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後不久,吳疏影來找英傑彙報工作,她似乎有點發福了,比年初胖了不少,氣色也不錯。在餘南百貨市場強拆事件中,吳疏影工作盡職盡責,表現非常出色,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英傑已經跟區委領導有過溝通,準備提拔她,目前空缺的職位只有紀委副書記,原副書記唐宏明因為調研費問題受到了警告處分,他一怒之下,通過市裡的關係,把自己調到了區紀委,目前已是副處級幹部。
白清新想,吳疏影可能就是為這事而來,所以看到她第一眼,就笑呵呵地說:「吳姐,好事將近哦。」吳疏影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是爽朗的笑聲,說道:「我哪裡有什麼好事?」白清新便說:「估計還在醞釀中,應該快了吧,反正,很期待。」吳疏影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掩飾得很好,一臉淡定,笑道:「呵呵,都醞釀了好多年了吧。書記在不?」白清新點點頭,說:「不用請示,你直接敲門進去吧。」
吳疏影說聲謝謝,敲門進去了,見到英傑,爽朗地說了幾句題外話後,便說明了來意,她說:「書記,我今天來找您,有個事想跟您請示一下,就是……我想辭職。」
英傑明顯是驚住了,問道:「為什麼?」白清新也很吃驚。
吳疏影說:「其實,這個想法我早就有了,一直在糾結,年前就想向您彙報,一直沒機會,又趕上餘南百貨市場事件,所以就拖到了今天。」
「你再考慮一下,你這麼能幹,黨工委想讓你到更大的平臺上磨鍊磨鍊。下週就上會。」英傑在勸她,但能感覺得出來,她已經沒有了信心,而且情緒有點失落。
吳疏影眼神里有些猶豫,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抬起頭,堅定地說:「書記,不好意思,辜負您了,各種原因吧,我還是辭職吧。您要是同意了,我就把報告遞交到組織部。」她聽到領導終於要提拔她的訊息似乎有點意外,也有點動心,但經過短暫的內心鬥爭,覺得這個可能領導只是說說,並一定能實現,於是還是決定辭職。
英傑也輕輕嘆口氣,說道:「黨工委培養你這麼一個能幹的幹部,不容易啊。」白清新第一次見到英傑會如此強烈地勸一個下屬留下。
吳疏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挪了挪屁股,兩個手指攪在一起,咬了咬嘴唇,說道:「老闆,真心感謝您,實在不好意思,我……」
英傑便也不再為難她,說道:「準備去哪裡發展?」
吳疏影說:「哪有什麼發展,準備回成都老家開一家民宿。」
英傑呵呵笑了:「衣錦還鄉啊,好吧,一路順利。」
英傑同意了吳疏影的離職請求。
很快,區委同意吳疏影的離職檔案就批了下來。吳疏影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所有的人事關係、工作交接辦理妥當,看得出她對這裡沒有任何留戀。白清新本想下樓送送她,吳疏影卻打來了電話,說道:「清新,不要下來送我。」白清新忙問:「為什麼呀?」吳疏影哈哈大笑道:「因為我怕我會哭。」說完,她又笑了一會兒,笑聲突然停止了,白清新聽到電話那端抽泣的聲音。白清新沒有去送,她站在樓上,看著下面等待吳疏影走出街道,終於看到吳疏影抱著一箱子東西,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匆匆忙忙將紙箱子裝上了車,然後上了車,開啟車窗,回頭看了一眼,她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擺了擺手,走了。
居然沒有人相送。大家都很忙,還是都覺得這個人已經不再是自己的領導了?
