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新心想,這是英傑忘記拿走的嗎?還是別人的?最有可能的情況是,昨晚在這裡喝茶的時候,某個老闆對英傑說,這幾天旅途奔波,我給你送一盒歐萊雅的面膜用吧,是從法國帶回來的。當著別人面,他不便說得太明白,然後就過去把面膜放在了她床頭的櫃子裡,還開啟一個小口,讓人能看到,但也不至於引起注意。但是他沒有料到,英傑聽從專家的建議,這些年已經不用面膜了,所以她就沒有在意,直到早上起來,都懶得去瞅一眼。不管哪種情況,這錢不能留在這裡,她立即將錢裝進面膜盒裡,塞進了自己的包包裡。
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交給英傑?怎麼交給英傑合適呢?白清新很緊張,也很發愁,只能見機行事了。
白清新一整天都忐忑不安,心神不寧,不時瞅一眼自己的包包是否安在,或者是否拉鏈忘了拉上,裡面不僅有那一萬美元,還有一萬多人民幣,萬一丟了或者被人偷走,那就慘了,她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白清新也不時地偷偷觀察這些隨行的企業老闆,他們每個人都是春光滿面,昨晚去英傑房間喝茶的那幾個人也沒有表現出異常。她實在猜不出是誰送的美金。
白清新知道,自己的這種表現被趙巖秋和蔣來都看在眼裡。趙巖秋會想,白清新對自己很失望,生氣昨夜後來沒有再去找她;蔣來也會想,可能自己昨晚嚇到了這個小姑娘。所以吃飯的時候,蔣來多次給白清新夾菜,趙巖秋也不時用飽含歉意和深情的目光注視她。白清新懶得理他們。
這天,他們參觀了外灘源壹號、水舍、外灘、東方明珠,在陸家嘴吃了晚飯,暢遊了黃浦江,最後入駐外灘源壹號附近著名的精品酒店半島酒店。晚上照例是喝酒吃飯,白清新、趙巖秋及商會的兩個女辦事員,由於昨晚喝得太多,就沒有喝很多,晚宴不到九點就結束了,英傑摸著額頭說:今天有點累,早點休息吧。大家然後都說是啊,太累了,連續考察了三天,路上一直在中巴車上晃盪,一會兒浦東一會兒浦西,光過橋就過了幾個小時。
英傑回房間休息,白清新拉著領導的拉桿箱快速跟了過去,蔣來看有白清新跟著就沒有跟過來,還跟她打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英傑進了房間,脫掉了鞋子,穿了一天高跟鞋,腳會很累的,扭頭一看白清新怎麼還在裡面,有點奇怪。白清新趕忙關好門,反鎖,迅速從包包裡拿出那個裝著美元的面膜盒,問道:「老闆,您是不是落下東西了?面膜。」英傑懵懂地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臉上是奇怪而不解的表情,沒有說話,白清新將面膜盒交給她說:「昨天住的酒店裡,我在您床頭櫃裡發現的,你忘了帶回來了。」說完,白清新就快步退到門口,開門出去了。關上門的一瞬間,她聽見英傑開啟了面膜盒的聲音。
白清新去自己房間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房間和趙巖秋被隔開了,而且隔得好遠。
晚上十點半的時候,白清新就睡著了,這兩天實在太累了。但是英傑的電話把她又給叫醒了,英傑說:「小白,你還是跟我出去一趟吧。」白清新說好,但心裡很不情願,約會也得叫上我去站崗放哨,那工資怎麼不讓我幫你領呢?
白清新都快成了一個偵查員,先在外面察看,確定沒有人後,示意英傑出來,隨後兩人悄悄地溜出了酒店,趕緊坐上計程車就去了上次那家喜來登酒店,只有三公里,幾分鐘就到了,依然是英傑自己去的房間,白清新住下面一層的房間。白清新還是沒有看到那個神秘的男人。她突然想到,既然這麼偷偷摸摸的,肯定是熟人,至少跟考察隊伍裡的人認識,不然,他完全可以跟英傑住同一家酒店,晚上英傑直接上樓或者下樓去找他就行了。那他到底是誰呢?
