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斌聲音不大,但是態度有點囂張:「哦,你們那麼大單位,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就派一個小姑娘把我打發了,你們英傑書記跟我很熟哦。」
白清新不吃他那一套:「行了,有誠意,大家就坐下談。沒誠意就撕破臉皮,誰怕誰啊。你把那篇文章登出來,頂多處理一個主任科員,但我可以保證,你的飯碗沒了,以後你到哪個媒體,當地政府都是你的敵人!」這段話白清新早準備好了,害怕一激動會說不好,但她發現,自己有個特點,事前緊張,一旦事情出來了她比誰都淡定。
江斌倒被震住了,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擊,兀自點頭冷笑。
這時,服務員推門進來,開始上菜了,一道是毛血旺,一道是回鍋肉,一道是夫妻肺片,還有宮保雞丁、麻婆豆腐,都是火辣的川菜。江斌看到都是辣菜,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他是當地人,吃不慣重口味,口味偏淡、偏甜,他問服務員:「為什麼菜裡面一定要放那麼多紅油和辣椒,而不放點糖呢?」
服務員捂著嘴笑道:「因為這是川菜呀。」白清新覺得這人真矯情,一個大老爺們,從小到大都吃甜食,還沒吃夠嗎?不過她也很奇怪,這裡的人吃了那麼多甜食,卻不見長胖。白清新專門幫江斌點了一道糖醋里脊。
很快啤酒也上來了,白一鳴話不多,斟滿酒,卻不等江斌端起來,「喝」音未落,已經喝完了一杯。
江斌剛端起酒杯,白一鳴已經又斟滿了一杯,跟江斌碰了一下,又幹了。江斌冷冷一笑,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白清新看時機差不多了,桌子底下踢了一腳白一鳴,白他一眼,之前商量好的,封口費由弟弟給,還要說一番調解的話,但弟弟沒有理會,埋頭吃菜,再一抬頭,已是滿臉通紅,喝多了。看他樣子,又是臨陣退縮,辦不成事。也罷了,白清新從白一鳴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來,遞給江斌,江斌假裝怔了一下,然後慢慢接住,掂量了一下,點了點頭。白清新說:「你懂的。這事就算了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白一鳴拍了下桌子:「師兄,給個面子,別欺負我姐。」
江斌臉上的肉鬆弛下來,呵呵笑了:「哪裡,哪裡?都是那個實習記者不懂事,我想著咱媒體政府不分家,就把照片和文章扣了下來,去報告給你們領導,你看你們,整的那麼緊張,其實,沒必要,都是小事。」說完,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白清新,白清新收下了。江斌拿起酒杯,又說:「以後都是朋友,一家人,我和一鳴是一個學校出來的,又都是同行,以後互相關照,有錢大家一起賺,幹。」
白清新和一鳴都舉起了杯子,喝了一杯。
江斌抿下嘴巴,意味深長地看著白清新說:「其實,媒體和政府合作,大把賺錢的機會,你又是綜合辦的,掌握很多訊息,到時候,封口費你有份,我有份,線人有份,大家都有份。」
白清新心說,這真是個老油條,他也許已經猜到,自己從封口費里扣留了一部分。於是趕緊把話題岔開:「你還有線人?」
江斌一臉得意:「那當然,大到市委市政府,小到街道辦,誰沒有個線人,不然到哪兒去掙錢?工資和績效是養不活人的。」
白一鳴聽不下去了:「你倆也同流合汙!太腐敗了,中國早晚有一天會完蛋。」接著又是一杯酒下肚。白一鳴喜歡喝酒,寫批判文章,看美劇英劇,他很單純,但也很偏激,都23歲了,還沒有談過戀愛,白清新介紹過女孩子給他,基本上都是女方看到他就退縮了,她們覺得他迂腐,死板,沒有前途。
白清新試探著問:「我們餘南街道辦,你也有線人?」
江斌神秘地一笑:「你猜。」
白清新斬釘截鐵地說:「不用猜,我知道是誰,以後不要找她了,我和你合作。她就是個小角色,很多情況她不清楚,我是公務員,我有很多內幕。」
江斌略微吃驚:「厲害!董……董李揚確實有點嫩。」
白清新暗喜,居然套出了這個內奸,但故作波瀾不驚,笑了笑,端起酒杯:「合作愉快!」
當晚,白清新十一點才回到她那小小的出租屋,三人共喝了12瓶啤酒,自己一個人就喝了4瓶多,除了感覺肚子脹,沒有眩暈和其他不適,白清新發現,自己原來很能喝。她洗完澡,躺下來,開啟手機,聽著周杰倫的流行樂,琢磨著除去吃飯,這剩下的2500元怎麼辦?是還給朱琪,還是留下來呢?還給朱琪,她也不會領情;自己吞了,又覺得好卑鄙、好邪惡,也許還是貪汙?她輾轉反側,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白清新早早來到單位,把那2000元錢存進了銀行卡,剩下500元裝進了自己的錢包,裡面空著已經有幾天了,然後通過支付寶給父親打了2000元。白清新每個月固定給父親打錢2000元,給李想打3000元,交完3500元房租和水電網費,存2000元私房錢(她計劃用來買房),一萬多元的工資就所剩無幾了,而且,據說以後社保、養老金都要自己繳存,單位不再代繳了,日子將會越過越艱難。白清新每次經過桂平地鐵站銀河商城時,都會忍不住看一眼那些塑膠模特穿的衣裳,那件標價2980的白色法瑪莎連衣裙,每次都讓她魂牽夢繞,但是,對於她來說那隻能是奢望。