剛過完年,在父親和弟弟的輪番催促下,白清新找了分管文化的處級領導廖豔紅,把弟弟的女朋友秦海茹安排到街道文化體育管理辦公室上班,工作很輕鬆,一個月收入超過4000元,對於一個大專生也是很不錯的。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在電梯裡,白清新碰到了文化體育管理辦公室的主任魏淑嫻,兩人聊起了秦海茹,白清新客氣地說:「感謝魏主任安排,秦海茹工作經驗有限,還請魏主任多多指導她。」魏淑嫻說:「你這麼說,我倒覺得你介紹的這個女孩子,挺能幹,但是屬於埋頭幹活、不會抬頭看路的那種型別,我們好多個文體活動都給她朋友的公司去做了,不過,她還沒有找我彙報過工作,有些活動我有自己的想法,還是想做得更完美一些。」白清新心裡頓時對秦海茹生出一股火來,忙笑著說:「這樣啊,她怎麼能這樣?我回頭跟她溝通一下。」
下了電梯,白清新就打電話把秦海茹叫到了辦公室,上來就沒好氣地問:「你幫你朋友的公司攬了多少活?」秦海茹吃了一驚,馬上就變作很害怕很委屈的樣子,低聲說道:「沒有啊,你聽誰說的?」白清新道:「別裝了。今天魏主任都問我了。那個公司是你什麼朋友的?」秦海茹答道:「我……我好朋友的,李海軍,大學同學,很專業的,主要承接文藝、體育活動的演出或比賽等。」白清新說:「你幫他們跑一單,他們給你多少錢?」秦海茹沒有想到白清新能問這個問題,又吃了一驚,看來是瞞不住了,便道:「其實,是我和那個朋友合開的,我們倆各佔50%股份。」白清新這才明白,這個富有心機的女人為什麼一定要到政府部門上班,就是為了承接政府訂單,賺取更多的利潤。白清新冷冷地看著她,說道:「今天魏主任說你來了這麼久,做了那麼多單生意,都沒有找她彙報過工作。」秦海茹睜大了眼睛,瞅著白清新,說道:「沒有嗎?還要找她彙報嗎?」她的意思是,有你白清新在難道還要看她一個部門主任的臉色。白清新厲聲說道:「海茹,你跟我還裝什麼傻充什麼愣呀!她的意思是要你們去表示感謝!跟政府打交道,這點道理都不懂嗎?!」秦海茹張大了嘴,表示很愧疚,小聲說道:「哦,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清新姐,不好意思。」白清新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白清新感覺近來自己的脾氣越來越大,不經意地就會對別人發火,也許這是在秘書這個崗位上養成的壞習慣。這意味著,曾經那個溫柔賢淑的白清新一去不復返了。
吃完中午飯,白清新看到秦海茹躡手躡腳地來到了701,只見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信封,放到了白清新的桌子上,神秘兮兮地說:「姐,我們公司李總要我給您的,一點小意思,謝謝你啊。」說完給了個笑臉就要走,白清新已猜到裡面是購物卡,便問她:「找魏淑嫻彙報沒有?」秦海茹點點頭,說:「去感謝過她了,那,姐,我就不打擾你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白清新語氣舒緩了很多,說:「好,你走吧。」白清新等秦海茹走後,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一千元的購物卡。原來,秦海茹把自己提醒她要給魏主任好處的意思,理解成了自己想要好處。白清新覺得這事又好氣又好笑,但又一想,不要白不要,反正還沒有結婚,又不是白家的媳婦。她始終覺得,這個女人早晚有一天會拋棄白一鳴。之後,秦海茹每做成一單政府的文體活動,都會送來一張購物卡。白清新都收下了。
餘南百貨市場事件告一段落,雖然街道經常會有溫兆強等十來家商戶上訪,甚至赴省進京非訪,終究是人少力量小,街道派個領導把他們接回來,召開協調會忽悠一下,就作罷了。英傑當初承諾的給予獎勵和優先提拔等一一兌現。英傑的威望和地位進一步得到提高。由於史冀東在強拆事件中的突出表現,被提拔為紅橋派出所所長。其實,大家都明白,這還要多虧英傑在區領導尤其是公安分局局長那裡說了好話。
英傑照例是每天都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下社群,走訪群眾,調研企業,檢視邊坡,到現場指導工作,沒有一刻是閒著的,而且每個月還不忘給海鹽縣馬家橋的孤兒寄一千元的資助金,每次去那裡參加扶貧工作還去他們家裡坐坐,送上街道的慰問金。白清新實在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這麼拼,有時候根本沒有必要,領導做事一般都是給上面看,但英傑不但給上面看,還給下面看,給老百姓看,感覺像是在贖罪一樣?因為婚外情,還是別的事情?
