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白清新第一次參加街道黨委會議，就發現，街道「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的矛盾徹底公開化了。

事情是這樣的：黨委會議討論一項人事議題，英傑授意組織部擬將安監辦副主任汪國棟升任統計辦主任，因為現任統計辦主任即將退休，雖然沒有到60歲，但工作滿30年，就可以主動申請退休，這種現象越來越普遍，隨著廉政建設的深入和福利待遇的大幅下降，不少幹部都萌生了退意，激情消退，工作懈怠，幹事創業的人越來越少了。

組織部長林曉亮彙報完這個議題，眾人都低頭看材料，沒有人願意先表態發言，都在等街道主要領導透露出方向性資訊，英傑正要點名一個一個地問，不想，杜天鵬先發表了意見：「汪國棟這個同志我瞭解，他以前在計生辦幹過，思想素質過硬，也很能幹，不過我覺得他從軍隊轉業過來，學歷只有初中，而統計辦專業性較強，不知道他能不能勝任？」

紀委書記陳建國也跟著發表了意見：「是的，統計工作專業性強，要求有一定理論水平。」

石獻瑞坐不住了：「這個同志很不錯，我瞭解得很，能吃苦，會學習，理論水平也有，完全能勝任統計辦主任，我同意。」前不久去東鹽縣扶貧，石獻瑞的小舅子範師傅毒癮發作導致出了車禍，撞死兩個人，這個案件到底被壓了下來。回到餘南，組織部便把範師傅辭退，不久，他就被送進了戒毒所，並沒有追究其刑事責任，賠償費用都是街道支付。這件事，讓石獻瑞對英傑感激涕零。

分管經濟、統計辦的安衛國心裡有自己的盤算，他知道經濟發展與市場監管辦主任蔣來跟英傑之間的關係，預料到他應該很快就會得到重用，調離經濟發展與市場監管辦。如果自己同意了這次人事安排，那麼，誰來接任經濟發展與市場監管辦主任之職他就可以做主，這才是他最關心的，這就是等價交換。

這也是一條官場潛規則，全國上下各級組織人事規定條例裡都沒有這一條，但這一條每個人都知道，而且都嚴格遵守。安衛國明確表態：「我同意通過這項議題。」

這個時候，黃東旭扶了扶眼鏡，故作猶豫，似乎不想發言，又沒忍住，輕輕敲了幾下桌子，說道：「我同意組織部的意見。我在餘南幹了20年，看著這裡的黨員幹部一個個地長大成才，每個人我都很熟悉，汪國棟這個同志，你要是讓他去打打殺殺沒得問題，坐在電腦前搞統計，搞理論，他就廢了。」然後轉過頭，客氣地對英傑說，「書記，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最終以你說的為準。」

英傑禮貌性地回看了一下黃東旭，若有所思，慢慢開啟話筒開關，清了一下嗓子，眼睛看著側面，嘴巴抽動了一下，說道：「林部長，汪國棟這個事情要在下面統一了意見，再拿來上會，你沒有提前跟大家通氣啊？」語氣並不嚴厲，但很威嚴。

林曉亮扭了扭身子，翻了翻手裡的材料，臉色很難看，說：「這個……時間太緊，沒來及一個一個地通氣，跟石主任和安主任通過氣，他倆都同意。」

英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用右手指了一下林曉亮，呵斥道：「這是違反組織人事紀律！黨委人事議題，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出現意見不統一的情況！開完會給我寫個檢討！」說完頓了頓，迅速恢復了正常語速，「既然大家對這項議題有不同意見，暫且擱置，統計辦主任人選，請東旭、德成、衛國及曉亮同志研究，擬定合適人選，我都同意。這項議題就這樣。」英書記義正言辭，不容別人辯駁，這個時候，她必須體現「一把手」的權威。

接著，孔德成站了出來，表明了立場，歪著嘴唇帶笑不笑地說：「老林啊，你週五在區裡開了一天會，沒來及跟我講，但也可以打電話的嘛。」看似是為他打圓場，實則是嚴厲的批評，同時又表明，自己不是黃東旭戰線裡的人。

