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服匆匆收拾行李,連夜返縣。他沒有進縣城,直接趕往合水鎮。知道合水大橋受阻不通,他繞了遠道,從下游另一座橋過江返縣。還在半路上就有幾個電話追來,其中有副書記陳銘,他在合水鎮政府裡,坐鎮指揮。
「劉副要不要到鎮政府碰頭一下?」陳銘問劉克服。
劉克服說,鎮政府有陳副坐鎮,排程指揮,他還是直接到現場吧。
「這樣好。」陳銘說,「只好勞駕劉副,你比較有把握。」
劉克服稱不敢自認有把握,試試吧。
「我有前科,只怕人家不認。」他自嘲道。
他到了合水大橋,公路早被滯留車輛擠得水洩不通,他讓司機走小道,進了合水大社。合水鎮一位副鎮長守在村頭等候,在那裡劉克服棄車步行,由副鎮長領著,靠兩隻手電筒照明,摸黑穿過一片蕉園,到了公路邊的一座小山頭,此刻這裡成了前線指揮部,合水鎮幾個頭頭,大社小社的村幹部以及警察、路政部門人員都聚在這裡,黑天暗地站了一片,等待劉克服到來。
劉克服找一個人:「王鄉長呢?」
他問的是王毅梅。王毅梅是嶺兜鄉鄉長,合水鎮村民鬧事本來沒她的事,只因她是合水小社人,兩個死者中有一個是她侄兒,眼下她的鄉親在聚眾鬧事,所以應遠書記徵用她過來配合縣鎮領導,參與做工作。
現場人員都搖頭,不知道王毅梅在哪裡。劉克服估計她可能是隨陳銘守在鎮政府那邊,他即交代鎮幹部給鎮政府打電話,讓她馬上過來這裡。
現場人員報告情況。今天凌晨,鄉派出所接到合水大社報案,得知蕉園失竊,村民打死兩個小偷。民警迅速趕到現場處置,死者身份很快得到確認,果然是小社村民。兩個都很年輕,是村中的問題青年,小混混,不學好。據說當晚他們偷香蕉的直接動機是摩托車加油:車去加油,錢沒帶夠,欠了人家油錢,兩人可能嫌回家要錢麻煩,不如到大社偷一弓香蕉,換幾個錢補上。於是就摸過去了,不料撞進鑼陣,死於非命。其中死在村頭的那個才十七歲,王毅梅的侄兒死在縣醫院,今年十九歲,這小子平日並不缺錢花,但是從小得家人驕寵,缺乏管教打理,長成歪瓜裂棗,在本村本鄉惹事生非,居然也混得在全縣小有名氣:去年,該小子滿十八歲,其家人動員他報名應徵,其姑王毅梅通過各種關係,想辦法讓小子得以通過,入伍當兵,希望通過軍營教育,逼浪子回頭,改邪歸正。不料小子新兵沒當幾天,吃不了苦,居然擅自離隊跑回家來,後被部隊以退兵處理,成為本縣十數年第一個受到退兵處理的應徵青年。這小子回村後破罐破摔,胡亂鬧騰,終至釀成今天事端,自己慘死。
此時情況相當嚴重。兩青年因偷竊慘死後,小社村民不服,認為倆孩子偷竊有錯,罪不至死,大社人下這種毒手是喪盡天良。死者親屬無法接受現實,特別是倆死者於夜間遭眾人棍棒拳腳群毆,活活打死,頭破腰斷腿折,死相極慘,全無人形,讓親屬不敢正視,旁人也看不下去。第一個死者抬回村時,全村人見了個個落淚,群情激憤。等到縣醫院傳回訊息,知道第二個也死在那邊,更是火上澆油。死者親屬用門板抬上村裡這個死屍,前往大社理論,村裡人呼大喚小,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奔對方而去,要討公道。