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劉克服領縣、鄉水利部門幾個幹部到移民村檢查農田排灌渠,恰遇大雨走不了,在村裡暫避。午後雨稍息,一行人準備離開,恰村裡人大呼小叫,說有放學的小孩溺水了。劉克服心知不好,帶那幾個人跑到村頭,那裡有一條小溪,溪流上有一座過水壩,壩下積水成潭。平日裡過水壩上只一層淺水,水潭也只有半米多深,潭水平靜。眼下不一樣,小溪洪流滾滾,水流在過水壩和水潭裡盤旋打轉。出事的兩個小孩都是二年級學生,年齡小,不懂事,幾個大孩子冒險涉水過壩,他們在後邊跟,腳步沒走穩,摔倒了,被衝下水潭就沒再出來。

劉克服跳下水潭撈人,村民和幹部撲通撲通也跟著下水。撈了近一個小時,兩個小孩都找到了,其中一個還是劉克服從潭邊雜草中拽出來的。小孩眼睛翻白,四肢冰涼,腹脹如鼓,已經沒氣了。小孩的父母披頭散髮,在一旁捶胸頓足,抱著死小孩哭得山崩地裂,情狀悽慘。時已黃昏,氣溫轉涼,劉克服渾身水淋淋的,在一旁默不做聲看,身子止不住發抖。

事後村民反應強烈,大翻老賬,說早就跟鄉里提過,小溪上該建一座橋,鄉里從不當回事。來過大小多少個官,只知道放屁走人,全沒用。移民村就是他媽的後孃養的,當年把他們從家鄉騙出來,淹掉他們的村子,剝奪他們的產業,弄到這個鬼地方挨困受窮,多少年過去了,到現在還不管不顧。這是要幹什麼,官逼民反嗎?

劉克服無言。以往的事情他管不著,現在的事他躲不開,因為他是掛鉤鄉領導。如黃大目形容,是「貴人」,有責任出手相助。

他想盡辦法,千方百計從上邊弄來一筆錢,幫助村民在小溪上游修了一座小橋,讓村民的孩子上學放學不必再走那條過水壩。修橋鋪路都算積德,村民卻不為之熱淚盈眶。他們說自己被虧欠的太多了,連他們的子子孫孫都虧欠在這裡。但是從此他們對劉克服比較認可,認為這個「瘸手」倒比那些正手好胳膊有用。

劉克服很感慨,對蘇心慧說自己初初起步,有個一官半職,私下裡振奮不已,走路不免輕飄。到了嶺兜鄉,上山看移民,才感覺步子沉重。一個人有可能造就他人的生活,也可能予以毀壞。都因為權力。

那時候嶺兜鄉的書記姓李,叫李健,年紀比較大,已經接近五十。老李在嶺兜前後幹了八年,當過副書記、鄉長,然後當書記。這人閱歷豐富,性格直爽,跟劉克服比較投緣。他說自己到這個份上差不多了,沒再指望升,能夠從山溝裡出去,到縣城找個位子,待個三五年退居二線,那就十分知足。因為沒有太多想法,這老李比較平和,為人辦事力求公道,不計較得失親疏,也不太看上下背景厚此薄彼。劉克服下鄉後工作很努力,為人實在,比較低調,沒有一些機關出身的年輕幹部的毛病,讓老李很看中。老李在嶺兜時間長,情況非常熟悉,做農村工作有一套,他喜歡把劉克服帶著到處走,告訴他此間各種情況,教他如何處理鄉間棘手事項,笑稱自己是在「教秀才」。鄉里大小事情,他會拿出來問問劉克服什麼見解,鄉里上報的各種主要材料他都要求讓小劉過目,「別讓秀才閒著。」這個鄉下上司跟政府辦的吳副主任真是天壤有別,小劉在老李手下乾得很累,份外事多了不少,但是他非常愉快。

他們共事了三年多,而後李健被調離,沒能如願進縣機關,給安排回原籍西河鎮,當人大主任去了。這麼安排,說是因為年齡,實際另有緣故,與劉克服和移民村有牽扯,走得很不愉快。李健走後來了個新書記,卻是林渠,林渠到任不久就給劉克服派了新任務:去「竹筍辦」,派駐西河鎮,追隨前書記李健而往。

劉克服與林渠是老相識。當年湖內事件發生,林渠以縣信訪辦主任身份帶調查組下去調查,小劉是他的組員,兩人那次共事,彼此印象不淺,林渠對劉克服的胳膊看法不佳,如今山不轉水轉,兩人又碰在一塊,林渠把劉克服支去「竹筍辦」,原由不難理解。