白清新鼓起勇氣,來到酒店大堂,鬼鬼祟祟,四處張望,看到沒有人注意自己,便悄悄靠近服務檯,小聲問道:「你好,我能不能看一下,誰幫我定的房間?」
服務員還沒有說話,旁邊的大堂經理快步走過來,微微一笑,說道:「請問小姐是哪個房間的?」
「1503房。」
經理稍微遲疑了一下,說道:「抱歉,小姐。幫您訂房的那位先生交代,如果您過來問這個問題,他讓我把這個給您。」說著,大堂經理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白清新接住,信封封口處被人用訂書機訂住了,她掂量了一下,感覺不出來那裡面是什麼。白清新覺得好奇怪,他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問題?便道:「你這算是拒絕回答我嗎?」
「是的,抱歉,小姐。請問您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沒有了!」白清新拿起信封轉身就走。她不敢怠慢,立即回到房間,快速開啟信封,裡面居然是現金,5000元人民幣。白清新臉都白了,她沒有想到有這麼多的封口費,怎麼辦?她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十幾次,最終還是忐忑不安地收下了。
這次,白清新有了經驗,六點半就逼迫自己起床,然後等英傑電話。
果然,七點不到,英傑就打了過來叫她下去吃早餐。兩人吃完早餐,英傑說要走路過去,只有3公里,早上走走也是很好的。早上因為是節假日,人和車子都很少,顯得很空曠。
兩人慢慢沿著人行道往外灘方向走,空氣陰沉沉的,特別冷,英傑說:「冬天的空氣感覺就是特別清新。」說完看了看白清新,笑了,因為她用的這個詞是小白的名字,白清新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最鬆弛的笑,也最單純的笑,她覺得好感動,便說:「老闆,這可能是天氣冷的原因吧。你看,感覺都快下雪了。」
英傑望了望上面,天空飄起了細細碎碎的雪花,落到地上立即化掉了,白清新高興壞了,大聲說:「老闆,真的下雪了哎。」這是她四年來第一次看到下雪,感覺特別新鮮。雪越下越大,不久,遠處便蒼茫一片。英傑興奮地用力踏著雪,不時用手去接雪花,還彎腰在地上捧了一抔雪,扔了出去。這一刻,白清新覺得這才是有血有肉的女人。
然而,政治會讓人變成一臺冷漠的機器,失去血肉和靈魂。白清新知道,遲早有一天,自己那份純真和鮮活會在這殘酷而嚴峻的政治環境下,喪失殆盡。
考察活動很順利,大家都很開心,轉眼就到了第七天,一行人暢遊了南京,晚上吃完飯、喝完酒就各自休息了。
白清新睡的正香,突然電話響了,她睡眼惺忪,頭暈腦脹,一看是蔣來,急忙按了接聽鍵。蔣來說:「馬上起床,收拾東西,回方舟,去老闆房間等她一起下來。」
白清新立即清醒了,忙道:「出啥事了?」
「火災,死了三個人。」
白清新看了看錶,早上六點,心說,這真是要命了。趕緊收拾停當,來到英傑房間門口等待。不一會兒,英傑出來了,素顏,一臉倦容,但表情很淡定。
兩人下樓的時候,英傑還是不緊不慢,而外面的蔣來早已心急火燎,他用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抽著煙,快速地走來走去,旁邊停著一輛已經啟動了的商務別克車。蔣來幫英傑開了門,白清新扶她上了車,把行李放到了後面,剛鑽進車裡,趙巖秋拉著提箱跑了過來,喊道:「等等我。」
英傑看了一眼蔣來,蔣來忙解釋道:「我在走廊裡打電話的時候,把趙主任吵醒了,他就開啟門看,結果我就把情況也跟他講了。我跟他說了,可以不用提前回去,趙主任主動要回去。」
趙巖秋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看來是沒有睡好覺,白清新看他可憐的樣子,心裡很解恨。趙巖秋上了車,關上門,對英傑說道:「書記,我想我也得回去看看,我一直說那裡安全隱患很嚴重,放心不下,沒想到這麼快就出事了。」
這是個負責任的領導,雖然這次事故跟他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是多情的領導,他多半是為了跟白清新在一起。
同時,白清新也聽明白了,他們說的是宜美集團紅橋村雨荷路上的帳篷廣場,她突然想起來,李相宜不是說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嗎?真是太可怕了,死三個人,這是要掉烏紗帽的大事!
