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東旭?你還是怕他。」
「別整天吃著碗裡,看著鍋裡,你鋪的攤子還不夠大嗎?」
「呵呵,黃東旭一大堆問題,拿2多萬平方米的爛地置換成黃金地段1萬平方米的地,傻子都看得出來,貓膩很大,分分鐘李昭勤就能賺幾個億。」
「你還想有貓膩嗎?權偉,錢賺那麼多幹嘛?你的錢還不夠多嗎?」
「不夠,賺錢是永遠沒有止境的。你可以把黃東旭搞下來,烏莊那塊地就是突破口。」
「然後你坐收漁利,拿下那塊地?」
「懂我。」
「我不懂,收手吧,黃東旭是我的副手,我會和他好好合作,把工作幹好,這是政治,你們商人不懂的。你眼光也要放長遠些,不要再打那些如意算盤了。」
張權偉生氣了,諷刺道:「遵命。」然後兩人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英傑首先妥協了,拉住張權偉的手,輕聲細語,溫情脈脈地說:「權偉,忘了這件事吧,好不好呀?」
張權偉冷笑道:「怎麼可能?幾個億,幾個億啊!我可以分你三成。」
英傑突然甩開他的手,發飆了:「你瘋了嗎?」
張權偉被嚇了一下,聳聳肩,開玩笑似地說道:「我覺得是你瘋了。」
英傑指著車門,喝道:「滾,下車!」
張權偉看她是認真的,便噗嗤笑了,哄著她說:「你生氣了,第一次看你生氣,很可愛。」
英傑對白清新喝道:「停車。」白清新靠路邊停了車,英傑開啟車門,命令道:「下去。」張權偉搖搖頭,一臉無奈,也只好乖乖下了車,站在路邊可憐兮兮地看著英傑。英傑狠狠關上車門,對白清新說:「走!」
路上,英傑滿臉的疲憊和憂傷。
這才是真正一個「一把手」的生存狀態,時時刻刻要巧妙地維護好整個班子的團結,調和著各種內部矛盾紛爭,保持著政治的穩定,維繫著不可言明的平衡,還要處理好自己與上級的關係,更要應付各種各樣商人的騷擾與誘惑,在人性和慾望的掙扎中獲得獨立空間,守護著黨性原則,儘量能讓自己做到廉潔從政,問心無愧,這需要極為高超的情商和技巧。「一把手」每天都要面對無數重複的工作,繁瑣的事務,做出大量的決策,有些判斷需要立即做出,根本來不得你仔細研究和分析,有些決策或判斷在你看來可能很小,但有可能會損害很多人的利益,引起軒然大波,讓他們對你指指點點甚至造謠誹謗。一個街道50萬人,每年2000億產值,一萬多家企業,幾十萬棟房子,一個女效能基本上掌控住局面,是需要足夠的勇氣、魄力、能力和精力的。
白清新覺得英傑是個好領導,她要向她學習。崇拜歸崇拜,工作還是要做好。她等到英傑情緒稍微緩解的時候,便說道:「書記,向您彙報一個情況。」
英傑冷冷地說:「說。」
白清新看她這麼冷淡,就有點後悔,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前幾天,餘南百貨市場的商戶又來上訪了,他們反映說富達公司僱傭黑社會毆打他們,雙方矛盾越來越激烈。這些上訪戶已經多次來街道,也是第三次來到701上訪,我跟他們瞭解過情況,他們也就是希望多補償一些錢,都是可以談的,但是富達公司一口價,很低,他們無法接受。商戶現在很擔心,富達公司會用非法手段進行強拆,富達公司威脅過他們多次了。」
英傑若有所思,說了句:「我知道了。」便陷入了沉默。
英傑家在市核心地帶的雲頂山莊,是非常昂貴的一個高階樓盤。白清新以為把她送到樓下就可以了,不想,英傑告訴她把車停好,跟她一起上去。白清新不知道又有什麼任務要交代,只好從命。
英傑家在17樓,是個大戶型,四房兩廳,140多平方米,裝修豪華。進了家門,白清新也不敢多看,換了鞋子站在一邊等待英傑指示。英傑老公梁建平看到老婆回來,臉上沒有笑容但洋溢著溫情,他過來幫英傑拿過包包,聞到了她身上的酒氣,便責怪道:「阿英,你又喝酒了?」英傑搖搖頭,表示無奈。梁建平繼續道:「你胃不好,還有高血壓,最好不喝。算了,算了,我也不勸你了,也沒用,先泡下腳吧。」英傑擺擺手:「老公,我等下自己來。哦,對了,這個是我的秘書,小白。」白清新趕緊甜甜地叫了聲:「叔叔好,我叫白清新。」梁建平呵呵笑了:「這姑娘真好!」說完趕緊張羅她坐到了沙發上,並倒了杯水。英傑老公是銀行支行行長,但一點架子都沒有,個子不高,膚色較黑,氣色很好,圓臉,小嘴,看上去很面善,嘴上總是掛著笑。這時,保姆把正在書房玩遊戲的兒子叫了出來,兒子耍鬧著反抗著,英傑走了過去,把他拉了出來,兩個人打打鬧鬧,哈哈笑著,就到了客廳,英傑對兒子說:「快叫姐姐。白姐姐。」兒子個頭很高,很瘦,膚色有點黑,臉很尖很小,襯托出眼睛特別大,但不算特別有神,英傑兒子微微鞠了一下躬,大聲說:「白姐姐好,我是梁鴻博,今年13歲。」