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白清新便從洗手間回到座位上,忙說:「不好意思,久等了。」徐安麗依然是一臉愁容,焦急地瞅著白清新。白清新也很焦急,她惦記著杜天鵬拆違的事情,便催問道:「怎麼樣?考慮得怎麼樣?」
徐安麗溫柔地摸了摸肚子,嘆口氣,低聲說:「我真的好害怕……」
白清新便說:「有什麼怕的,事已至此,華山一條路,你也得上啊。」
徐安麗又問:「我真怕他打擊報復。」
白清新勸他道:「看來你真是被他控制了,沒事的,相信政府,相信紀委,再說,你舉報,他八成會認為是他老婆乾的。」這句話讓徐安麗寬慰許多,眉頭也稍有舒展。
她於是趁熱打鐵地說:「徐老師,事在人為,命運掌握在你手中,你現在要做的兩件事:第一,明天就舉報杜天鵬;第二,趕緊跟你男朋友領證結婚。」
徐安麗認真地聽完白清新的話,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她重重點點頭,說道:「我明白,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難道她開竅了?白清新還是有點懷疑。徐安麗又說:「感謝你,清新,每次跟你說說心裡話,我都受益匪淺,都能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白清新忙擺擺手,說:「我說啥都沒用,關鍵看你怎麼做。」說完喝掉最後一口莓果汁,就招手叫服務員買單,徐安麗忙說:「清新,我已經買過了。」
白清新說:「好吧,謝謝你,我還有事,先走了,有什麼事打我電話就行了。」徐安麗明顯還想跟她繼續聊,但看白清新已經站起了身,便只好說道:「好的,你先走吧,我再坐會兒。」
白清新出了商場,看到路邊有輛計程車剛剛下了客人,正準備空車離開,於是快步跑過去,大喊著:「計程車,計程車。」
計程車司機看到白清新,便停下來,下車幫她開啟了車門,等到白清新坐進了後座,又把門輕輕關好。
白清新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禮遇,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忙說了幾聲謝謝。等到司機坐到駕駛室,白清新便誇讚道:「師傅,你服務真周到。」司機很和善,說道:「應該的。」白清新告訴他去南橋村五巷二十號,要快。司機便啟動車子,快速地開到了主道上。
路上,司機告訴白清新說:「我們現在必須要提高服務水平,不然真的要被市場淘汰了,現在網約車滴滴、優步太厲害了,搶去了太多的客人。」白清新勸他說,網約車不安全,一般晚上自己打車都不敢用網約車。
兩人聊得很愉快,十分鐘就到了地方,白清新一高興多付了10元的小費,下車後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了南橋村五巷二十號,但這裡一切靜悄悄,毫無要強拆的跡象。
劉本昌的房子矗立在一片廢墟中間,已經建了五層,一二層裝修得差不多了,上面三層主體鋼筋架構已經建好,磚牆還沒有完全砌好,其中兩面牆上都噴有紅色的巨大的「拆」字。看樣子,這裡面應該沒有住人。房子三面都是空地,只有後面是一棟六層高的民房,看上去住了一些人,還有幾間屋子亮著燈。
白清新獨自站在這棟黑壓壓的房子旁邊,一陣涼風襲來,她裹緊了風衣,五月的深夜,方舟氣溫還很低,有點冷,突然,不知從哪裡傳出來幾聲老人的咳嗽聲,似乎是從劉本昌的違建樓房裡面,又似乎是從後面亮著燈的其他樓房裡,白清新並沒有在意。
她很失望,又有點害怕,不敢久留,便快步走回到了大路上,看到不斷有車輛過往,這才有了安全感。也許杜天鵬他們為了保密,故意事先不表現出任何跡象呢?她有點猶豫,不知道是不是現在就回家,路上已經有三輛計程車看到她都減慢了速度,等著她招手。
白清新裝作沒有看見它們,在路邊的人行道走來走去。一直等了十分鐘,白清新又看到一輛計程車熱情地開過來,她決定回家,於是招手示意要乘車,計程車還沒有停下來,白清新就遠遠看到,馬路對面的暗處突然亮起了車燈,照得路面明如白晝,三輛鉤機就像猛然醒來的雄獅一樣,發出低沉但有力的嘶吼,然後氣勢洶洶地橫穿過馬路,一路殺向劉本昌的違建樓房,後面還有幾輛計程車頭、執法車浩浩蕩蕩地殺將過來。
她慌忙擺擺手,示意不坐車了,計程車司機竟然沒理她,探出頭往後面看,他也看傻了眼。
她慌忙躲到了路燈杆的後面,心驚肉跳地看著這一切。
這時,不知從哪裡又突然冒出了大約六十來個身穿執法隊隊服的男人,他們手持棍棒和防彈玻璃盾牌,快速地聚攏到了劉本昌的違建樓房周圍。