氣氛很凝重，大家臉色都不好看，白清新偷偷瞄了一眼趙巖秋，他泰然自若，波瀾不驚，彷彿置身事外，遠離政治鬥爭，這就是他的風格，出淤泥而不染。列席會議的還有唐宏明、組織部副部長郭清源、組織部科員李洋及白清新。四個人坐在領導席旁的側席，個個都看傻了眼，這應該是黨工委會議上極少出現的情況。

會後，孔德成書記第一個來到了701室。孔書記進去跟英傑聊了十幾分鍾，裡面隔音效果很好，再加上裡外兩個房間都有換風機在響，白清新聽不清楚裡面在說什麼，她也不想聽到，在官場，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當前形勢下，領導跟秘書和司機關係既普通又規矩，都會刻意保持一定距離，時代在進步，體制在改善，機制在完善，以往領導秘書號稱「二號首長」的時代過去了。

白清新能感覺到，孔德成這次過來的目的是表忠心。孔德成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副裝裱好的字畫，白清新記得那是幾天前方舟市書法大師梁博羽送給英傑的書法作品——王維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這是一首充滿禪意和出世思想的好詩，梁博羽也是一個著名的佛門弟子，他的書法看上去簡潔明瞭，實則空靈虛幻，高深莫測。

孔德成很喜歡他的作品。英傑能送給他這幅真跡，看得出來，英傑是真心要收買他，但也不排除，英傑對這種消極避世的作品並不感冒，畢竟，作為街道「一把手」，掛在哪裡都不合適。孔德成受寵若驚，視之如珍寶。

孔德成並沒有急於離開，而是在白清新的辦公室裡四處檢視了一會兒，白清新本想找話說，但看他似乎並不想跟自己對話，便低下頭整理桌子上的檔案。

後來，孔德成又仔細打量了白清新一番，突然說道：「小白，白清新，這個名字起得好，清白做人，新形勢、新氣象，英書記選對了人啊，而且，你發現沒有？701這裡的風水很好，三個門，互成犄角，層層深入，牢不可破，如果只有三個門其實是缺一門的，但加上你就完美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你就是白虎。有你這個順應時代的清白真身鎮守大門，英書記高升是指日可待啊。」

孔德成說得有點玄乎，說完雙眼迷離，看著白清新呵呵笑，笑容很慈祥，很溫厚。

白清新害羞地笑著，說道：「孔書記這樣說，讓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不過，要是真那樣就太好了，我一定按照孔書記的要求，清白做人，廉潔做事，為英書記的高升盡綿薄之力！」

孔德成點點頭，笑得更像個彌勒佛了，他騰出一隻手放置到肚臍部位，小手指是翹著的，來回摩挲了幾圈，踱著步子慢慢走了出去，白清新微笑著送他走出辦公室，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她越來越感覺孔德成也有著大師的風範。

隨後，石獻瑞和安衛國分別被英傑叫了過來，兩人都是黑著臉過來，紅著臉出去，看來心情由陰轉晴了。

下午，英傑讓白清新先後將蔣來、唐宏明、李樹威、陳建國、廖豔紅叫到她辦公室，分別進行了較長時間的談話。

蔣來和李樹威的時間最長，唐宏明的最短。跟領導談話時間的長短也是檢驗你受不受領導喜歡、器重的重要標準之一。

蔣來走過來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最舒服，他快而沉穩，且身子前傾，頭往下低，表示他既沉穩幹練，又謙虛謹慎，是英傑的愛將，非常忠誠，據董李揚傳言，蔣來即將接替唐宏明的位置，也就是綜合辦主任，這個崗位在市廳級以上對應的是「秘書長」的職位，所以白清新決定注意觀察他，跟他打好關係，這個人以後打交道的機會應該會很多。

快下班時，英書記又分別把組織部長和黃東旭叫了過來，他們在裡面談了三十分鐘，白清新讓服務員鄭姍姍進去給領導加茶水，卻發現，裡面反鎖了。黃東旭和林曉亮出來的時候，兩人表情輕鬆，白清新認為，他們在裡面聊得比較開心，也許是英傑做出了讓步。