白清新呵呵笑了:「你好,你好,真是聰明的孩子,我是白清新。」說完主動伸出手去跟他使勁握了握手,白清新說:「握握手,就是好朋友了,咯咯。」梁鴻博道:「姐姐,你長得很好看。」白清新都有點臉紅了,說了聲謝謝。英傑對白清新說:「那個,小白,你以後要是寒暑假有時間,可以幫我帶帶這孩子,陪他做作業,你剛剛研究生畢業,知識應該都沒忘吧?」白清新這才明白,英傑原來要她過來是這個目的,忙說:「忘得差不多了,但看下書應該都能撿起來。」這時,英傑老公已經把洗腳水準備好了,這是一種放有中藥水的特質洗腳桶,據說能治療百病,其實也就是緩解疲勞,有助於睡眠而已。梁建平幫她脫了鞋和襪子,然後幫她捶著腿,一邊說:「老婆啊,你當這個書記啊,起早貪黑,工作太辛苦了,而且風險很大,能不能換個崗位?」英傑撫摸著老公的手,溫柔地說:「沒那麼簡單啊。」如今,中央抓一個局級幹部就跟路上不小心踩死一個螞蟻一樣,誰不是每天都如履薄冰?這時,兒子也撲了過來,爬到了父母身上,耍賴撒嬌。三個人呵呵笑著,鬧著。英傑突然意識到旁邊還有白清新,忙說:「老公,你把我床頭那個用購物袋裝的化妝品拿過來,給小白。」英傑老公起身去臥室拿了過來,先遞給了英傑,英傑開啟翻看了一下,才遞給白清新,說道:「這裡面有面膜、眼霜、粉底等化妝品,都還不錯,你拿去用吧。」白清新忙說:「謝謝老闆。」很自然地接受了領導的饋贈。白清新看見英傑抬眼看了下牆上的掛鐘,便明白自己該告辭了,於是便跟領導說了再見,快速離去。
回到車上,白清新趕緊開啟袋子看,果然是好東西,都是韓國或法國名貴的化妝品,有蘭芝、雪花秀、迪奧、香奈兒、赫蓮娜等,這些平時自己是無論如何不捨得買的。白清新心花怒放。當然她也很不理解,英傑有這麼一個溫馨和諧的家庭,怎麼還會有婚外情呢?高官的世界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十一點半,白清新終於可以乾乾淨淨、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放空自己,不再去想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也不想明天會怎樣。一切簡簡單單,然後,開啟李想寄來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起來:
致白白:
在中國《易經》等著作中,始終把人看作自然的一部分,人只有按照自然的規律來生活才能實現天人合一。但是,現在,我們與自然分割成了絕對甚至敵對的兩部分。我發現,歐洲的有些畫家在巴黎畫風壓抑陰沉,後來到了鄉下或者自然風光優美的地方,畫風就變得明朗,色彩也開始變暖,高更如此,挪威的蒙克也是如此。在法國友人的安排下,我們去了一趟挪威。沒有想到,挪威完全與《吶喊》裡所反映的情緒相反,那是一個絕美的國度,西海岸的高山和峽灣,北極圈的極光和午夜陽光,深藍色的海,風平浪靜,波瀾不興,你能體會到這才是「靜水流深」,我們坐在靜謐而孤獨的雪山上,看著北極光在藍色和黑色的天空中舞動,不遠處便是奧斯陸藍色的海灣,挪威人淡定地介紹說,那邊就是蒙克在《吶喊》中所描繪的背景。
我們去了斯瓦爾巴,這是世界上絕大多數人能夠抵達的最北之地,北緯78度,我為這片土地的寧靜而感動得淚流滿面。1800人居住的城市,有機場、醫院、教堂、旅遊公司、超市、酒吧、博物館、畫廊,還有一所300名學生的大學,街上到處是雕塑,一個城市無非是由鮮肉和石頭組成,這裡的雕塑和肉體一樣,生機盎然。我們在大雪紛飛的夜色中隨意晃盪,踏過深深的積雪,滑過結著厚厚冰層的湖面,看著遠方的黑白山體,以及那束世界最北教堂裡透出的溫暖的燈光,我感到是如此的溫暖和富足。
回到奧斯陸的時候,友人沒有帶我們去蒙克繪畫展覽館,而是邀請我們去一家農場主家裡吃飯。農場主家裡很乾淨,很寬敞,跟想象中一樣,有奶白的壁爐,窗臺上的瓷器是中國明代的風格,上面掛滿了銅製飲具,一塵不染。飯桌是長方形的,上面擺滿了鹿肉火腿、三文魚、蔬菜、烤麵包、燻牛肉,香味撲鼻。餐廳旁邊的臥室裡,牆上掛著祖輩的畫像和本地畫家稚嫩的油畫,還有蒙克油畫的臨摹本,壁櫃裡的各色玻璃用品和圓桌上剛從地裡摘來的南瓜,以及棗紅色地毯上的土狼標本都各安其所,雜而不亂。而窗外,到處是無序生長的天竺葵、櫻草、矮牽牛,還能聽到奶牛喔喔地叫了幾聲。這就是挪威農民對生活細節不厭其煩的追求。他們把生活都過成了一種藝術。
而我們對藝術的理解已經偏離了生活的本質。
你能從文字中感受到我的快樂和孤獨嗎?
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