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樹倒猢猻一朝散(下)

第一女秘書 半遮面 第1頁,共2頁

週一上午,白清新還是鼓起勇氣去了辦公室,雖然再也沒有人搭理她,但有些工作還是要處理。路過六樓的時候,正好看到街道副書記孔德成,他剪短了頭髮,鬍子也刮乾淨了,背也不怎麼駝了,連走路都變得鏗鏘有力,器宇軒昂,這還是孔德成嗎?怎麼現在變得如此正能量呢?他看到白清新,微笑著打了個招呼,就推門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沒有關,這是很少見的現象,因為他在辦公室,經常是關著門的。白清新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裡面也煥然一新,實木茶几不見了,裡面也沒有檀香燃燒的味道,牆上的佛家字畫都不見了,換成了遒勁有力的八個大字:忠誠團結、公正嚴謹,牆上的道家山水畫也換成了八項規定和六條禁令的牌子。這時,孔德成的聯絡員仰著臉從對面走過來,白清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好像沒有看見自己,擦肩走了過去,這個人之前一直對自己畢恭畢敬的,現在卻尾巴翹得很高。難道孔德成改頭換面,要崛起了?也許吧,孔德成之前韜光養晦,如今,坐收漁利的時候到了,他再也不迷信佛教或養生了,他也開始迷信權力了。原來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對升遷沒有興趣的,大多是因為沒有機會而已。

十點的時候,機關管理辦主任邱慧玲來到了701找白清新,但這個新上任的主任卻裝作路過的樣子,白清新還有點感動,這些天來她是唯一一個來看她的部門領導,於是趕緊泡了茶端給她喝。邱慧玲接過了茶杯,但沒有喝,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街道最近換了很多新領導的事情,白清新不知道她想幹什麼,也不好直接問,就陪她聊著。突然,邱慧玲說:「最近街道變動好大,來了好幾個處級領導,都好年輕有為哦。」白清新說是啊,都很厲害。邱慧玲又說:「那個有個新來的領導,我就不說名字了啊,他那天問我,街道有沒有宿舍?我說有啊,他問在哪兒?我說華清苑。他又問有沒有三房一廳的,我算了一下,哪裡有了?都住人了,但領導要用,我不能說沒有啊,就說了有。唉,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愁死人。」白清新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意,原來拐彎抹角是來要回華清苑那套宿舍302。白清新明白,這個事情,由不得自己了,邱慧玲要不回去,會有更大的領導來,甚至用更卑鄙的手段。白清新便道:「這樣,我把302退出來吧。」邱慧玲假裝不好意思的樣子,說了幾句謝謝就走了。

白清新立即給父親白天舉打了電話,剛說了句:「爸……」白天舉就打斷她說道:「閨女,我正要找你哩,昨天太晚了就沒有給你打電話。那個,爸爸的三輪車還有半車水果被城管沒收了,我跟著他們去了執法隊,要找他們隊長理論,他們都不理我,我說我是白清新他爹,他們也不理,還說給我個面子,不罰款,讓我滾蛋!他奶奶的,氣死我了!」

白清新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嘆口氣,說道:「爸爸,我已經不是秘書了,我的領導被查了。」她不想告訴他英傑已經自殺了。

「啥?你領導被查了?那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你的車子沒收就沒收了,以後別幹了,女兒沒本事,以後管不了你了。你回老家吧。」

「那還可以幹別的嘛!」

白清新又說:「別幹了,回老家吧,華清苑的宿舍302也住不成了,一個處級領導要住,你們趕緊找好地方,這兩天就搬走。」

白天舉半天沒有說話,他大概也明白了女兒的處境。白天舉反倒勸起了女兒,說道:「閨女,你爹見過大風大浪,這點事不算什麼,咱一身本事,到哪兒都不怕。我聽你的,這兩天就給他倆找個地方住。」