卻不料大社那邊早有準備,知道對方來者不善,已經全村動員,舉著鋤頭砍刀列陣於村頭,禁止對方人員進入本村。鎮幹部和鄉派出所民警隨即趕到,力勸雙方停止對峙,各自回去,通過調解和法律手段解決問題。小社這邊畢竟人少,無法強行突破,一怒之下就轉向公路,把死者屍體抬到合水大橋橋頭,堵塞交通,聲稱不得公正處理,不把殺人犯逮捕法辦,他們絕不離開。縣、鎮、村大批人員到現場勸導群眾,群眾不聽,始終不走。從上午十點到晚間此刻,已經十三四個小時過去,公路交通全面中斷,全縣公安交警緊急出動,從兩頭疏導,引開車流,維持秩序,卻仍有大批車輛滯留,進退不得。因為阻塞的是國道,交通樞紐,事件已經驚動省、市領導,上級嚴令迅速解決。
劉克服特別詢問大橋頭屍體到底是一具還是兩具?得知王毅梅的侄兒還在縣醫院太平間,並未抬回來湊熱鬧,他放心了。
「王鄉長到底在哪裡?」他追問。
經聯絡,她不在鎮上。陳銘副書記也在找她。
劉克服當即開啟手機,給王毅梅掛電話。對方電話已關機。劉克服掛王毅梅家的電話,家中無人接聽。想一想,掛了王毅梅丈夫的手機,電話通了。
「我是劉克服。」他問,「王毅梅怎麼樣?」
原來她住院了。今天上午王毅梅從市區趕回縣城,在縣醫院看到侄兒的屍體,當時痛哭流涕。家人喚她出來商量事情時,她忽然身子一歪昏倒於地。當鄉長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見過的活人不計其數,死人應當多少也見過幾個,居然一碰到自己的侄兒就撐不住,那孩子死了,她跟著也死了過去。醫生說她可能是疲勞,加上悲傷過度,情緒過於衝動,忽然就休克了。下午醒過來後,她還是不吃不喝,渾身發抖,醫生要她休息恢復,給她打了鎮靜針,她現在還在昏睡。
劉克服問:「應書記要她到合水鎮來,她不知道嗎?」
知道。從下午到現在,一個又一個電話,不停地來。侄子給人打死了,自己傷心成這個樣子,還不放過,難道要把她弄死才成?
劉克服問:「她現在死了沒有?」
對方叫道:「你什麼話!」
劉克服告訴他,如果王毅梅還活著,有一口氣,那麼就馬上把她弄起來。如果她醒不過來,那麼就去找一副擔架,抬上車,立刻送到這裡。
「老吳你當過我的領導,你懂。」劉克服警告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
他把電話掛了。
王毅梅的丈夫是誰呢?老吳,吳志義,貨真價實,當過劉克服的領導,縣政府辦副主任。當年吳志義總挑剔劉克服不會寫材料,努力表達對該年輕人叛變投敵,娶了蘇心慧的不滿,迫使劉克服夫妻下決心離開。吳志義曾經娶過一個鄉下老婆,後來離了,跟王毅梅結婚,當時王毅梅還沒從政,在縣防疫站工作,吳副主任則春風得意,正在勢頭上。他們夫妻倆年齡差了十幾歲,老夫少妻,吳志義以「老牛吃嫩草」名聞一縣。這麼些年過來,情況大變,劉克服上去了,王毅梅也成了鄉長,吳志義卻止步不前,眼下在縣檔案局當局長,其中有些原因。這人牢騷滿腹,仗著資格不淺,當過劉副縣長的上司,此刻通電話沒太客氣,照樣牢騷。劉克服對他也一樣,沒太親切。
這時候不能指望別人,劉克服決定自己上。鎮書記有些擔心,說黑燈瞎火,好不好上去?弄不好讓縣領導稀裡糊塗挨一頓棍棒石頭,可就壞了。能不能等一會兒,天亮了再試試?
