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咱們盡幹這種屁事。」李健對劉克服說。

他很不情願。他認為老闆得顧,老鄉也得顧,讓農民太吃虧,鄉幹部日子也不好過。李健是鄉書記,縣裡定的事情他得照辦,不辦不行。但是他可以想點辦法,他的辦法就是把劉克服推出去對付陸金華。

劉克服很不解,說自己不管招商,為什麼要他去呢?

「移民村是你掛的。所以你有份。」

劉克服說這種事讓他怎麼談?

李健說劉克服認為該怎麼談,就那麼談。

劉克服詢問了情況,非常不服,胳膊的毛病又上來了。他說按縣裡給的這個標準,村民哪裡能夠接受。即使別的村接受,移民村也肯定不行。

李健說是不行,所以要想辦法。

劉克服著手處置。他建議縣財政多給錢,提高補償標準。他還用一個辦法對付陸金華:儘管講的是「零地價」,按本地慣例,廠家還是應當給一點青苗款,為自己佔用地塊上的莊稼和樹木提供一點補償。移民村被划走的那面山坡早先闢為茶園,該山坡土薄地瘦,茶樹長不起來,一年收不了幾個錢。劉克服認為現在長不好,不是說以後永遠長不起來,地一拿走村民倒是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應當多給點錢,不要再損害他們的利益。

陸金華不接受。他和他的談判代表沒把劉克服放在眼裡,這邊談不下來,他到縣裡發火,這時電話就來了。分管縣長下令嶺兜鄉不得節外生枝,按照陸先生的條件辦,還要負責說服村民接受。

李健問:「劉克服你服不服?」

劉克服不服。

李健說:「不服就接著做。做不下去再說。」

雙方再談,幾經周折不能一致,終於驚動了方文章。本縣最高領導親自來到嶺兜,答應給移民村略增補償,同時也痛加訓斥,給了李健一個期限,要他務必在期限內解決問題。此後李健做劉克服的工作,認為該努力的都努力了,經過幾輪來去,縣裡和廠方都讓了一步,比原先情況好些,恐怕只能到此為止,見好就收吧。

劉克服說不能再爭取嗎?

李健說他這個年紀,官已經當不上去了,所以他不太在乎,比較可以考慮為下邊做點好事,不要留下太多遺憾。劉克服不一樣,他年輕,還有望走遠,來日方長。

劉克服好一陣無話。末了他說他去跟村民談談吧。

他去了一趟移民村,山前山後走了一圈,很沉重。中午還在村民小組長黃大目家搭夥吃飯。黃大目又給劉克服做了芥菜飯,這一次飯裡沒有沙子。主人用一個新碗給劉克服盛飯,不由令他想起當年這裡破那裡缺的搪瓷飯盆。

他跟主人提起那個飯盆,問黃大目是不是把它扔了?黃大目裝傻,說記錯了吧?哪有那個東西?劉鄉長是領導,貴人,哪裡能叫貴人用一個破飯盆?

劉克服苦笑。

「好個貴人。我能做什麼?」

他勸說村民接受縣裡的方案,沒有結果。李健也出面做工作,村民依然不服。事情僵持著,陸金華大為不滿,放了重話,聲稱準備撤資走人。縣裡認為嶺兜班子工作不力,特別是李健態度有問題,敷衍了事,沒有下決心把外商的事情辦好。為此果斷換馬,調走李健,派來了林渠。李健黯然離去時,讓劉克服也要有思想準備。他說,有些事咱們做不下去,那麼就得認了。果然他剛離開,就輪到劉克服去吃竹筍。要不是移民村村民鏟石襲車,劉克服大膽攬事,嶺兜這裡哪裡還見得著劉克服的影子。

有過以往這些故事,陸先生劉副鄉長彼此間自然絕無好感。陸金華肯定沒打算再跟劉副鄉長打交道,劉克服卻咬住不放,悄悄盯著人家,時候一到竟然不請自來,闖進了雅座。畢竟劉克服還是本鄉副鄉長,再怎麼不想讓他插手,到這種時候,林渠也不好當眾趕人,只能吩咐多擺一張椅子,讓劉副鄉長跟陸先生喝兩杯再走。

劉克服不是來喝酒的,當然他也不是來攪局的,他有話跟陸先生說。他告訴陸自己已經抽到縣竹筍辦工作,時間一年,目前除了移民村事務,鄉里其他事情概不參與。因為還料理移民村的事情,涉及陸先生的專案,所以一聽說陸先生在這裡,他才趕過來。他想勸陸先生一句,陸先生在嶺兜搞的幾個專案都很好,但是現在不好做,儘管已經搞了半拉子,最好趕緊先停下來。為什麼?開山辦廠當然想要賺錢,陸先生這麼搞別說賺錢,弄不好怕是血本無歸。

一桌人無不大驚。招商引資如此之熱,這種時候只能說好,哪敢說壞。陸金華在本縣官員眼中屬一大鉅商,攪壞了專案,得罪了他,劉克服不怕死嗎!

陸金華也非常驚訝,說劉副鄉長這講的什麼話?

