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打球的事嗎?」他問。
女子接上話,說知道劉克服會打乒乓球。今天他們不是來跟劉克服談打球,他們需要了解劉克服個人的一些情況。希望劉克服能實事求是,如實說明。
他們打聽劉克服的來歷。他們知道劉克服不是本縣人,他們想知道他以往什麼情況,怎麼到的本縣,劉克服說他家在市區,讀完中學考上省城師院,畢業後到本縣任教,已經三年多。
「畢業時怎麼不回市區?」年輕女子問。
劉克服說做夢都想。但是回不了,市區學校想進的人多,沒有關係不成。
年輕女子請劉克服介紹一下自己的家庭。她說,他們看過劉克服的檔案,有些情況在檔案裡看得不太清楚,所以直接問他。劉克服說他的家庭確實比較不同,不說旁人通過檔案看不清楚,自己解釋起來也都費勁。剛才他說自己是市區人,其實也不全是。他祖上是「船民」,世代生活於船上,流動性很大,靠江河走船運貨為生,一家老小全部家當都在水中,岸上沒有立錐之地。到父親一輩,因為河道淤積,河運衰弱,政府安排船民上岸定居,另謀生計,他這樣一個出生在河上的小船民才得以離船,長成於市區江邊的船民棚戶區。他父親除行船別無所長,上岸後以踩人力三輪為生,母親挑小貨擔做小買賣。這母親是他的繼母,他生母早死了。繼母跟父親結婚時還帶來兩個孩子。他沒跟父親和繼母一起生活,生母死後就寄養在外婆家,姓的是母親的姓。他外婆在他上大學後去世。所以他的家庭成員比別人多,姓氏也雜,兄弟姐妹有的有血緣關係,有的沒有,加起來要寫一張紙,實際上他差不多隻是孤身一人。
年輕女子點頭,說原來是這樣,挺複雜。
劉克服說這個他自己清楚,很複雜,像他這樣的不多。
年輕女子很厲害,一聽出劉克服語氣不快,即追問:「你不喜歡提起這些?」
劉克服說不喜歡又怎麼樣?總有人問他這些事,早就習以為常。
「聽說你有點脾氣,打球不認人?」
劉克服說球場講究公平競賽,不講究誰大誰小。通常他的脾氣很好,不惹人。
「我們惹你了嗎?」
劉克服說沒有。
年輕女子說劉克服可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緒,縣政府辦不會無緣無故找他。他們是按照領導的要求來的,他們有責任把情況瞭解清楚,並無惡意。
劉克服不吭聲了。年輕女子轉口問乒乓球,瞭解劉克服是在哪裡學的打球,不會是在河裡搖來搖去的小船上吧?
劉克服說:「讀小學時喜歡打球。曾經到市裡的少體校訓練過幾天,後來走人回家,教練不要了。」
「為什麼?」
劉克服把右胳膊抬了抬,沒多說。
女子點頭:「胳膊不好,知道。什麼原因呢?小時候受過傷?」
劉克服搖頭,只說不是。
「那麼是什麼?」
劉克服說外婆告訴他,他這手是讓鬼給弄瘸了。
她板著臉看劉克服,好一會兒,還是不放過,繼續追問。
「胳膊不好對工作生活有影響嗎?」她問。
劉克服說有一點,但是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要不要給兩位表演一下?」他問。
年輕女子沒吭氣。劉克服抬胳膊,做舉起狀。她擺手制止。
「不要。」她說。
劉克服發笑,說沒關係的,他這瘸手經常會引人注意,從小到大,不時要展示一下。已經習慣了。
年輕女子說:「你的情況我們聽說一些了。」
「感覺挺有趣是嗎?」劉克服問。
女子盯著劉克服看,搖了搖頭。
劉克服說:「謝謝。」
都沒往深裡再說。年輕女子又問其他事情。她說,他們知道劉克服是物理教員,乒乓球打得很好,還能寫會畫,是嗎?劉克服說中學讀書時他喜歡文科,高考前聽老師勸告,改報理科,因為理科招生的名額多一些。現在他教物理,業餘時間寫寫畫畫,也沒幹什麼大事,編編校報,畫畫刊頭而已。
「聽說你能畫漫畫,畫一個看看吧。」女子說。
她翻過自己的筆記本,把手中的圓珠筆遞過來,要劉克服當場作畫,就畫在她筆記本的背面。劉克服沒推辭,接過那支筆,刷刷刷幾下,在那筆記本上勾勒了一個女子的頭像,長臉,短髮,彎眉,直鼻,尖下巴,線條簡單卻傳神,與桌子對面的年輕女子有幾分像。畫中人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睛裡兩個眼珠定定的,眼神專注,嘴唇緊抿,嘴角下彎,略帶醜化。
那女子看了畫,閉著嘴一聲不吭,就跟畫中那女子一樣。她身邊的中年人側過頭也看了看,即搖頭,說這畫得不像。
劉克服說當然,這是左手畫的。
「劉老師知道她是什麼人嗎?」中年人指著年輕女子問劉克服。
劉克服說他不知道。
那女子擺擺手,沒讓中年人多說。
一個星期後,校長通知劉克服到縣政府辦公室報到。那邊來徵求意見,向學校提出借用劉克服,下週一前到位。
「借用?」劉克服大吃一驚,「幹什麼!」
「反正不是上物理課。」校長說。
縣裡有要求,校長當然得同意,畢竟學校求上邊的事多。最近學校請求縣裡幫助搞一個抽水機站,以防雨季校園低窪積水,縣長很支援。所以劉克服還是去吧。把課務班務趕緊移交清楚,不要誤了事。
當天下午,政府辦打電話直接找到了劉克服。打電話的是老吳,吳志義,就是上次來校找劉克服談話的中年人。他告訴劉克服,縣裡擬於國慶節舉辦系列節慶活動,其中一個重點專案是本縣建設成就展覽,他們讓劉克服來參與籌辦這個展覽。現在離國慶節還有幾個月,籌展準備半個月前就已開始,當時已經抽了一批人,劉克服屬臨時增加人員。
「機會難得。」老吳特別提醒,「不是都能碰到的。」
劉克服說不就是去辦個展覽嗎?
老吳說領導有意從抽借人員中物色幾個好的留下來。劉克服現在是中學青年教師,通常情況下他會在講臺上教一輩子物理,終老此生。現在他有了另外的機會,搞得好就可能成為另外的一種人。人跟人是不一樣的。
劉克服說明白,謝謝了。
老吳交代劉克服記得帶上他的乒乓球拍。
「這件事要感謝應縣長,還有蘇副主任。」他說。
蘇副主任是誰呢?就是跟劉克服談過話的年輕女子,劉克服曾即席為她作過畫。那一次見面差不多就是一場面試,彼此沒太愉快,因而印象尤深。事後劉克服曾特地找人打聽,這才知道跟他談話的兩個人裡,姓吳的中年男子歸姓蘇的年輕女子管轄。老吳是人秘科長,年輕女子叫蘇心慧,當過縣團委副書記,眼下是縣政府辦副主任。
這女子比劉克服大兩歲,單身,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