劉克服苦笑:「有那麼舒服?耗到天亮,咱們都該撤職走人了。」
他執意抓緊,不惜挨一頓黑揍。於是領著鎮村幹部及幾個相關人員下了小山包,穿過車陣人群,走到了橋頭。
這兒黑壓壓聚了數百村民。深夜時分,疲睏交加,男女老少均席地而坐。橋頭橫著那條門板,門板上一條毛毯把死者從頭到腳裹了起來,門板邊還放有一個香爐,香爐上插著燃香。
劉克服的到來即引起驚動。圍在門板邊的死者親屬一起站起來,圍上前。周圍聽到動靜的村民呼啦啦一陣,一片片站起在暗夜裡。還好,沒有暗器飛來。
劉克服讓隨行人員打亮手電。不照別個,照他,讓村民知道是劉副縣長來了。有誰想扔石頭,也好有個目標。當著眾人的面,他從死者親屬手上要了一束香,讓鎮幹部用打火機點著,他自己親手把它插在香爐上。
「孩子的父親是哪個?」劉克服問。
是個四十多歲中年農民,人很瘦,一雙眼睛全是紅的。
劉克服問事主是否認識他,事主點頭。劉克服問事主讓自己的孩子這麼躺在野地裡好嗎?事主咬牙切齒,只說要替孩子討命,殺人要償命。劉克服告訴他,替孩子討命不好在這裡,應該另找個地方。
周圍的村民圍了過來。劉克服指著鎮村幹部,讓他們一起勸說。他自己盯住事主,坐在死者門板旁邊一塊石頭上跟其父交談。死者其他親屬圍著他倆,七嘴八舌,又哭又說。也許因為疲乏困倦,此刻大家的情緒已經比較低落。
劉克服建議村民回村商議,不要在公路這裡。這裡堵車時間越長,情況越嚴重,麻煩就會越多,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今天這件事很不幸,怎麼處理才公平,大家可以說,他到這裡來,還有這麼多鎮村領導一起來,就是要跟大家商量一個公平的處理辦法,大家一起到村裡談吧。
勸說了近一個小時,死者親屬情緒漸漸穩定。劉克服即起身指派,讓身邊三個年輕力壯的鎮幹部過來,加上他自己,一起去抬那副門板。死者的父親還不想鬆口,鎮村幹部在一旁七嘴八舌一起發話,強調縣領導親自前來為他抬人,這麼大的面子,幾輩子才能碰到?不聽說不過去的。
死者的父親掉下眼淚,說他不是不講理,他是要討個公道。
劉克服再次拿手電筒照自己的臉,讓對方看他的眼睛。
「你們記得的。」他說,「這兩個眼睛一樣大。」
死者親屬最終聽從。
劉克服沒讓別人替,自己親自動手抬門板。門板被抬下橋頭。死者親屬尾隨著,一起放聲大哭。
事件至此終於折轉,開始向好。半小時後村民漸漸散去,車輛開始通行,一小時後國道線恢復通暢。
劉克服於清晨離開合水小社,當晚徹夜未眠。
事件後續事項由合水鎮負責處置,縣委副書記陳銘親自過問掌握,劉克服沒再介入。當晚他到鬧事現場屬應急上陣,任務完成之後自當退走。
有一個後續事項的處置他沒法繞開,就是王毅梅的處理。王毅梅在事發一個月後被免去鄉長職務,調縣計生局擔任主任科員。王毅梅時為本縣最年輕的女鄉鎮主官,已經進入相關程式,擬重用為鄉鎮書記,卻因家鄉這起事件徹底栽倒。據縣裡相關部門調查,合水小社村民鬧事時,縣裡有數位領導分別打電話要求王毅梅返鄉,協助縣鎮領導做村民工作,她因自己侄兒之死鬧情緒,以種種理由為託詞,拒不到場。合水大橋堵塞十幾個小時,造成惡劣影響,上級嚴令徹查,重處。王毅梅對該事件雖不負領導責任,但是其行為性質也很嚴重,難逃處分。
劉克服是出事當晚下令王毅梅到場的縣領導之一,劉克服給王毅梅之夫吳志義打電話,提出只要王毅梅還活著,有一口氣,哪怕醒不過來,也要去找一副擔架,抬上車送到現場。對方沒有聽從他的警告。
但是到了研究處理的時候,他卻為王說話,主張放她一馬。
「她侄兒偷東西有錯,罪不至死。她也一樣。」劉克服說。
應遠書記很不高興:「這是把她打死嗎?」
劉克服堅持己見,建議給個處分,留任原職。
「過得去嗎?」應遠說,「市領導的意見你知道的。」
劉克服主張想辦法向上級說明利害。他所謂的「利害」比較特別,指王毅梅是合水小社人,她那地方風水不好,眼下只出她這麼一個官。該村風水還有一個特點,最會計較,老百姓不計較錢多錢少,很計較眼睛大小。他在這個村碰過事情,知道那裡村民不服,要求最強烈的只一條:兩個眼睛一樣大。
應書記制止道:「不說了。」
最終沒保住,王毅梅黯然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