利益,不需要特別考慮,留這兩村主要考慮的是取水,合水渡為當地重要水源地。
合水渡一帶匯流的兩條河流水質有別,自北向南的一條稱「青溪」,出自山區,水量豐沛,水質較好。自西而東的一條從丘陵出,水質略差,顏色顯黃,被稱為「黃溪」。二十多年前市裡於合水渡投建引水工程,取水地點設在匯流處之上,取的是青溪的優質水。所取水被匯入引水渠,出合水鎮後分為兩支,一支向市區供水,一支則流向本縣另兩鄉鎮,是當地數萬人口飲用、數萬畝土地灌溉的主要水源。水利向稱命脈,淡水在世界範圍內已成稀缺資源,縣裡出於保障轄下兩鄉鎮居民飲水灌溉出發,希望把取水地留在自己轄區內,今後掌控得住,不必受制於人,從一縣角度考慮無可厚非。
但是水源區劃給新區,等於市裡直接管住,對市區當然更有利。因此縣裡的主張不為認同,市裡相關協調部門認為,新區承擔對城區供水任務,水源地歸進來為妥,縣裡兩個鄉鎮的飲用灌溉需要,可以由市裡協調解決。
雙方意見不一,紀全洲下令:「可以聽聽當地意見。」
紀副書記很有經驗,也高明,他心裡有數,不急著強做決定,只要求分別開開座談會,聽聽合水鎮及相關村當地幹部群眾的意見。這意見還用聽嗎?基本一邊倒,支援劃歸新區,特別是鎮村幹部。區級財政一般較縣級為好,各種待遇較縣裡為高,不說別的,村級主幹的經濟補貼差別就很大。劃給新區之後,比照目前市郊標準,村主任的補貼頓時可以多近一倍,大家何樂不為?
於是意見基本確定,縣裡的提議被否決,合水鎮還擬整體劃歸新區。
這時忽然枝節橫生,合水小社村民變卦了,聯名上書,反對劃入新區,要求留在本縣。紀副書記非常惱火,認為不正常,背後可能有人搗鬼。如果是縣裡官員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打民意牌,對上級施加壓力,性質就嚴重了,紀大個哪裡允許。
一天下午,臨下班前,應遠給劉克服打電話,問他走了沒有?劉克服告訴他自己還在辦公室。應遠說:「過來吧,頂樓。」
劉克服頓時心情沉重。
他去了辦公樓頂層,乒乓球室裡只有應遠一個人,獨自練發球。劉克服在屋角落櫃子裡找出自己常用的那把拍子,握在手裡比了兩下,兩人各自站好,開始練球。來回推擋幾下,書記即發覺異常。
「你怎麼了?不舒服?」應遠問。
劉克服苦笑,看著自己的手:「不太得勁,手抖了。」
「為什麼?」
「緊張吧。」
「緊張什麼?」
劉克服表示不只是緊張,是有些恐懼,害怕。書記球技太高,抵擋不過。
應遠不吭聲。好一會兒,他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劉克服說:「書記也難。」
他們說的是球嗎?不是的,他們以球說事,討論眼前的棘手事項。合水渡這件事怎麼辦好?作為負責官員確實兩難。所謂屁股指揮腦袋,坐在縣領導位子上,如果不為本縣利益相爭,必然遭到本縣群眾怪罪,被視為只聽上頭只顧自己不顧轄下百姓。但是過分相爭肯定有不服從大局之嫌,會招致上級的責難,最終對自己不利,特別是碰上「第一惡」,哪個不頭痛?如何在兩端之間把握,有如接受大考。應遠是第一把手,主要責任人,首當其衝。他還有個特殊情況:本市在任縣委書記裡,他的資格最老,年紀最大,有傳聞說即將提拔到市人大當副主任,要緊時刻碰上這種事情,讓他格外為難。如果不盡力為本縣一爭,下邊意見大了,可能影響上進。反過來也一樣,如果讓市裡領導不滿意,機會也可能失去。
這時候能怎麼辦?應書記打個電話,把劉副縣長叫到了頂樓。劉克服一握球拍就顯得緊張,自稱是恐懼。應遠讓他放鬆,別緊張,可以先分析一下情況。
