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領導們一一送到車上,離去,街道才算安靜下來。餐廳裡面一片狼藉,服務員正在加緊清理。街道外面冷冷清清,空無一人。白清新和蔣來站在餐廳門口想事情。
蔣來終於鬆弛了下來,再也不是每天都像打了雞血一樣那麼精神抖擻了,他滿臉的疲憊,落寞而憂傷。白清新關心地問道:「主任你怎麼了?」
蔣來一聲長嘆,反問她:「你結婚沒有?」白清新噘著嘴,略帶撒嬌道:「主任你明知道我還沒有男朋友!」蔣來自責地笑了:「糊塗了。沒有結婚好啊,結了婚,生了小孩,你就知道生活有多麼的不容易。」
「你怎麼了主任?」白清新第一次見到蔣來如此感嘆。
蔣來搖搖頭,說道:「餘南百貨市場強拆,他媽的毀了多少個家庭,我就是其中一個啊。那幾天,我天天在這裡加班,我兒子生病發燒了,救治不及時,燒成了殘廢,腦癱。」語氣裡充滿悲傷和無奈。
「天吶!當時家裡就沒有別人管嗎?你老婆呢?」
「別提了,她……當時……唉,不說了。早晚街道會傳得風言風語。」
「那小孩怎麼辦呀?」
「還在特殊醫院做治療,基本上是沒有希望了。所以最近壓力很大,狀態也不是很好。另外,這事兒,不要告訴老闆。她還不知道。」
白清新點點頭,同情的眼淚掉了下來。蔣來看到她哭了,有點感動,忙說:「沒事。只是,我有時想哈,你說我們這麼拼死拼活地幹,到底為了什麼?幹到一個區長、區委書記又能怎樣?不還是晚上要回家,週末要陪孩子?但是,現在老婆沒了,孩子傻了,我晚上回家都不知道要幹啥,我突然覺得,真他媽的不值!」
白清新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安慰這個受傷的男人,她目前也理解不了婚姻、家庭及孩子所帶來的責任和意義。
蔣來抽完最後一支菸,說道:「我現在覺得,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兒子……行了,不說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這時,蔣來接了個電話,應該是代駕打過來的,正說著,代駕師傅騎著腳踏車已經趕了過來,蔣來叫上他一起走了。蔣來依舊是虎背熊腰,但他的背有點變駝了。
白清新晚上又沒少吃喝,感覺自己肚子上的肉越來越多了,她有點擔憂自己早晚會變胖,於是便圍著街道辦大樓快走,一邊思考下一步的策略。既然上面已經定了調子,餘南百貨市場這個案子就可能不會深究下去,極有可能的情況是,當年賤賣這個國有資產,上面有些領導也參與了,而且從中拿到了好處。況且,那個麥兆龍至今無影無蹤,證據也不會充足。
那麼,這個案子扳不倒黃東旭,那張權偉說的烏莊那塊地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呢?
正琢磨著,趙巖秋駕車從身邊走過,他停下了車,開啟窗戶,說道:「小白。」眼睛卻飄忽不定,看著別處。這一幕似曾相識,依舊是那個眼眸深邃、舉止優雅的趙巖秋,依舊是那句溫柔而入心的「小白」,可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心中再也沒有了漣漪。白清新走到他前窗下,問道:「趙主任,你剛下班?」趙巖秋點點頭,說:「嗯,批檔案了。」白清新猶豫著,要不要上他的車,趙巖秋說:「上車吧。」白清新觀察了一下四周,並沒有看到別人,便趕緊開啟後座車門,鑽了進去。車子啟動了,車裡放的音樂是許巍的那首《禮物》:要我怎麼說,我不知道,太多的語言,消失在胸口,頭頂的藍天,沉默高遠……真是物是人非,當年那種激動、緊張、騷動的情緒再也沒有了,只有沉默,所有的語言都無從說起。趙巖秋用略帶關心的口吻說道:「你又喝酒了?」白清新說是的。趙巖秋說:「以後還是少喝點吧,你一個女孩子……」
白清新打斷他:「別說了,我知道。」
趙巖秋問:「去哪裡?」這句話是多麼的陌生。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其實,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
「我……我可能很快就調走了。」
「哦。」白清新假裝很淡定。
「去區城市建設局吧。」
「肥差噢,現在城市更新和建設政策大調整,強區放權,城建局越來越大權在握了呀。」白清新略帶諷刺。
「其實,其實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
「其實,是我對不起你,你給我20萬,還救過我一命,我什麼都沒有給你。」白清新還在賭氣。
「不,你給我的200萬都買不來,那是我最快樂最沉醉最難忘的一段時光。」趙巖秋說的很動情。
「你的語氣感覺好像我們要永別了一樣。」白清新語氣裡不禁充滿了悲傷。
趙巖秋試圖安慰她:「只是準備去區裡上班。」
白清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知道嗎?我們倆的親密照被人舉報給了紀委。」
「啊?」趙巖秋猛地剎了一下車子,回頭問道:「我怎麼不知道?」
「舉報給了街道紀委,陳建國把照片給了英書記,英書記把我罵了一頓,然後把照片給了我。年前的事情了。」
趙巖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紙包不住火呀,我老婆也知道了我們的事情。」
「那就是她拍的照片嘍,寄給了紀委。」白清新撇了撇嘴。
趙巖秋嘆口氣,說道:「也許吧。」
「就到這裡吧。」白清新在桂平地鐵站下了車,趙巖秋也沒有過多挽留,只是眼神里有種不捨,他從車裡看著白清新走,一直到看不見她。白清新知道他在看著自己,但她始終沒有回頭。
白清新快步來到那家法瑪莎專賣店,一口氣買了兩件衣服,一件是夏季新款蕾絲流蘇吊帶打底裙,一件是中長款英倫復古休閒淺卡其色外套,共計4800多元。她沒有任何猶豫,刷完卡,拿起衣服打了個計程車就回到了單位宿舍,然後換上那條黑色蕾絲打底裙,對著鏡子看,她發現這件衣服真的太漂亮了,把自己高挑、白皙的特點暴露無遺,那深深的鎖骨美輪美奐,但是她知道,在政府,這件衣服永遠沒有穿的機會。白清新不知道這件性感暴露的衣服最後會穿給誰看,那希望那個人是趙巖秋,但她知道目前不可能。這麼美麗的一個年輕女子,卻始終找不到歸宿,她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憐。她深深地抱著自己,低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