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敬按時來到了祝一鳴房間,見祝一鳴正坐在沙發上抽菸,忙躬身上前握住了祝一鳴的手,把帶來的一斤頂級「冬蟲夏草」放到了祝一鳴身旁。民間有俗語:「小幹部吃飽,中幹部吃屌(各種鞭),大幹部吃草(各種名貴草藥)。」隨後神情顯得有點激動地說:「祝書記,您真的是俠肝義膽,不忘舊情,在百忙之中,竟能抽時間與我這樣臭名遠揚的舊部來談心。我知道這樣的機會不會太多,今天就跟您敞開心扉,一吐為快。」
祝一鳴為他沏了茶,遞給他一支菸,和顏悅色:「子敬啊,權力對每個人來說如過眼煙雲。錯誤和挫折嘛,誰能預料與避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唯有友情對我們來說卻是永恆的,有句諺語叫‘良友在身邊,地獄變天堂’。今天我們兩個老友坦言相陳,沒有地位之分。」
兩個人的開場白都很自然和真誠,但各自的潛臺詞,對方都心領神會。
「祝書記,我在位時給您惹了不少麻煩,下臺後還要讓您為我操心,真的過意不去。只要我有發達之日,定當報此大恩大德,如若背信棄義,那就天打雷轟。」許子敬進一步表示自己的報恩之心。
祝一鳴使勁地吸了幾口煙,緩緩地吐出菸圈,菸圈開始是濃濃的,稍頃即慢慢淡去,直至杳無痕跡。在祝一鳴看來,在官場上要保護自己,許多事、許多人感情該濃的時候就得濃,該淡的時候就得淡,該消失的時候就得消失,所謂世事如煙,情誼如煙。望著煙霧完全散盡,他顯得很真誠地說:「子敬,我找你談心,主要是表達三層意思。第一呢,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支援和幫助,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友誼。第二呢,前段時間你為京南區四號地的事找過我,我對你的承諾是一定會兌現的。第三呢,我得向你溝通一下,這塊地的招標可能遇到一些麻煩,時間要往後拖一拖,方式也可能要改一下。最大的麻煩在於司徒震,他認為土地招標是政府行為,人大有責任和權力進行監督。他提出要對這塊土地的招標進行全過程的監督。另外,黃忠明住院,城建這個攤子由薛夕坤兼管,薛夕坤這個人本來就謹小慎微,樹葉掉下來都怕砸破頭,不敢作任何變通。不知道出於什麼動機,他對這塊土地的招標,總把司徒震的話拿來當擋箭牌。所以,我想等到司徒震退休,重新物色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後再進行招標。」
祝一鳴說的既有實情,又有自己的「戰略思考」。這個「戰略思考」就是:在市委換屆之前,絕不做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熬過換屆,自己得到了理想的位置,再以合適的方式擺平這些事。如果自己仍能在江河市掌舵,許子敬的事是可以幫的;如果自己離開江河市,那許子敬也就沒有責怪自己的理由。在換屆的關鍵而微妙時刻,什麼事情應該提前做,什麼事情應該準時做,什麼事情往後拖,祝一鳴都有清醒的考慮和果斷的措施。
許子敬是個外粗內精之人,祝一鳴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他相信祝一鳴所說的實情,也能理解祝一鳴的為難之處。但他更清楚,如果真心想幫他,應變之策一定會有。現在自己還握有幾張可以向祝一鳴施壓的「牌」,只要祝一鳴肯為他出招,自己勝算的把握會很大;一旦祝一鳴離開江河市或政治生涯到此結束,今後再要找這樣的「後臺」和機會是非常困難的。想到這裡他說道:「祝書記,您所說的實情我都相信和理解。俗話說,‘你有你的關門計,我有我的過牆梯’,只要您有合適的對策,所有難題都能迎刃而解,用不著推遲招標。我談兩點想法供您參考。第一,我不會以我的公司參與招標,而是以香港楊氏集團的名義參與招標。楊氏集團的實力人所共知。第二,可以採用‘無標的招標’。招標一般是採用‘有標的招標’,即以價格最優者中標。特殊情況下也可以採用‘無標的招標’,即除了價格這一因素之外,工程內容對本市經濟的影響力、競標公司的信譽、實力以及其他附加條件等,也都構成中標的因素。而其他條件的評分都有很大的彈性,這方面的工作我不會找您,我自己一定能搞定。」