白清新說好。她有點想哭。

第二天,白天舉和白一鳴就找好了地方,還是在新聞大廈附近的一棟民房內,離弟弟上班的地方近,單間,比上次的更小了,因為房租漲了很多,只能越住越小。白清新開車幫他們把東西搬了過去。白清新發現,白一鳴一直低著頭,神情黯然,便問道:「弟弟,你怎麼了?」白一鳴沒有說話。她又問:「秦海茹呢?」白一鳴聽到這個名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白清新大致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問道:「你倆分手了?」白一鳴點點頭,一臉悲慼。白清新嘆口氣說道:「我早就說過,你倆不長遠。她人品不行,是不是她提出的分手?」白一鳴點點頭,喃喃說道:「她說她根本就不愛我。」白清新哼了一聲,然後呵呵笑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道:「好事!現在不分,以後會吃大虧。」

白清新去辦了一張卡,往裡面存了一萬塊錢,密碼設定為爸爸的手機號後六位,開車到了父親住的地方,把銀行卡遞給父親,父親嘴裡說著不要,卻還是接住了。白清新幫父親買了當天的高鐵票,開車把他送到車站,又一路送進了車站裡面。白天舉依舊是那種無所謂的表情,在他眼裡,女兒的這點挫折根本不算什麼,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讓白清新覺得父親雖然有很多缺點,但也是個明白人,他說:「閨女,你把這兩年放到一生幾十年中來看,不算什麼。就像咱村口的那棵椿樹,還是小樹苗的時候,被這個砍過幾刀,被那個割掉了皮,最後不也長成了參天大樹?」話糙理不糙。

過了幾天,白清新專門找了一次蔣來,想知道街道未來對自己如何安排。蔣來正在快速地批檔案,嘴裡叼著煙。看到白清新進來,慌忙丟下手中的活兒,站起身,示意白清新坐,還倒一杯水給她喝,陪她一起坐到了沙發上。白清新慌忙接住了水杯,心裡很感動。

蔣來笑呵呵地說:「清新,說吧,找我啥事?」

白清新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只有蔣來能幫自己了,好歹他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便硬著頭皮低聲說:「主任,我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麼辦,何去何從啊。」

蔣來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表情高深莫測,臉上堆著笑問道:「你想去哪個部門?」

白清新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所以來找您……」

蔣來低頭想了一下,嘆口氣,說道:「講個故事吧,可能不太合適,你聽聽就行了。康有為,你知道的吧?當年為了改變命運,實現理想抱負,找到了光緒帝要鬧改革,實際上,也是為了他的政治抱負,升官發財嘛,可是光緒帝沒有決定權,很快就被慈禧太后給查辦了,這就是著名的百日維新。」白清新聽得一頭霧水,蔣來看她很迷茫,便又說:「跟著康有為乾的有什麼戊戌六君子,其中一個人叫譚嗣同,他臨死前寫了一首詩,你一定聽過:有心殺賊,無力迴天。清新,我現在的感覺他媽的跟他一樣,有心無力,有心無力啊!」白清新終於聽懂了蔣來的意思,他再一次繞了一個大彎子,很委婉很藝術地拒絕了自己。白清新感到心底冰涼,說道:「謝謝你,主任,我明白了。」

臨走的時候,蔣來又說:「找組織部看看吧,我等會兒給郭清源打個電話,我倆關係不錯。你再過半個小時吧,直接找他就行了。」蔣來說得很真誠,也許是實際情況,但白清新就是覺得很假。等了一個小時後,白清新抱著一線希望,硬著頭皮找到了組織部的副部長郭清源。郭清源比較冷淡,看不出是蔣來交代過的,或許蔣來只是哄自己,他根本不會跟郭清源講。郭清源兀自說了一大堆客氣的話,說了街道人員配備和編制情況,還有很多人多年來都沒有位置提拔,最後說你還是找紀委問問吧,調查沒有結束,人事問題就不好調整。白清新不敢找紀委,她現在最怕的就是紀委。就這樣,大家互相推來推來,白清新成了人人見人欺的爛皮球。

