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南街道辦原為餘南鎮,二百年五十多年前,這裡是聞名全國的富庶之鄉,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就是下榻在餘南鎮,當年,他為躲雨在該鎮紅橋村某戶百姓家吃了頓飯,才有這流傳至今的江南名菜《乾隆魚頭》。
而十幾年前,餘南依然是江浙第一鎮,後撤鎮改街,目前仍是經濟發達、人口密集的大型街道,面積140多平方公里,人口超過50萬,年產值達到2000億元,年稅收190多億元,主要以高新技術產業為主,製造業和第三產業(文化創意產業)發達。
因轄區內有全球著名的中達技術有限公司,年產值達到1500億元,在全區乃至全市都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該街道破格高配,黨工委書記是副局級,配備三個副書記,兩個正處級和一個副處級。
英傑是餘南街道歷史上第一位女性黨工委書記,也是最年輕的黨工委書記,白清新是餘南第一位女秘書,同時還是最年輕的秘書,兩人在一起創造了多項新的餘南政壇記錄。後面還有很多記錄等著她們去打破。
白清新只用週五一天時間就把工作交接給了綜合辦資訊材料科室的同事,因為馮晉的工作交接只有一天,他是迫不及待想逃離這個崗位。
馮晉是上一任黨工委書記的秘書,原黨工委書記調到濱海新區任管委會副主任,馮晉嫌太偏遠就沒有跟著去,便在區裡謀了個清閒的職位。這樣也不錯,關係人脈都在,離家也近,也總算遠離了人多事雜、壓力山大的基層街道辦。
白清新指望馮晉能給自己多點指導和建議,但他不喝酒,說話就雲裡霧裡,不著邊際,真偽難辨,推諉扯皮功力高深,白清新根本不是他對手。
她也看出來了,這個人不真誠、有點消極,不過話又說回來,畢竟英傑是女領導,而且他就服務了一個月而已,到現在他都還沒有摸準英傑的胃口和脾氣,英傑對他也是比較客氣乃至冷淡,外面看上去馮晉是高升了,其實倒有種被掃地出門的感覺。
英傑初來乍到,必然會啟用新人,培養自己的親信,但大家都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白清新。
馮晉走的時候,沒有跟英傑道別,英傑也冷若冰霜,沒有對他說任何祝福的話。馮晉猶豫再三,對白清新意味深長地說了幾句話:「老同志對新同志都會說,千萬別站錯隊伍,可是有時候,如果所有的隊伍都是錯的呢?好自為之吧,祝你順利。」
白清新點點頭,她不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我還有得選擇嗎?做了英傑的秘書,難道還要站到黃東旭的隊伍裡去?日後,她才明白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因為五一假期調休,大家連續上了六天班,週六下午下班前,馮晉就提前走了,白清新開始正式接任。房間裡就剩下自己一個人時,她才漸漸感到孤立無援,忐忑不安,誠惶誠恐。英傑給人的感覺過於嚴肅、冷淡,對自己和對馮晉態度一樣,基本上是無視他們的存在。
這也能理解,根據當今的形勢和最新規定,不到一定級別不能配備秘書,但對於各級單位「一把手」來說,秘書又必不可少,於是便改頭換面稱為工作聯絡員,主要任務是幫助領導把工作做好,生活方面不用打理,尤其在這個政務公開、媒體監督水平全國數一數二的城市,沒有哪個領導會跟秘書走得很近。
若即若離,不冷不熱,這才能體現出領導的高水平,這也是對彼此都相對安全的上下級關係。
5點30分的時候,英傑按響門鈴叫白清新,她立即敲門進去,低聲說道:「書記。」
畢恭畢敬地等待領導發號施令,英傑低頭看著材料,說道:「把組織部部長林曉亮叫過來。」
白清新答聲:「好。」趕忙出去,關好門,找到電話本,通知了林曉亮。
不到一分鐘,林曉亮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看到白清新像迎賓小姐一樣在迎接自己,有點吃驚,還以為走錯了地方,出去又看了門牌號這才確定,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白清新,愣是盯著她的鎖骨和胸部看了幾秒鐘,眼神里放出了異樣的光芒,問道:「你是來接替馮晉的?上週去馬家橋也跟著去的那個?」
白清新點點頭,笑著回答說:「是的,林部長。」
林曉亮說:「啊,那個我還以為你是宣傳部的。」說完,林曉亮快步走到英傑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了。
幾分鐘後,林部長開啟門,剛想要走,裡面傳出英傑的聲音:「汪國棟這個小夥子……」林部長趕緊又關上了門。
很快,英傑把事情交代完了,林部長出來後,望了她一眼,摸了一下下巴,舔了一下嘴唇,說道:「你長得挺像那個,那個陸川——哦,秦嵐,對,秦嵐,對……」說完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從大上學開始,就有人說自己像什麼高圓圓、秋瓷炫等,但最多的還是秦嵐。倒也有一定道理,據說,秦嵐是最會哭的女神級演員,而自己恰恰也愛哭鼻子。
但白清新覺得自己誰都不像,她就是白清新。
林曉亮已經50歲了,身材矮胖、敦實,頭髮花白,形象稍顯猥瑣,走路特別快,說話聲音很大,每天都是急匆匆的樣子。白清新心想,為什麼組織部的領導都是頭髮花白呢?大概是為了大家的升遷晉級操碎了心,當然也有一種說法:縱慾過度。
六點半,英傑提著包走出辦公室,昂首從白清新面前走過,沒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只淡淡說了句:「下班吧。」然後高跟鞋敲著瓷磚地板,噠噠地走了。白清新感覺有點委屈,怎麼感覺自己不是她欽點的呢?
