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移民村遷移方案眉目初露。
陸金華成了移民新村的一大資助人,出資修建移民村輸電、自來水等公用設施。從大暢嶺到嶺兜鄉集原先眼睛看得見,車輛不能通,只有羊腸小路相連,現在需要修建車輛可行的公路,一步到位修建為水泥路面,也由陸金華的公司承建。協議是在縣裡最終商定的,雙方各有所獲。移民新村解決了耗資巨大的幾大公用設施,陸金華則免除了身邊隱憂,廠區範圍相應擴大。從長遠看,修築新村這條道路對陸金華自己也有好處,將來與省裡新建的大通道聯結,他的企業交通運輸將更為便捷。
陸金華的參與使形勢頓顯明朗。移民搬遷的種種好處得到了認可,各相關部門漸漸達成共識。搬舊村建新村,資金是最大難題,其突破促成其他障礙一一破解,局面終於開啟。如劉克服所說,搬一個小自然村對一個縣不是天大的事情,但是這件事容易的話,誰還需要恭候劉克服如此「貴人」?所以大家都說小劉行啊。
劉克服卻陷於擔憂,他的胳膊常會突然發抖。
方文章書記再次光臨嶺兜鄉。這一次與上回有別,他沒再張嘴罵人,問林渠是不是死的。書記心情不錯,他說走,快活一下。
他們上了大暢嶺,踏滿山亂墳尋訪快活。
這一天方文章去看地形,親自為移民新村定點。林渠等鄉主要領導陪同前往,劉克服王毅梅奉命跟隨。那天天氣熱,因大暢嶺暫時只住鬼,不住人,沒有人家,無處歇腳,林渠讓辦公室從雜貨店買了一箱汽水,讓通訊員扛著,跟領導上山。
路上方文章說,嶺兜鄉的方案上報縣裡後,他親自主持開會研究,認為基本可行。如果只解決移民村歷史遺留問題還不容易定,但是再加上擴大招商,發展工業這一個好處,那就應當下決心了。從農村建設專案裡支援一點,再設法從省裡市裡各部門新村建設、災害補助專案裡爭取一點經費,加上其他方面的資金,湊一湊吧。
林渠請求上邊多給錢,他說嶺兜鄉除了石頭,其他的不多。劉克服插嘴,斷言這筆錢值得,這件事是注目長遠,除了一舉還清歷史舊賬,給困難移民一個新的幸福生活,也讓嶺兜有望成為招商和工業開發的一個亮點,在全市全省都可能叫響。
方文章道:「這麼說小劉有功?」
劉克服說:「功勞是兩位書記的。有問題絕對不敢怪罪別人,那一定是小劉。」
方文章大笑,說看來小劉不只會多嘴,還學會說話了。
那天在現場,劉克服繼續「學說話」。他對方文章提起數十年前為移民村選點的故事,講到傳說某位縣領導口渴,在耕山隊落腳喝茶,之後不想走了,決定把移民點建在那裡,留下了數十年的矛盾和糾紛。當時曾有人建議走到大暢嶺看看,該領導一看天色已晚,聽說那地方有鬼火,當即否決。
「過了幾十年,今天縣領導終於走到了大暢嶺。」劉克服說。
方文章說他不會是第一個吧?