白清新感覺，近期街道將會有更大的人事變動。

英傑六點開始批檔案，直到六點四十才走出來，依然是一句「下班吧」就走了，步伐穩，節奏均勻，手臂自然擺動，腰肢微微扭動，只能說，她特別沉穩淡定。

白清新趕在領導前面幫其按了電梯，英傑進了電梯，看了一眼白清新，淡淡地說：「下班我自己走，不用來按電梯了。」白清新點頭稱是，畢恭畢敬地目送電梯合上門。

她對這句話仔細琢磨了好久，領導一般不會要求秘書在公眾場合體貼入微，以免別人說她官僚、架子大，但有些領導嘴裡這樣說，實際上還是很受用這種被尊崇的待遇的，秘書一旦不那樣做，領導心裡可能就會有想法。白清新拿不準，後來直到反覆試驗了幾次，她才敢確定，英傑是真心不想秘書在公眾場合那麼體貼。

回到辦公室，白清新收到了一條簡訊：小白同志，你那篇關於地鐵站流浪乞討人員的資訊，市《方舟資訊》準備刊發，但有幾個地方要核實和修改，我已經加你qq，請接受。署名是黃立。

白清新咬著嘴唇，陷入兩難。能在《方舟資訊》發一篇資訊，意味著你的寫作水平很高，能夠給單位爭光，給自己臉上貼金，更重要的是，每發表一篇，區資訊科獎勵500元，單位獎勵1000元，如果有市領導批示，每一條批示再獎勵1000元，曾經有人寫過一篇關於全運會石碑英文單詞錯誤的資訊，得到了市領導近20條批示，那篇資訊給作者帶來了兩萬元的收益。白清新無法拒絕，卻又很擔心這是個陰謀，碧海山莊被他侵犯的場景歷歷在目。

糾結了半天，白清新還是通過了黃立加她為qq好友的請求。黃立很快就發過來一個跳躍歡呼的表情，白清新冷冷地回覆了兩個字：你好。

黃立的回覆是：那篇文章我已經讓人幫你改好了，也核實過了，沒有問題，選的點很好，明天就發，後天樣刊應該能寄到你們單位。

白清新回道：謝謝。黃立馬上打字過來：明天有空沒有，一起吃個飯吧？我請。

白清新煩躁不安，把怒氣發洩到了鍵盤上，啪啪地打字回覆：最近很忙，沒有空。

黃立很知趣，回覆道：那等你有空了再說吧，想你。然後附了一個垂涎三尺的表情。白清新看到那個表情，感覺好惡心，嘴裡小聲罵著「變態」，很想把他大罵一頓，但又忍住了，冰冷地回覆：我下班了！傳送成功後立即關掉qq，關掉電腦，關掉一切，盯著顯示器愣了半天。

她感到好累，不明白為什麼男領導怎麼都是這麼好色，為什麼就不能像趙巖秋那樣文質彬彬呢？但再一想，如果都像他那樣，也許自己就不喜歡了，物以稀為貴。她腦袋裡快速過濾這些天見過的男性領導，突然，腦海裡出現了林曉亮臨走時那個動作，摸下巴、舔嘴唇，根據剛剛看到的心理學的理論，這是一種性暗示、性挑逗，代表他想親你。

白清新感到反胃，嘆口氣，心情低落。她雙臂抱緊自己，感到渾身冷颼颼的，她摸了摸額頭，好燙。真的是感冒了。

白清新走出辦公室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她在等電梯的時候，聽見有人快步走過來，她立即按住電梯，等他過來，因為在7樓辦公的都是處級領導，這是禮貌。

原來是趙巖秋，她知道，趙主任在另一邊的713室辦公，但是他為什麼跑到這邊坐電梯呢？那邊也有兩個電梯，而且只有那邊電梯直通地下車庫，地下車庫是領導專屬車庫，白清新不敢多想，越想越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兩個人相視一笑，有一種莫名的默契。白清新趕緊低下頭，讓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已經羞紅的臉。

「白秘書，你臉色不太好，加班太累了吧？」趙巖秋關心地問。

「哦，可能是感冒了。」白清新咳嗽了兩聲。

「發燒沒有？」

「可能有點燒，感覺頭很燙。」白清新竟然希望他摸摸自己的額頭，但趙巖秋沒有這樣做。

趙巖秋滿臉的憐香惜玉，微微嘆了口氣，說道：「還是去醫院吧。」

「不用，我自己買點藥吃就行了，我家樓下就有藥店。」

「那我送你回家吧。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