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冀東說:「昨天中午,那個用石頭砸你的人抓到了,他叫洪天龍。你記得那個洪天偉嗎?原來紅橋社群工作站站長,這個人是洪天偉的堂兄弟。他跟幾個小混混被一個叫黃文強的商戶僱了過去,專門鬧訪,煽動情緒,一天500元。」
蔣來問道:「那個黃文強不是第一個就簽了補償協議的嗎?」
張啟明冷笑了一聲,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書記,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啊。」說完給史冀東了一個眼神,史冀東於是搖搖頭,同情似地看了英傑一眼,繼續道:「是。我審問他的時候,他說他又後悔了,覺得被政府欺騙了,心中憤恨,就伺機報復。我說,黃東旭勸你籤的協議,你怎麼不報復他呢?他說,黃東旭是他發小,關係很好,籤是給他面子,無論如何不會找他麻煩。我覺得,這事裡面有蹊蹺。黃東旭這個人,真是老奸巨猾。但是,黃文強一口咬定沒有人指使,我們也沒有證據。」
白清新立即想起來在醫院換藥那一幕,於是便將情況說了出來,蔣來低聲但有力罵了一句「他媽的」。張啟明盯著英傑看,沒有說話,他在揣摩英傑的心思。英傑在認真聽,但表情淡定,彷彿早就知道了這一切一樣。白清新和蔣來都為她著急。
史冀東聽完後,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說道:「應該是有人偷樑換柱,假扮護士啊,這是謀殺!我趕緊聯絡當地派出所去現場調查。」他正要打電話。英傑說話了:「算了,到此為止吧。」
史冀東也急了,忙道:「你就不怕他……」張啟明早已琢磨透了英傑的心思,便拽了一下史冀東的袖子,搖搖頭,嘆口氣,表示很無奈,低聲說:「聽書記的吧。」白清新想,張啟明應該是巴不得英傑和黃東旭鷸蚌相爭,他好漁翁得利。但他很精明,並沒有自己來攛掇英傑報復黃東旭,而是暗地裡攛掇史冀東,這又是一個老奸巨猾的高手。
這時,思忖了半天的英傑說話了,聲音很平靜:「我已經跟黃東旭談過了,我們和平相處,把餘南市場這件事處理完再說吧。」白清新想起來,剛才從中巴車上下來時,她看到兩人在角落裡說了一會兒話。白清新看到了英傑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和憂傷。來到餘南街道後,水閣樓被水淹,杜天鵬拆違致人死,工作站站長貪腐事件,執法隊中隊長公車私用,綜合辦濫發調研費,紅橋社群火災死三個人,現在又是轟動全省的餘南百貨市場強拆,一夜之間又將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太多的負面事情嚴重消耗了她的精力和意志力,她感到累了,不想再折騰了,如果再爆出「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勾心鬥角,甚至涉嫌謀殺,那她這個「一把手」做得該是多麼失敗!黨工委書記的職責是什麼,第一位就是政治穩定,連班子都不能穩定,談何整個50萬人口的轄區穩定?恐怕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就不長了。
看到英傑態度明確堅定,大家也就不再勸了,張啟明有點失落,史冀東則顯得很擔憂,兩人一前一後,商量著什麼,快步離開了。
從英傑辦公室出來後,蔣來再次告訴白清新:「一定要照顧好老闆,一定。」白清新重重點了點頭,其實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而且很害怕。蔣來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有些事情,老闆沒法出手,也不便明說,但是下面人可以做。」白清新嚇得臉都白了,她以為蔣來的意思是報復甚至謀殺黃東旭。蔣來看出了他的心思,附耳說道:「黃東旭有經濟問題。」白清新說:「我懂了。」政治鬥爭裡,謀殺是最低階的一種手段,借刀殺人其實才是最常用也最好用的一招。可惜,黃東旭沒有用好。
蔣來第一次伸出手,示意跟白清新握手,白清新跟他緊緊握了一下手,感覺像是要上戰場一樣。蔣來準備離開,每次離開前,他都會說些什麼,這次也不例外,他嘆口氣,皺著眉頭說:「這幾天一直在街道,小孩發燒,我得回去看看。還是那句話,照顧好老闆。我走了。」說完快步離開了。
經歷了連續二十天的日夜加班,轟動全省的餘南百貨市場事件終於穩定了下來,近300戶商戶中籤訂補償協議的佔97%,只剩下溫兆強等共計10戶一直不肯籤。餘南街道由於處置及時,穩控有力,英傑、黃東旭、張啟明受到區委點名表揚。
終於,白清新再一次收到了李想的信:
致小白:
荷蘭給我的感覺就是:乾淨。天空是淨的,大海是淨的,土地是淨,街道是淨的。我有幸作為助手,幫助克里默夫婦籌備他們為期半年的展覽,在弗蘭斯·哈爾斯博物館,哈勒姆是個乾淨的小城市,陽光和煦,到處是騎腳踏車的人和香氣四溢的鬱金香。博物館不大,只有一層,但有個四合院,非常安靜。克里默夫婦是著名的收藏家,這次是他們52幅17世紀荷蘭油畫收藏者首次集體展出,有倫勃朗、弗蘭斯·哈爾斯等近50位荷蘭黃金時代的藝術大師的名作。克里默夫婦還收藏了我的幾幅作品,他們說有一天我一定會舉辦自己的畫展,這也是我的夢想。另外,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的油畫已經賣出了13幅,最高的價格達到了2萬歐元,這可比當年的梵高和高更幸福多了,他們平生也沒有賣出去幾幅。鄭先生說,你將來一定會成名。我要的不是成名,而是成功。
我準備在這裡潛心習畫一年。你可能不會再收到我的信。
李想。
信很短,內容很遙遠,感情很平淡。白清新心裡疼痛無比,她已經習慣了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讀李想的信,感受李想的氣息,幻想他所在的世界,吸允他豐滿的感情。可是今天,她沒有從信裡讀到李想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