劉克服強調不同,為解決移民村的困難而來,方文章可能是第一個。
方文章說如此看來應當利用晚間,打上手電,就著鬼火到這裡看墳。
他竟然認起真來。那時嶺上眾人一人一支汽水瓶,喝著解渴。方文章下令大家把手中的瓶子全部放回紙箱,讓通訊員扛下山去。今天自方書記以下,縣鄉村大小官員一律不許喝水,不能像當年一樣口渴誤事。
「免得幾十年後讓小劉再有話說。」
大家只好口渴。林渠罵劉克服,說劉副不幹好事,不學說話還好,一學就讓領導和大家一起幹吞口水。哪有這樣巴結領導的。
劉克服自認該罵。一行人幹吞口水,一起走到了小南坡。
大暢嶺範圍很大,不可能滿山建房,必須為未來的新村劃定一片建設區域。規劃之際,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該嶺的東北坡上,包括劉克服。東北坡位於大暢嶺東北側,這裡坡勢比較平緩,離水源較近,引水方便,舊有的一條小路也從坡下穿過。方文章在這個坡看了半天,卻不說話。林渠彙報說對這個點看法比較一致。方文章就挖苦,問林書記是不是口渴了?不想走路?林渠發窘,說大書記不渴,小書記更不會渴。於是大家越過東北坡,踩著灌木草叢,繞過雜亂無章的亂墳走往另一方向。
方文章在雜草中看到半截條石,他踏上去踩了踩,問:「小劉,這是什麼?」
劉克服說可能是早年人家的石柱,房子廢棄倒塌時摔斷了。這一帶廢墟不少。
「附近都走過嗎?」
劉克服說大的坡他都看過了。
方文章找到了一條廢水渠,在雜草叢中斷斷續續向前延伸,有的地方尚有渠道舊痕,有的已經塌平。順著雜草中時隱時現的廢渠,他們走到了小南坡。
這裡位置在大暢嶺東南面,它的南邊還有一個大南坡,面積很大,坡形陡峭,不適於建村。小南坡這裡坡度相對平緩,其他方面似乎很普通,同這裡的其他荒坡並無不同。小南坡與東北坡相比距離稍遠,但是比較向陽,視野會開闊一些。方文章站在坡上東張西望,點點頭說:「往回走。」
林渠問:「方書記覺得這裡好?」
方文章說要辦這種事,光知道坡度面積公里不行,得懂點風土民情。多找幾個人,好好商量一下,然後再定吧。
「風水好壞,這是有講究的。」他說。
大暢嶺下有一條溪流,水流充沛。從嶺兜鄉到大暢嶺的公路眼下可以沿溪行進,無需過溪,當前並無問題,但是從長遠謀劃需要在溪流上建一座橋,因為未來大通道的路線在對岸山坡,有了橋才可以溝通,實現大暢嶺的地理優勢。由於建橋開支較大,經費落實不易,劉克服提出分兩步走,先搞新村民居和這邊道路,第二步再設法搞錢建橋。當前新村交通還用不到這座橋,等省裡大通道建成還來得及。方文章當場予以否決。說要搞就搞好一點,要一鼓作氣拿下來,起碼得有個眉目。
「你們找過市交通局嗎?」他問。
林渠說找過了。市交通局讓打報告,說今年的盤子肯定列不上,以後再考慮。
方文章追問,這是誰答覆的?鄉里派誰去爭取?縣裡部門配合了嗎?林渠說縣交通局局長親自帶鄉里領導到市裡,找的是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長。鄉里派去彙報的人是王毅梅副鄉長。
「這是她傻還是你傻?」方文章劈頭蓋腦訓斥,「事情這麼大,你林書記倒躲起來了?為什麼?」
林渠尷尬,笑了笑,說方書記清楚的。
「你也傻掉了?」方文章扭頭問劉克服。
劉克服一樣尷尬,他不說話。
方文章看著他們,好一會,下令道:「小劉負責,再找。」
方文章親自帶隊踏勘後,劉克服認真落實,與縣規劃局技術人員在大暢嶺和四周跑了幾個來回,測量繪圖比較,經過論證和協商,移民新村最後定點於小南坡。到了這種時候,百姓的看法自然複雜,分歧比較大。一些村民問劉克服為什麼要這裡,而不是那裡?劉克服說這個點看來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尤其是風水。
「方書記親自給看的,大貴人高瞻遠矚。」他開玩笑,「全縣還有比他更大的風水先生嗎?」
村民最後被說服,縣鄉兩級遂拍板定案。