聽到這裡,祝一鳴不得不承認許子敬的精明,相信他在許多事情上有「搞定」的能力。但祝一鳴不願意被他牽著鼻子走。呵呵地笑道:「子敬啊,你還真是個人精,已經考慮得面面俱到了。可是,看來你對我還是缺乏信任啊,你這麼急吼吼的,不就是斷定我在這次換屆中一定會下臺嗎?當今中國最玄妙最深奧的就是‘中國特色’,‘中國特色’能使許多事變通,特事特辦,不相信的話,你拭目以待嘛。」
許子敬解釋:「祝書記,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完全相信您有能力、有背景在這次換屆中‘更上一層樓’,但是,江河市能否留得住您,那就難說了。我是個實心蘿蔔,只想談當下您在江河市能夠做的事,至於將來,我不敢想得太遠,那總是畫餅充飢,望梅止渴。」
祝一鳴已看出許子敬不是這麼容易被蒙的,便轉了個話題:「聽說最近你與白玫打得火熱,不知道你又想搞什麼名堂?」
許子敬一拍桌子:「他孃的,一定是韋大海捕風捉影、挑撥離間。明人不做暗事,祝書記,我和白玫絕不會有不軌行為,我只是請她當我這個專案的公關顧問,一旦專案搞定,我會給她分成。至於您和她的關係,打死我也不會說的。」
對於怕鬼的人來說,你越是說鬼不會來,他就越是感到鬼氣很重。許子敬越是在白玫的事情上信誓旦旦,祝一鳴就越是感到他心懷叵測,暗中威脅。祝一鳴不想與他發生無謂的衝突,給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便再次改變策略,說:「你的心情和處境我完全理解。這樣吧,我抽空與司徒震、薛夕坤做做工作,爭取有一個讓你滿意的結果,你自己要穩住,不能胡來。今天我還約了人,他們馬上會到這裡找我,你需要回避一下。咱們就先談到這裡,過幾天等我的訊息吧。」
許子敬聽祝一鳴說得很誠懇,且又下了逐客令,只得向祝一鳴握手告別,臨走時指指沙發上的「冬蟲夏草」:「一點小意思,給您補補身子。」
第二天一上班,祝一鳴就把薛夕坤叫到辦公室,對他說:「為了樹立市委市政府的良好形象,在招標中堅持公平、公正、透明的原則,我建議在多方面都很關注的京南區四號地招標中要把握好如下幾點:第一,為了充分做好前期準備工作,招標條件的公示日期由四月三日改到四月三十日,公示時間由十天改為二十天。第二,考慮到中央對房地產的調控政策,可以採用‘無標的招標’方式,把保障房的建設作為重要附加條件。第三,建議人大和紀委派人自始至終對招標過程進行監督。我的這幾點意見不必宣傳,你只要向司徒主任和克己同志講一下即可。」
祝一鳴這樣做,既吸取了許子敬的有關建議,又起到了拖延招標的作用,還顯示了自己的公正無私,可謂「一箭三雕」。
薛夕坤當即表示非常贊同。他感到納悶的是:司徒震曾提醒他,祝一鳴可能會在這次招標中為許子敬做手腳,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祝一鳴的態度和措施是可圈可點的。他把這一情況與司徒震作了溝通。司徒震也感到有些難以理解:或許有人向我反映的情況有些出入,或許有什麼因素促使祝一鳴突然改變了態度。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這個方案比原來傳說的要好得多。我們要以不變應萬變,出於公心,扼制腐敗,搞好招標。
h電視臺對「鳥巖雕」電視宣傳片頗感興趣,覺得很有新聞價值和文化內涵,聽說還可以拉到一筆可觀的宣傳費用。所以,在劉震南、白玫抵京三天後,攝製組就來到江河市。
h電視臺的各個頻道和欄目是相對獨立的。就在攝製組到達江河市的第二天,h電視臺新聞焦點節目對江河市政府採用惡劣手段強行拆遷的行為進行了曝光,並強調對此事的「跟蹤報道」。被強行拆遷的居民聽到這一訊息,奔走相告。四五十個老人和婦女相互串聯起來,到市委市政府門口靜坐。他們手中舉著標語,有的寫著「感謝h電視臺為民請命」,有的寫著「懲治流氓」,有的寫著「強烈要求提高拆遷費用」。圍觀群眾中有不少都經歷過強行拆遷的痛苦遭遇,他們加入到靜坐隊伍之中。半個多小時靜坐隊伍就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市委市政府門前的交通也為之堵塞。
祝一鳴聞知,深感蹊蹺,他要手下迅速查清楚,同時,讓劉震南通過h電視臺的「鳥巖雕」電視宣傳片攝製組向臺裡探明真情。
情況很快清楚——