「竹筍辦」全稱為「縣西竹筍基地領導小組辦公室」,為縣屬專門機構。本縣西部山區盛產毛竹,縣裡將縣西山區闢為竹筍生產基地,把毛竹及竹筍食品工業作為一大產業發展,特別設定了一個「竹筍辦」扶植竹筍生產,協調收購加工各相關事務。竹筍辦是臨時機構,由縣農業、經貿、外經等部門抽人組成,辦公地點設在西河鎮,西河鎮是縣西山區鄉鎮的老大,扼山區通往縣城的交通要衝,為本縣竹業企業的集中區,縣裡把相關機構設在西河,意在就近加強產業扶植與指導。按照本地情況,竹筍辦特設一副主任職位,由縣西四個鄉鎮各出一位副職人員,輪流坐莊,每年一換,主要任務是處理基地建設中牽涉鄉民的糾紛和矛盾,包括處置相關群眾上訪。抽到竹筍辦工作的鄉幹部還掛原單位職務,卻須到西河坐守一年,不承擔原單位工作。根據輪轉方案,今年並不由嶺兜鄉抽人,但是卻派了劉克服。

林渠說:「是縣裡定的。」

劉克服說:「我找縣領導反映。」

劉克服不想去竹筍辦,不是挑肥揀瘦,是有所不甘。林渠勸劉克服不要亂找,為什麼忽然走了李書記,來了他林書記?大家都清楚,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劉克服一聲不吭。

林渠與劉克服憶舊,稱這一回到嶺兜,發現小劉好像變了一個人,身子很瘦,還曬得很黑。他注意到嶺兜鄉政府食堂辦得不好,天天燒冬瓜,是不是葷菜太少,劉克服在鄉里沒的吃,休息回家又捨不得,大魚大肉讓給老婆兒子,搞得自己營養不良。聽說竹筍辦伙食不錯,頓頓有筍,油水很足,幹嘛不去?他林渠想吃還沒機會呢。

劉克服稱自己不指望油水。沒那麼好的胃口。

林渠說知道劉克服捨不得離開。前任李書記跟劉克服不錯,曾經建議把他提起來當副書記,下一屆接鄉長。問題是上面對李健有看法,李自己都沒支撐住,走人了,劉克服暫時也不必多想,叫去哪去哪。這是上級定的,不關他林渠的事。

林渠毫無關係嗎?不可能。林書記對劉克服很瞭解,知道小劉胳膊有毛病,毛病其實不在胳膊,在心裡。劉克服表面隨和,個性卻強,跟誰不對路,誰就不好使喚。他在前任老李手裡很好用,並不意味在後任老林手上也很好用。情況往往正相反。後任通常會否決前任的一些做法,以形成自己的權威,因而劉克服還是去吃竹筍好。

劉克服找到了縣委書記方文章。他拿出一份檔案,說按照原定輪轉方案,今年是另一個鄉鎮抽人到竹筍辦,嶺兜應當在明年,為什麼今年抽他了?方文章眼睛一瞪,立即反問,說小劉你是真不知道嗎?

劉克服不吭聲了。

方文章說,本來還有一個方案,是把劉克服先免掉,調離嶺兜,另行考慮安排。他覺得這樣不好,打擊太大,沒同意。

「畢竟你在那裡還很努力。」方文章說。

劉克服強調自己確實很努力。他根基很淺,條件較差,當年因為方書記關心,才得以破格任用。嶺兜工作不好做,他是竭盡全力。一心想對得起領導,也希望自己能夠進步,走遠一些。忽然這麼變動,讓他感覺很不是滋味。

方文章問:「你想走多遠?」

劉克服說方書記讓他走多遠,他就能走多遠。

方文章說:「這一次讓你走到竹筍辦。」

劉克服還爭,說自己沒做錯什麼。方文章說嶺兜事情沒辦好,他很不滿意。這個要李健負責,他沒打算追究劉克服。但是劉克服要是自認為什麼都對,那就錯了。

話講到這種程度,劉克服居然還不放棄。他跟方文章說他願意明年去辦竹筍,到時候他會全心全意,如果需要,他寧願留在那裡多幹幾年,只要今年別讓他去。這樣走讓他很難接受,有些事他也放不下。

「什麼事?」

他說他掛鉤一個村,村民困難很多。他有些承諾需要兌現。

「是那個移民村?」

劉克服點頭。

方文章大怒:「你還嫌惹的麻煩不夠?就是不讓你管那些事,趕緊給我走!」

劉克服無力迴天。

他回到嶺兜鄉移交工作。說是離開一年,卻也不知今後如何,該移交的還得移交清楚。一個小小副鄉長畢竟沒有掌控多少家當,想走的話,花半天時間把辦公桌上的檔案紙張清理一下,沒用的材料扔進垃圾箱,點支火柴一燒,下午四處竄竄,晚上跟大家喝個大醉,隔天一早弄不醒,抬起來往車上一扔,就這麼走人,絕對壞不了事。劉克服偏要磨磨蹭蹭,在鄉里逛來逛去,一天又一天。鄉里七所八站走一走,熟人同事家裡坐一坐。大家都說竹筍辦好啊,起碼西河鎮離縣城近些,回家看老婆孩子方便。劉克服拱手,說好啊好啊,出山記得到竹筍辦,一定有大家吃的。

要是他沒在鄉里磨磨蹭蹭,已經掉頭辦竹筍去,那就該是另一種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