在機關餐廳吃早餐的時候,白清新看見董李揚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飯,她穿著半職業裝,披肩長髮,吃相十分優雅,細嚼慢嚥。白清新盛了豆漿,打了玉米、雞蛋、甜煎包,還有青菜,她喜歡麵食,但一直吃不慣這裡的潮面。白清新坐到了她對面,裝作很驚訝的樣子,快樂地說道:「董姐,是你啊?」
董李揚點點頭,笑了笑,很禮貌地說:「白主任早呀!」她說話很嗲,長相一般,身材不錯,喜歡化妝,舉止投足較為嫵媚,據說,很多男人都喜歡這種型別的,白清新實在不理解,這種膚淺、故作風騷的女人哪個男人會喜歡?董李揚一直隱瞞自己年齡,實際上大家都知道她已經超過30歲了,至今單身,也是高不成低不就,讓父母操碎了心。
另外,她已經連續參加了六年十幾次公務員考試,都沒有成功「上岸」,這也是導致她少言寡語、不合群的一個原因。在體制內,當然只有公務員才能被認可,職工、專職人員、僱員以及臨聘說到底都是沒有編制的。
白清新主動跟她聊天,得意地說道:「這次培訓活動搞得不錯吧?」
董李揚眼睛閃閃爍爍,快速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挺好的呀。」
白清新說道:「嗯,在八項規定、六條禁令這種氛圍下,還有記者、紀委到處都在明察暗訪,領導能帶我們去玩,真的很好的了,反正我覺得挺感謝他們的。」
董李揚臉微微紅了一下:「是的呀,唐主任挺好的,很大氣。」
「人要學會知足,感恩,是不是?不能看重那點蠅頭小利,不然要遭報應的,你說呢?」白清新話裡帶刺,繼續道:「還有呀,唐主任特別交代,要我們互相轉告,培訓活動千萬不能發微博、qq、微信,不能宣揚,不能告訴其他人,這是紀律哦。」
董李揚皺了皺眉頭,說道:「我知道呀。」她話鋒突然一轉,「哎呀,我還有個檔案區裡催著要,我先走了,再見!」她留下剛吃了不到一半的早餐,匆匆離開了。
看著董李揚婀娜多姿的背影,白清新突然感覺這個人挺悲哀的,以窺視別人、傳播流言甚至出賣組織為生,沒有朋友,沒有地位。難道自己不是嗎?官場其實就是一座大澡堂,每個人都脫光了衣服,都在斜眼瞄著旁人,卻都假裝彼此穿著衣裳。
白清新到了辦公室,第一時間就將昨天跟江斌談判的事情進行了彙報,當然,沒有說自己吃了回扣。朱琪皺著眉頭,還是一臉擔驚受怕的樣子,很明顯昨晚沒有睡好,很憔悴。朱琪不置可否,嘆口氣:「就這樣子吧,不要再多提了。有個檔案,你核一下,我去趟唐主任那裡。」說著丟給她一個檔案,就走開了。
她不會是把這事跟唐主任彙報吧?白清新忐忑不安,她知道這種事情瞞得住朱琪,瞞不住老江湖唐宏明。
半個小時後,朱琪回來了。她盯著白清新看了半天,表情複雜,說不出是喜還是憂,幽幽說道:「有件事要告訴你,小白。」
白清新心想壞了,被他們發現了。
「恭喜你哦,英書記點名要你去做她的秘書!」
白清新驚呆了:「啊?怎麼可能?」
「是真的呀,剛剛唐主任告訴我的!好事,當了秘書,提拔很快的呀!」朱琪的語氣裡有股酸氣,但她從來不開玩笑,也不會說謊,看來這事確定無疑了。
白清新思緒萬千,她就納悶了,怎麼可能會是我呢?自己才來這個城市一年,沒什麼工作經驗,而且是個外地人,用這裡人的話說就是個「外國佬」。最重要的是,還是個女的。
朱琪看她不說話,已經猜到她的心思,說道:「你是我們區第一個副局級幹部的女秘書哦,史無前例,英書記好喜歡你呀,唐主任說他提供了四個候選名單,都是男的,她都沒有用哎,直接點名要你去。」
白清新心情複雜,問道:「那馮晉秘書呢?」
「高升了呀,去區外事辦,做科長,實職。」
朱琪說話語氣有些微妙變化,以前經常對她是大呼小叫,現在溫柔多了。
朱琪看到白清新表情沉重,並沒有流露出喜色,便問道:「難道你不想去呀?」
白清新忙解釋道:「沒有,沒有,就是……有點太突然了,我有點暈。」她是真心不想幹那個職位,太累了,而且領導要求也高,怕自己根本就幹不好。
「有什麼好考慮的呀!肯定去啊,一把手要你去,你都不去,說不過去的。清新,雖然我從心底裡不想你去,你是我們辦公室的第一寫手,你走了,我會更累,但是呢,從你個人發展來說,那個平臺高,接觸的人層次也高,提拔上升機會很多,我真心希望你去,別猶豫的啦,真的啦。」朱琪這段話說的很真誠。
白清新眼圈紅了,她發現,朱琪在大事上還是很仁義、很大度的,一想到自己可能馬上就要離開207了,又覺得有些不捨。她有點恨自己,真是受虐狂,難道被朱琪虐的還不夠嗎?
罷了,當官就不能計較這些兒女情長。
白清新決定接受這個艱鉅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