春節之前,市委市政府從區域規劃調整的角度考慮,要將京南區的「四號地」用於建設商貿金融中心,要求春節前完成這一地段的拆遷工作。政府對被拆遷的住戶安置作出規定:凡要房子的,由市政府按一比一點五的面積比例統一安置新房源;凡要現金的,按照六千元一平方米一次性兌現,由住戶自行購房。由於政府所給的拆遷住房價格比市場價低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加之給予安置的新房源位置又不太好,所以,在釋出拆遷令的半個月內沒有一戶主動搬遷。祝一鳴知道後給薛夕坤說,「四號地地段」調整關係到省城搬遷的大事,也關係到江河市班子的執行能力和形象。不能拖更不能軟。薛夕坤明白意思後思來想去,只能把這件事交給具有這方面經驗的黃忠明。黃忠明辦事原本就敢「走偏鋒」,領了尚方寶劍,更是有恃無恐。上來就先以市委市政府的名義向住戶中在機關和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發出勸告信,要求他們從市委市政府建設規劃的大局出發,帶頭搬遷,作出榜樣;如果在其中起相反的作用,就由組織出面談話,情況嚴重者,將給予組織處分。這表面上是「勸」,實際上帶有很大的「嚇」的成分。由於住戶中有一半左右是機關和事業單位的,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視工作崗位為性命,很快就帶頭搬遷,這一來,動搖了其他住戶的「軍心」。緊接著,讓負責具體事務工作的市、區拆遷辦在剩下的住戶中開始放風:誰先搬遷誰就可以到新的房源處挑選戶型和房號;最後的「釘子戶」將被取消住房的裝潢費用補貼。這一招下來,又騙走了不少心思活絡的住戶。最後只剩下四十多戶「釘子戶」,這些「釘子戶」大都是普通工人或退休教師,住房似乎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產,眼睜睜地看著家產縮水,他們當然心有不甘,要作最後的抗爭。
面對剩下的「釘子戶」,黃忠明把街道辦事處喊來,指示他們,不管採用任何手段,只要把「釘子戶」按期逼走,就能得到一筆誘人的獎金。領了「聖旨」的街道辦事處,好歹也算政府機構,是最底層的機構,如同農村的村委會。這裡的工作人員素質參差不齊,為了拿到獎金,他們竟然採取招募社會上的閒雜人員,甚至被勞教釋放的人員。居委會給這些人每天發「工資」,讓他們在不打人殺人的前提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些人不管白天黑夜,過一段時間用榔頭敲住戶的牆和防盜門;從住戶的門窗裡突然塞進點燃的爆竹;晚上在住戶的上一層樓上用木樁打夯,夯得住戶心驚肉跳,難以入睡;在已搬遷的樓面上鑿通樓板或下水道,朝樓下的「釘子戶」家中灌水,讓其成為「水上人家」。更為嚴重的是用膠水把「釘子戶」的防盜門和木門的鎖眼堵住,讓他們進退維谷,內外交困……在這些人的「聰明才智」下,用盡常人意想不到的卑劣手段,規定期限的前三天,「釘子戶」只剩一戶。
這戶釘子戶的主人名叫陳曉林,原是在外地工作的中學教師,三年前退休後老夫妻倆才來到江河市工作的兒子處居住。兒子原在政府機關工作,後因酷愛攝影主動下海,辦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婚紗攝像館。陳曉林看到政府強行拆遷,竟然依靠地痞流氓採用下流手段來逼迫百姓,感到有責任為民請命,就找來了一個年輕而懂攝影的親戚,把這些人的卑劣行為都拍攝下來,並對部分住戶進行了走訪瞭解。最後他把拍攝的內容送到了中宣部一位副部長手裡。這位副部長從初中時就失去父母,是陳曉林夫婦將他養育和培養到大學畢業的。他看了陳曉林送來的資料,感到問題發人深省,當即給h電視臺領導作了批示,要求他們迅速趕到江河市,找到拆遷戶陳曉林,核實情況。同時,找市人大主任司徒震核實情況。這位副部長請h電視臺找司徒震,是因為市人大對政府有監督任用之職,且多年前自己曾與司徒震共過事,敬佩司徒震的為人……
h電視臺果然很快完成了任務,如期在影響力很大的新聞焦點頻道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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