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東旭兩眼泛紅，應該是從昨晚凌晨到現在都沒有休息。紅橋社群是他掛點的社群，而且對安全生產事故也負有重大監管責任，因為他是辦事處主任。

黃東旭挑起右側眉毛，眼神露出兇光，低聲對英傑說：「英書記，我覺得這個事故有點蹊蹺。」

英傑愣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黃東旭繼續道：「賣鞭炮的商戶說，他當晚是抽了幾支煙，一點鐘就睡了，但是事故是三點發生的，一個菸頭不至於燃那麼久，如果一點鐘開始慢慢引燃物品，那也不會等到三點才燒起來，調查組說，火災發生很快，初步斷定從鞭炮那裡起火，瞬間蔓延，加上天乾物燥，很快其他物品就被點燃了，然後是煙火。那就是說，菸頭就在三點前不久被丟進鞭炮裡的。」

英傑吃驚地看著他，道：「黃書記的意思是？」

黃東旭堅定地說：「我認為不排除有人故意縱火。再說，怎麼可能會那麼巧，煙火能鑽進輔料店？你可以試驗一下，這種機率非常小。」說完，他瞥了一眼李樹威。李樹威打了個冷顫，滿臉的疑惑和無辜。

黃東旭又說：「如果能查出是有人縱火，這就是刑事案件引發的事故，不屬於安全事故。」如果是這樣，黃東旭、石獻瑞等人就不會受到處分，英傑在領導心中的印象也不會受到影響。有這種可能嗎？居然是謀殺？

英傑沒有看黃東旭，面無表情卻義不容辭地說：「等調查結果出來吧。目前，一是要安撫好家屬，二是把這片違建包括垃圾場、練車場全部拆除，清理乾淨！」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張啟明無論如何也保護不了王仲亮的，如果深究下去，這些違建帳篷會牽涉出不少領導幹部。

但英傑還是被黃東旭的話給啟發了，她走進現場，仔細檢視了賣鞭炮商戶的位置，又走近輔料店，觀察了幾分鐘，若有所思。她把派出所所長王潔敏叫過來，問道：「現在有沒有把有關人員控制？」王所長趕緊說道：「目前，已經控制了二房東王仲亮、一房東宜美集團餘南宜美城的專案經理曹大海，還有工藝輔料店的房東。」英傑點點頭：「儘快調查清楚火災原因。」

看完現場，英傑沒有回單位，也沒有吃中午飯，她馬不停蹄趕赴區委找新任區委書記侯平文負荊請罪。

雖然還是元旦假期，但白清新下午三點半還是來到701上班，出了安全事故又死了人，不少同志都被迫從外地趕回來參與事故的協調處理，她也想看看這些天來都有什麼檔案要處理。

白清新遠遠看到門口走廊裡聚集了十來個人，有個四五十歲的婦女攬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低聲哭泣，兩個保安呆呆地站在旁邊。白清新已經猜到是輔料店亡者家屬來上訪。

她於是趕緊走過去，問：「請問你們是？」

有一個脖子裡帶大粗金鍊子的男子說話了：「我們是來討說法的，叫你們書記出來。」

白清新忙說：「我是書記的聯絡員，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講，我再……」

男子厲聲打斷她：「找你沒用，我們就找英書記。」

白清新如實相告：「她去區裡開會了。」

男子道：「那我們等，我就不信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都不來上班！上午都他媽的等到12點，你們領導就那麼難見嗎？我都見過習總書記了，你這才多大官？！」

白清新一聽，就明白這人是家屬請來鬧訪的，真正有需求、有困難的上訪戶不會這麼囂張。

白清新招呼兩個保安將他們請到了701會議室落座，並且泡了茶給他們喝，又耐心地聽了一會兒他們七嘴八舌的投訴。

所謂擒賊先擒王，她把那個哭泣的婦女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給她遞上紙巾，然後握著她的手，說道：「阿姨，您是家屬吧？」