六點半還太早,白清新尚未下班,這將成為她日後工作的常態。她在等崔靜靜過來約會。崔靜靜在市中心區上班,正好趕上下班高峰期,現正堵在路上,還要半個小時。白清新於是便把原來馮晉的辦公桌、書櫃、儲物櫃全部又清理了一遍,直到看上去幹淨整潔、煥然一新。
在整理檔案的時候,白清新在馮晉最下面的櫃子裡,翻出了三個大封信,看上去已經很舊了,裡面塞得很滿,信封已經被人開啟過,但又被馮晉用訂書機訂上了。
馮晉並沒有交代這些信封裡是什麼,該怎麼處理,他應該是忘記了。
白清新信手開啟來,裡面裝的都是舉報信,用電腦列印的。
舉報的內容是說現任副書記的張啟明在擔任街道辦副主任分管工程建設時,利用職務之便,弄虛作假,違規操作,低價中標餘南北面山地石場群整治工程,實際整治工程僅需3000萬元,政府卻投入了9897多萬元,其中,張啟明送禮花了500多萬,中標公司科建工程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張啟明,公司董事和經理都是他的軍人朋友。
這只是張啟明腐敗的冰山一角,他還違規以遠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攬下很多政府工程,賺得盆滿缽滿,表面上清正廉潔,生活簡樸,住普通住宅,開普通轎車,實際上,住海濱別墅,開百萬豪車,生活奢靡。舉報信並沒有署名,連日期都沒有寫,也沒有相關證據,所以馮晉應該是並沒有在意,甚至都沒有給上一任黨工委書記看,就壓了下來,時間一長,便忘了這回事。
白清新覺得這封信是胡編亂造,可能是張啟明得罪了某些人,這些人來混淆視聽,製造負面影響。張啟明的形象很好、有魄力,大家都很喜歡他,剛正不阿,器宇軒昂,說話斬釘截鐵,辦事雷厲風行,工作作風紮實,生活樸素,到現在有時還穿當兵時的軍綠色襯衫,怎麼可能是腐敗分子呢?要說腐敗,黃東旭和杜天鵬倒是看上去有點像。
所以,白清新並沒有在意,只是沒有想到街道辦這個基層單位,竟然也有這麼多複雜的鬥爭。白清新想了想,又把舉報信重新裝進到信封裡,放回了原處。
接著,白清新走進英傑辦公室,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發現房間確實有點小,辦公桌又太大,側面的櫃子有點長,電腦也是特大號的,可以想見,上一任書記是個眼神不好的老同志。
牆壁上還掛著兩個牌匾,是中央六條禁令和八項規定製度上牆,書櫃裡還放置著毛主席、習總書記頭像,牆上僅有的一幅畫也是山水潑墨畫,裡面只有山水,沒有人。這一定是一個很正統、嚴肅的一個老幹部。書櫃裡的書明顯很久都沒有拿出來看了,有些書上面已經落了灰塵,書共有二百來本,包含經濟、文化、文學、社會科學、養生健康等,很豐富,但基本上都是跟工作不相關的,也就是一個門面。白清新發現,電腦櫃、書櫃、窗簾下面等比較隱秘的地方有不少灰塵,看來701室的專職服務員鄭姍姍還不夠敬業,那麼,以後有什麼事情交代給她就得小心了,這個18歲的小姑娘可能不會認真落實。她拿來抹布,親自把英傑的辦公室打掃了一遍,直至纖塵不染。
打掃完衛生,白清新擦擦汗,走到英傑的座椅旁,這是一張碩大的沙發椅,上等紅木,製作精良,白清新一屁股坐下去,體驗一下做「一把手」的感覺,往後一靠,沙發椅自動往後仰了60度,嚇了她一跳。
白清新坐正,裝作領導的樣子,指著對面那幅山水畫,自娛自樂:「啊,這個,你這個同志,啊,今夜星光燦爛,多雲轉晴……」突然,她發現桌上有一本花名冊,裡面是全街道科級以上幹部的詳細資訊,裡面還有自己的名字,在自己名字的上方,有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汪國棟。
英傑在名字下面劃了一道線。白清新聯想起來,剛剛林部長來的時候,英傑已經提到了這個名字,也許,下週一的組織人事會議會有關於汪國棟的議題。其實最主要的是,汪國棟曾經下水救過英傑一命,如此看來,英傑還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個花名冊很新,但明顯被翻了很多遍了,多個地方出現褶皺,英傑對這個名單做過深入研究和思考。
白清新正琢磨著,崔靜靜打來了電話:「親愛的,我現在就在你們單位樓下,跳下來吧,在車裡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