按照方文章要求,劉克服接著考慮辦那座橋。市交通局已經表態今年擺不進盤子,方文章卻指定劉克服再去爭取,劉克服無可推託。劉克服有前科,膽敢不請自到闖酒宴,找外商理論,為新村籌錢修路安自來水,為什麼碰上這座橋就不敢了,如林渠般畏首畏尾?這裡邊有難言之隱,涉及一些陣年恩怨:市交通局局長不是別個,就是應遠,本縣的前任縣長,林渠和劉克服的老上級。當年應遠在任時與方文章不和,後來背個處分灰溜溜調離本縣,降級去市交通局當副局長。幾年後時過境遷,他東山再起成了局長。雖不像縣長是一方長官,卻也掌控一線,重權在握。移民新村建橋的事情,他的意見非常頂用。但是林渠劉克服都不好去見他,因為當年應遠受災,他倆都有牽扯,儘管已經過去,畢竟心存疙瘩。劉克服更有一重心病:他妻子蘇心慧早先最為該縣長看重,頗受議論。方文章很清楚這些情況,當年因為應遠,他處理過蘇心慧,現在他不管劉克服有多尷尬,就指定他去找應遠。因為應遠可能不認小劉,卻一定還認小蘇。
劉克服拖了好一段時間,沒有立即去落實方文章命令。有一天他去了大暢嶺,時新村道路施工已經開始,小南坡在清理坡面,區域內各墳頭無論有主無主一律遷出。劉克服從山嶺上往下看,嶺下溪水流淌。那幾天上游下雨,山洪匯流,溪水大漲,流速湍急,轟隆轟隆水聲浩蕩。他在那一刻下了決心。
他沒有事先聯絡,擔心應遠一口回絕。那天下午他離開鄉里回縣城,在家裡住了一晚,隔天一早即前往市裡。蘇心慧問他去市裡幹什麼?他只說移民村有點事,沒多講,刻意隱瞞。到市裡後徑往交通局,卻撲了個空:應遠不在局裡,到市政府開會去了。劉克服悻悻離開,下午再去,碰著了,應遠在辦公室,但是人家正忙,開局務會,劉克服不敢打擾,在應遠的辦公室外足足守了一下午。晚六點半,下班時間過了半小時,裡邊的會議才算打住,應局長愛開長會,與當縣長時如出一轍。散場後應遠出門,一眼看到劉克服,頓時顯得驚訝。
「小劉?」
劉克服說有一件事找應局長彙報,在這裡已經等了一天。現在很晚了,不敢多耽誤領導寶貴時間,應局長能給他幾分鐘嗎?或者他明天再來?
應遠盯著他看,好一會兒說:「進來。」
他們在應遠的辦公室談了半個多小時。幾年沒打照面,應遠對他的情況卻很清楚:調政府辦,然後去了嶺兜。辦竹筍,卻還留在鄉里。如果沒有特別淵源,領導哪可能如此關心芝麻大一個小劉。應遠也知道移民村和那座橋,他說這座橋今年擺不上。
劉克服給了一份報告,懇請應局長幫助。劉克服說移民村村民跟他講過,當年應縣長曾兩次到過該村,對村民的情況很瞭解,也很關心。
應遠糾正,說自己去了不止兩次。那兩回是帶著鄉、村幹部去了,還有兩次沒帶人,是前往水泥廠途中順道過去看的。這個村當年跟水泥廠之間摩擦很多,根子很長,牽連到幾十年前的移民安置,早先那些人沒負好責,沒把事情辦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應遠講話一板一眼,威嚴矜持,乒乓球落地一般啪嗒有聲,不像方文章帶情緒,喜怒形於色。方文章罵以前那些人拉屎不擦屁股,同樣的事到應遠嘴裡就文氣多了。
劉克服提到了移民村擬遷址大暢嶺。應遠記得那地方到處亂墳崗,還有不少廢墟,很偏僻。劉克服說省裡的大通道正在修建,恰從嶺對面山崗經過。明年大通道通車後,嶺兜以至全縣的車輛上這條通道,走大暢嶺最便捷,屆時新村就是交通要衝了。但是還缺一座橋,越過嶺下溪流的橋。
應遠還是那句話,今年的專案都排滿了。
劉克服說這座橋在嶺兜有如天大,到市裡一擺只算一座小橋,應局長關心支援一下,應該可以辦成的。村民們至今非常懷念應縣長,應局長再幫他們一把,一村百姓一定會感激不盡。
應遠說幾年不見,小劉變得很會說話。看來基層真能鍛鍊人。
劉克服說吃一塹長一智,他自知毛病很多。縣裡鄉里把任務交給他,硬著頭皮來找應局長,還望應局長多幫助。
應遠問:「誰讓你來的?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