阿姨點點頭，抬了下紅腫的雙眼，說道：「我老公，我兒子兒媳都死了，現在就剩下我，帶兩個小孩，怎麼活啊……」白清新等她情緒穩定後，拍拍她的肩膀說道：「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也理解您的感受，對於您遭遇這樣的事情，我心裡也不好受，擱誰誰也接受不了，一夜之間失去那麼多親人，這是多麼大的打擊啊。不過您放心，我們政府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該賠償的要賠償，該處置的要處置，絕不姑息！只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阿姨說道：「大家都說，火災是人為的，這是有人要謀財害命啊……」

白清新忙道：「這都是道聽途說，現在市裡成立專門調查小組，很快就會給您交代的，您放心，今天您過來找書記，等明天她回來，我一定如實轉告。」

正說著，那個戴金鍊子的男子闖了進來，看著外面招呼大家，大聲說：「書記不見我們，我們去市裡上訪！」

白清新上前用身子攔住了他，低聲但是充滿力量地告訴他：「你不要在這裡搗亂了，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這個事故起碼要抓十幾個人，包括派出所副所長，多你一個鬧事的也沒問題！」這句話倒是震住了男子，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敢！」但是氣勢已經下去了。

白清新打通了應急辦主任的電話說道：「你們派人來701，這裡有人想鬧事！」

男子立即拽走阿姨，說：「走，去市裡鬧。」白清新也不管，過了幾分鐘，應急辦來了幾個同事，他們好說歹說才終於把上訪群眾接走了。

剛送走了一撥人，又來一撥人。這次來的上訪戶，是餘南百貨市場的商戶，共十三、四個人，領頭的叫溫兆強。白清新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選擇在節假日上訪，難道是有人告訴了他們今天英傑書記會在辦公室？

白清新照例是讓座倒茶，先聽他們訴苦，再跟他們磨嘴皮子。

溫兆強面色蒼老，頭髮只剩下了幾根，前額鋥亮，衣服破舊，穿著球鞋，髒兮兮的樣子。他也不生氣，不囂張，就是反反覆覆用他那不標準的普通話，跟你不停地說，來來回回也就那幾句話，一般人很快就會被他磨得火冒三丈。他說：「領導大人，你們是父母官的呀，唉，父母官，什麼是父母官？父母官就要給老百姓做主，給老百姓做主的呀。那個富達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老闆，那個老闆，反正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哦，叫麥兆龍的啦。他就是個土匪，惡霸，仗勢欺人。

昨天他們斷電，又斷水，我們沒法經營的咧，找他們說理，他們還要強行拆我們的商鋪，我們阻止他們的呀，阻止他們，那幫流氓土匪，他們打傷了我的弟弟，我弟弟，我弟弟現在還醫院裡。領導大人呀，領導大人你說是不是太囂張了？真是太囂張了。我們辛辛苦苦在這裡幹了十幾年，二十年，服務了周邊幾十萬群眾，我相信，你們的很多領導都在那裡買過菜、割過肉、抓過魚，說趕我們走就趕我們走，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啊，太過分，太囂張了。這是什麼社會，社會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講究法律，你們怎麼會縱容這樣的土匪橫行霸道呢？我們堅決，我們堅決是不搬走了，我們走了，誰來養活我一家老小？我們一家七八口人全靠這份營生的咧。」

白清新便問：「富達公司不也補償給你們錢嗎？」

「那叫補償嗎？打發叫花子還差不多，我20平方米的檔位，他就賠我五萬塊錢，簡直就是強取惡奪！」人群中有人大聲說。

白清新苦口婆心又跟他們扯了半天，今天是節假日，相關部門和領導又都不在，目前最緊要的是處理安全事故，她跟他們耗不起，便說：「你們這個問題，我們領導非常重視，已經成立專門協調小組，包案領導就是街道副書記、主任黃東旭書記。」

溫兆強激動地說：「我們就是從他那裡過來的，他讓我們找英傑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