劉克服講的就是移民村。陸先生在嶺兜投資搞專案,需要縣裡鄉里的重視支援,同樣也需要當地百姓的配合協助。廠子辦在哪裡,就得跟當地百姓發生關係,就陸先生這些專案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與移民村的關係。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辦好,自專案開工以來,廠子與村民糾紛不斷,以致前些時候村民襲擊鄉長,阻塞交通,政府動用了警察,拘捕了村民。目前雖然事態平息,村民與廠方已經結冤。移民村民風特別剽悍,村民對以往搬遷耿耿於懷,認為處置不公,陸先生在嶺兜生活過,一定有所瞭解。這一回陸先生的專案佔用大片移民村的山坡,用的是「零地價」方式,縣、鄉給的補償遠低於村民的要求,村民個個憤憤不平,認為極不公道,追之既往,特別不服。這種心情哪怕一時壓服,到底無法化解。他敢斷言,隨著陸先生專案的進展,當地村民情緒會日益激奮,這種情緒會通過各種途徑和方式發洩,今後肯定麻煩叢生,今天道路不通,明天圍牆倒塌,後天乾脆就打起來。這廠子還怎麼辦?專案還怎麼搞?

林渠吆喝,說劉副喝多了!別胡扯!

劉克服說人家陸先生清楚,這說的都是大實話。

陸金華說:「劉副鄉長拿這種大實話嚇唬我?」

劉克服說不是他嚇唬陸先生,是他自己讓移民村百姓嚇唬住了,所以很為陸先生操心。有一句老話叫皇上不惹乞丐。陸先生能比得上皇上嗎?移民村百姓卻好比乞丐,這可以惹嗎?陸先生可以不把劉副鄉長當回事,能不把移民村當回事嗎?一兩百號人滿腹怨氣,天不怕地不怕,恰在當地卡住陸先生的脖子,陸先生過得去嗎?

陸金華惱了,扭頭問林渠:「林鄉長,這是你們的意思?」

林渠當即宣告劉克服跟鄉里無關,也肯定不代表縣裡。

劉克服說:「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渠拉下臉:「劉副你別再多嘴,出去!」

劉克服即起身。看到一桌人個個臉色發白,他發笑,說不要緊張,他只是想讓陸先生明白情況的嚴重性。他知道眼下讓陸先生關門走人,縣裡鄉里受不了,陸先生更受不了。已經投入的資金打水漂,這個不要緊,最為可惜的還在今後:嶺兜這片山地有資源有財富,加上未來省內大通道開通,條件大為改善,一旦開發起來,肯定財源滾滾,陸先生有眼光,哪裡捨得放棄。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幾張紙,放在一旁陸金華隨員的面前,說陸先生可以看看這東西,這裡提供了一個可以解決雙方根本問題的辦法。現在陸先生好好喝酒,回頭另找機會磋商。

劉克服轉身離去。

他留給陸金華的是一份移民村整體搬遷的初步設想。如果陸金華從未接觸過這件事,相信從今天起他將分外關注,不會無動於衷。這位陸先生以及他的專案是劉克服心目中最重要的現實因素。劉克服跟移民村村民重提搬遷計劃時說,這件事以前做不到,現在有可能了。憑什麼如此認定?就憑這位陸老闆,還有他的專案。陸先生的開發使昔日窮山惡水頓增價值,他的開發同時也剝奪了移民村民的一些本有權益。作為獨具慧眼搶先到達的開發者,他有權享用本地官員提供的各種超額優惠,但是他也應當支付必要的成本,特別是為利益受損的百姓提供補償。從長遠看,他從其中得到的收益可能遠大於支出。他是商人,商人應精於算計。

劉克服需要陸金華的這種算計。如今別說搬遷一個小村,搬一戶農民都會生出許多事情,其中最不好辦的就是錢。往年移民村數次議論搬遷,最後不了了之,關鍵都在耗資巨大,經費難以籌措。這一次同樣,縣裡鄉里讓劉克服提方案,這方案的要害不在於往哪裡搬往哪裡遷,更在於錢怎麼來。各級政府能為移民提供的補助有限,幫群眾建房之外,還得考慮道路、橋樑之類公共設施的巨大投入,所以得多謀財源。以往無從去找善主,所以辦不成。現在來了個陸先生,挨著村莊轟隆轟隆放炮,開山辦廠,機會便隨之而來。這個商人有能力,也應當提供必要的補償和捐助。

事後王毅梅對劉克服抱怨,以後再不敢通風報信了。林渠追查誰把陸先生到來的訊息透露給劉克服,她承認了,書記一頓臭罵,說她是豬腦,她整個人都傻了。

劉克服讓她不要害怕,說最終林渠會感謝她的。

「劉副你好大膽,酒桌上那麼說真嚇死人。」

劉克服說所以給趕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很沒用,現在他最盼望的就是手中能有權力。當年他在中學裡當教員,有人說他到頭來怕是老婆都找不到,那時滿心盼望能有貴人相助,改變命運,那種處境的感覺很深刻。忽然現在有人喊他「貴人」了,讓他感慨不已。他幫得了他們嗎?號稱一官半職,其實就是小小副鄉長,成什麼事?他覺得自己非常低微非常無力。

「只好鋌而走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