四月份中旬的一天下午,區委書記帶隊,區委政法委書記、副區長(公安分局局長)及區有關職能部門「一把手」到餘南街道調研,對餘南百貨市場強拆事件進行總結。領導們看了現場,清理商品後,廢墟已經被第二次爆破,消除了建築安全隱患,周邊用鐵質圍擋圍得嚴嚴實實,現場秩序井然,平靜祥和,當初的混亂已成為歷史。隨後,區委書記還走訪了部分商戶,瞭解商戶的生活和經營狀況,當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商戶看到區委書記這麼關心自己疾苦,感動得熱淚盈眶。
現場調研結束後,在街道辦七樓大會議室召開會議,會上,英傑首先彙報了整個事件的處置情況,言簡意賅,黃東旭隨後做了補充,說得都很具體,同時,將富達公司的提出的幾點請求解讀了一番,也婉轉地替富達公司說了一些好話。下面是各個職能部門進行回應,最後區領導講話。這個程式永遠都沒有變過。白清新聽得昏昏欲睡。終於熬到了下班時間,英傑起身,隆重邀請各位領導移步機關餐廳吃頓便飯。
晚餐六點半開始,街道領導只有英傑和黃東旭在包房陪區領導吃飯喝酒,外面兩桌,一桌是普通領導,另一桌是領導秘書和司機。蔣來很聰明,與其去照顧那麼多領導,不如把區委書記秘書王向偉照顧好,而且他倆私交也不錯,蔣來一直希望白清新能跟王向偉關係再熟絡些,以後好辦事,也利於她的升遷。白清新有時候覺得,蔣來是有意撮合他倆,王向偉還沒有結婚,但她看到他白白胖胖的樣子就不喜歡,就像她最滿意自己深深的鎖骨一樣,她喜歡有鎖骨的男人,比如趙巖秋。王向偉根本就沒有脖子,哪來的鎖骨?
當然,她也會配合蔣來,對王向偉一杯接著一杯地敬酒,王秘書酒量一般,也就三四兩的水平,洋酒杯五六杯就夠了。包房裡的領導們剛開始互相敬酒,王向偉已經臉紅脖子粗,兩眼迷離了。蔣來把王向偉叫出去,兩人勾肩搭背,躲在外面樹下抽菸聊天,抽完一支,發現打火機沒有油了,便打電話叫白清新送個打火機出來。白清新找到一把新的,快步走過去,給兩個男人分別點上一支。正要離去,蔣來叫住了她,蔣來醉態可鞠地問她:「你覺得我倆是不是好兄弟?」
白清新點頭表示同意。
蔣來便摟著王向偉說:「既然是好兄弟,就得爆點料給兄弟聽,是不是?」
王向偉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手裡的煙找了半天才找到嘴巴,他傻笑著:「別他媽的繞彎子,兄弟你想聽啥?」
蔣來盯著白清新怪怪地笑了:「當然是我們街道的,你說是不是白清新?」
王向偉看著白清新,說:「美……美女,你……說了算。」
白清新看了一眼蔣來,便道:「我們街道的呀。」
王向偉嘿嘿笑了,指了指蔣來和白清新,說道:「我就……知道,知道你倆是演雙簧的?」
蔣來把煙一扔,假裝生氣地說:「操,咋地,用不用這麼磨嘰?」
王向偉趕緊附耳對蔣來說:「黃東旭的事情要……要放一放,有人說,餘南百貨市場的負面輿情還沒有處理完,不能這麼快引導到那方面,你……你懂的。穩定,要穩定……」他聲音足夠大,白清新聽得一清二楚。
蔣來一聽大聲說道:「嗨,這誰不知道?!別的還有沒有?」
王向偉愣了:「你們都知道了?」
白清新當然不知道上面的意思,但她知道蔣來的意思,便點點頭,語氣肯定:「當然知道了。」
王向偉有點失望,便道:「老薑又被省紀委帶走問話了,不過很快出來了。」老薑是市委副書記。
蔣來假裝很高興,滿意地說:「這才叫勁爆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