分析哪方面情況呢?合水小社。應遠認為劉克服比較熟悉,讓他說。劉克服分析,合水小社村民聯名上書,看起來很異常。所謂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為什麼小社村民反是就低不就高?這裡邊的因素並不奇怪:小社與大社有歷史糾葛,一向為所謂「大小眼」不平。他們可能擔心劃到新區後還被大社壓住,所以不如藉此機會分開,各歸各的,不再你大我小。分開不一定是最好的辦法,但是從心裡說,他理解,也同情。
「你覺得市裡會同意嗎?」
劉克服認為不可能。小社雖窮,位置卻重要,偏於上游,青溪引水工程取水口在小社地界。不把小社劃入新區,等於沒掌握水源地,市裡不會接受。儘管市裡不會接受,劉克服認為本縣還應當再爭,即使不成,也能促進上級,包括今後的新區更多照顧小社村民利益,以及本縣的利益,有利確保今後本縣下游兩個鄉鎮的用水。
應遠點頭。
他做了決定,要調整分工,加強力量,增派劉克服掛鉤合水鎮,同時負責協調該鎮行政區劃調整事項。應遠要求劉克服儘快介入,去合水鎮瞭解小社村民上書情況。然後去市裡向市政府副秘書長江平彙報。江副秘書長負責協調新區籌建工作,直通紀副書記。
劉克服苦笑,稱自己今天握拍子發抖,怕的就是這個。
應遠說:「這種時候需要你這種人。」
劉克服終於接受下來。
剛打完那場球,有一個電話到,是王毅梅。
「劉書記還不下班?」她問,「打算以辦公室為家?」
昔日王鄉長如今是王主任科員,這大半年諸事不順,她不時找劉克服訴說,通常都以開玩笑開始,模樣很開朗,如今天誇獎劉克服以辦公室為家。但是談到最後多半會抹眼睛,泣不成聲。畢竟是女幹部,感情不比男士堅強。
劉克服問:「你在哪裡?」
她說在劉克服他們家小區下邊兜風。看到樓上沒燈光,估計劉克服還沒回來,所以打一個手機問問。
「你別走,剛好有事問你。」劉克服說,「我馬上到。」
他收起桌上的筆記本,匆匆離開。
十幾分鍾後到家,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小區外,自己下車走進大門。進大門後東張西望,沒看到王毅梅的影子,他徑直上樓,在樓梯轉角口碰上了。
那兒沒燈。王毅梅黑糊糊一團貼牆站著,悄無聲息。劉克服還在轉角處拾級往上,她就在上邊發笑:「你別怕,是我,不是殺手。」
劉克服問:「我是誰?」
她說她知道,劉書記爬樓梯從來都這樣,腳步很重。
劉克服自嘲,說好在沒幹壞事,不怕殺手躲在這裡下手。
他掏鑰匙開門,請王毅梅進門。
王毅梅還是收拾得很清楚,髮型很整齊,像是特意去梳理過,衣著很正式,穿套裝,還像當年開鄉人大坐主席臺候選鄉長時一般。只是額頭上已經隱約有風霜起伏,眼神不再那麼明亮,笑聲有些勉強,不像當初那般確切。
她來送一份材料,說要聽一聽老領導意見,請求老領導關心。劉克服看了一眼她送的東西,厚厚一迭,題目是《請求落實幹部政策的個人申訴》。劉克服翻都不翻,當著她的面把材料一撕兩半,扔進沙發前的廢物簍裡。
她的眼淚當即落了下來。她拿紙巾擦眼睛,就那麼哭,不說話,也不出聲。
「這材料還沒送出去吧?」劉克服問她。
她點頭。
「你還算有頭腦。」劉克服說。
她抽鼻子,說了話:「可是太不公平。」
劉克服斥責:「這就公平了?」
他指著廢物簍裡那份材料,問她這是誰的主意,誰替她寫的?是不是她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