白清新並不急於向領導反映,她低頭琢磨了一下,該怎麼跟領導彙報這件事,心裡打好草稿後才撥通了英傑的手機,幾秒種後,英傑接了電話,她一般不會先說,等對方說。
白清新便大聲說:「書記,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有個緊急情況,向您彙報一下。」然後停下來,聽英傑的反應,英傑只是「嗯」了一聲,她繼續說:「是這樣,執法隊來了幾十號人,還有幾臺鉤機,準備強拆劉本昌的房子,我跟朋友在這裡吃宵夜,正好看到,所以就趕緊給你報告一下。」
英傑那邊半天沒有回應,白清新看了看手機,是在通話中,又趕忙放回到了耳朵上,英傑說話了:「嗯,我知道了。」語氣很平靜,似乎還要說什麼,但沒說,然後就掛了電話。
白清新以為英傑會很緊張,接著會做出幾條重要指示,讓她傳達給相關人員,甚至決定馬上來現場。
她正在納悶,英傑又打過來了電話:「小白,拆完後你再給我打電話,我會過來,不要聲張,注意隱蔽。」
白清新愣住了,茫然地說:「好,好。」英傑掛了電話,白清新緊皺眉頭,快速思考著領導的意圖。
幾分鐘後,她終於想通了:第一,這個事情肯定不是英傑指使,她是不知道情況的,現在白清新要配合英傑讓別人都認為她一直不知道情況;第二,如果英傑現在過來或者打電話,肯定能阻止拆除行動,英傑之所以裝作不知道的原因是要借用杜天鵬的手,實現把違建拆除的目的,同時,如果出事,英傑雖有「第一責任人」職責,但會議紀要裡都寫明瞭的,嚴禁私自強拆,杜天鵬違反黨工委決定,責任最大。這是要幹掉杜天鵬嗎?
那天,英傑說要把他調到倉遠街道,其實,已經是給了他機會的。英傑果然是個玩政治的高手,不動聲色地就把對手碾死了。
白清新體會到了領導意圖,突然就心潮澎湃。
她戰戰兢兢地看著三臺鉤機分別開到了房子的東西北三面,有人拉上了警戒線,有人將現場用移動圍擋圍了起來,有幾個領導模樣的人在指揮著,幾十名執法隊員將房子圍得水洩不通,並有人惡狠狠地驅趕那三五個圍觀的群眾,阻止他們拍攝。
這時,杜天鵬爬到了一輛計程車頭車子的車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對著擴音喇叭,振臂高呼:「兄弟們,劉本昌違法搭建,影響特別壞,性質特別惡劣,屢次跟我們的隊員發生衝突,甚至打傷我們的隊員,特別囂張,無法無天!今天,根據領導的指示,我們一不做二不休,他媽的給他拆,拆個乾乾淨淨!殺一儆百,為民除害,為兄弟們報仇!兄弟們,大膽地去拆吧,狠狠地給我拆,我日你奶奶,劉本昌,看你還囂張!出事了有我杜天鵬!拆完,我請兄弟們喝酒,吃宵夜,發紅包!不多說了,兄弟們,開工!」
說罷,杜天鵬揮著手臂,大聲喊道:「一,二,三,走!」三輛鉤機同時轟鳴,施展著長長的手臂,狠狠地砸向劉本昌的樓房,只聽得砰砰幾聲重響,房子的兩面牆瞬間東倒西歪,碩大的石塊掉到了地上,捲起一陣煙塵,人群中一陣歡呼。
白清新早早用手機把杜天鵬剛才的演講錄了下來,他的演講很有煽動性,但像個地痞流氓。
不到一個小時,五層樓房面目全非,主體結構已經被拆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這時,趙巖秋打來了電話,白清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主任。」
趙巖秋問道:「小白,你是不是自己去了現場?」
白清新說:「你聽。」說著就開啟擴音模式,鉤機轟隆隆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趙巖秋焦急地問:「你沒事吧?」這個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詢問強拆事件,而是關心自己,白清新心裡很溫暖,於是說道:「我很好,有差不多一百人陪著呢。」
趙巖秋又問:「真的強拆了?」
白清新說:「真的,我就在現場,你要不要來?」
趙巖秋忙說:「我馬上過來,你跟英書記彙報沒有?」白清新突然意識到自己又犯錯了,這個電話就不應該接,接了也不應該告訴他自己就在現場,這樣就是沒有做到英傑所說的「不要聲張,注意隱蔽」。
以後千萬不能感情用事了。那現在怎麼辦?如何補救?白清新想了一下說道:「我剛到這裡,我馬上跟英書記彙報。」
趙巖秋說:「好的,注意安全。」
白清新打完電話,混入圍觀的群眾中間看熱鬧,拆除工作幾乎快要結束的時候,白清新才走出來,來到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撥通了英傑的電話:「書記,我是小白。」英傑「嗯」了一聲,聽得出來她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