白清新一氣之下誰也不找了,反正現在是自由自在,上不上班沒有人管,也沒有人派活兒給她幹,再也不用加班了。

正當白清新最鬱悶的時候,李洋來到了701,找她聊天。聊了一會兒,李洋就說出了目的,他說:「白主任,我想請你吃飯。」他扭捏作態,雙手放在肚子下面,攪在一起,還把上嘴唇蓋住下嘴唇,眼睛閃閃爍爍,滿是害羞。白清新覺得他怎麼越來越娘了,但還是很感動,便說:「謝謝你啊洋洋,真是患難時刻見真情。」李洋又說:「我是覺得呢,以前你高高在上,那麼漂亮,那麼優秀,我根本就……」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輕輕打了自己的嘴,忙改口說:「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有時間出去吃飯了,是不是?」李洋說得好像白清新從一個天仙變成了一個凡人一樣,不就是領導被查自殺了嗎?白清新看不上他,依然是看不上他。

晚上下班六點,李洋開車帶白清新去了湖濱區一家高檔的西餐廳,還是個包間。白清新受寵若驚。兩個人坐下來,白清新歡快地說:「點菜吧,洋洋。」李洋笑而不答。白清新以為他不好意思,便自己拿了選單,挑選了兩個自己喜愛的菜和牛排,然後問李洋:「你吃啥?我幫你點。」李洋搖搖頭,說:「我吃啥都行,你點的就行。」白清新說好吧,便把菜名報給了一旁站著的服務員,服務員記下了,問喝點什麼,白清新說我喝椰汁,李洋說:「三支紅酒。」白清新呵呵笑了,「今天要喝酒了,這麼浪漫?」然後神秘地問道:「你不會是想向我表白吧?」李洋搖搖頭,笑而不語,他看上很緊張。

菜還沒上,紅酒先到了。李洋倒了兩杯,給白清新一杯,另外一杯放到了他旁邊的位子上,那個位子是空的。白清新詫異地看著李洋,他臉紅了,手也在顫抖。白清新想,他不會真的表白吧,那怎麼拒絕他呢?雖然我最近很落魄,但也不會這麼破罐子破摔委身於他。白清新心裡還是有點期待李洋向自己表白的,她不會答應她,但會很感動。

突然,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男人。林曉亮!林曉亮咧著嘴,呵呵笑著,表情猥瑣,把門關好,一屁股就坐到了李洋和白清新中間空著的位子上。看了看白清新說了句:「小白,你好啊。」白清新看看李洋,又看看林曉亮,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洋羞澀地看了林曉亮幾眼,低下頭,玩著手機,不說話。林曉亮端起酒杯,就要跟白清新碰酒,說道:「小白同志,請你出來吃飯真是不容易啊。」白清新於是便明白了,今天的飯局自己是被李洋騙來跟林曉亮喝酒的,李洋被林曉亮征服了嗎?看他那滿臉嬌羞的樣子,白清新就感到十分噁心。而且,李洋現在還要做紅娘,要把自己跟林曉亮這個老色鬼牽線搭橋,她曾經還以為李洋能為自己做事,抓住林曉亮的把柄呢,結果居然跟這個老色鬼同流合汙,狼狽為奸,真是見風使舵的小人,變態到沒有底線的娘們兒。白清新冷笑了幾聲,拿起杯子,喊道:「李洋小姐,洋洋姐,來啊,端起你的杯子,一起來。」語氣裡充滿了諷刺和挑釁,李洋更加不好意思了,噘著嘴,情緒低落,突然又慢慢抬起頭,不看白清新,說道:「喝就喝嘛。」說完就給自己倒了杯酒,三個人喝了一杯,喝完,白清新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說了句:「真是天生一對哦。」

林曉亮呵呵笑了,假裝很奇怪地看著她問道:「誰和誰天生一對?」

白清新冷笑道:「林部長,您說呢?」

林曉亮明知道白清新說的是他和李洋,卻故意裝傻,說道:「你說我跟誰天生一對?和你嗎?」

白清新冷冷笑了,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