白清新他們乘坐的是上午七點半的高鐵,從南京直達方舟,路上一共花了三個多小時。緊接著,四人馬不停蹄趕到火災現場,時間差不多已經十二點了。現場黃東旭、石獻瑞、李樹威等人正在參與事故處置,並等候街道「一把手」到來。今天上午一大早,區委書記、區長等區領導陪同副市長已經看過現場,做出了全力救治傷員、積極妥善處置、儘快調查原因並舉一反三強化排查整治的指示,同時由市安委辦牽頭成立事故調查組,全力進行調查。
事故發生在宜美集團與王仲亮產生糾紛那個專案場地,現場已被警察封鎖,外面不時會有群眾駐足圍觀,事故調查組的五六個工作人員正在拿著專業工具進行勘察、測量、拍照和收集物品。現場到處是一片狼藉,散發著濃重的胡焦味,中間約二十個帳篷被燒掉,兩邊未發生火災的早已拆除,可以看到,到處是被燒焦的百貨商品,還有燒了一半被水澆滅的鞋子、玩具、小家電等,帳篷的支柱也被燒得變了形狀,東倒西歪。
看到英傑趕過來,石獻瑞帶著紅橋派出所所長王潔敏迎了上來,黃東旭還是那一副蠻橫的表情,站在遠處抽菸。
王所長畢恭畢敬地跟英傑握了手,然後簡單地報告了事故的基本情況:事故發生在1月2日凌晨3點左右,經公安派出所和消防中隊初步調查,事故可能是由商戶吸菸引發,火源起於最中間那家日用品商鋪,據查,這家商戶主人私藏鞭炮、煙火,且藏匿在其違法搭建的臥室內,在元旦期間就已開始售賣,準備在春節期間大量出售。當火災發生後,煙火被點燃,鞭炮齊鳴,有部分煙火衝了出去,恰好有幾個煙火貼著地衝進了後面正對著的、僅相隔不到兩米的一家叫做金花紅的服裝工藝輔料店。該店鋪捲簾門火災發生前已經損壞,門並沒有放到底,露出了大約40釐米高的縫隙,煙火、火苗就是這樣衝進去的。店鋪記憶體在大量的工藝品塗料、新增劑等易爆品,煙火衝進去引燃了服裝、塑膠等易燃品,導致區域性溫度達到150度以上,釋放出大量熱量而引起爆炸,發生爆炸後,桶內易燃液體大量飛濺,導致著火,附近存放的異辛酸鈷、ab膠、天那水等由於受到高壓衝擊、高溫烘烤、導致塑膠容器著火、鐵桶容器變形,引起桶內液體洩漏,造成大面積燃燒,當時屋內店主夫婦和丈夫的父親正在店鋪裡間睡覺,三人很快就被燃燒釋放的毒氣燻死,然後屍體被燒焦。
而存放鞭炮和煙火的夫婦僅有輕微燒傷,其他帳篷內的商鋪因轉移逃跑及時,未有人員傷亡。
英傑聽了大家的彙報,面色凝重,招手叫黃東旭過來,黃東旭陰沉著臉,不情願地走了過來,英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馬上做出了指示,要求立即成立街道事故協調處置小組,由黃東旭任組長,全力配合市、區有關部門做好調查處置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