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巳蛇年端午節前夕
黃春江看完薛夕坤的辭職報告,車已到辦公室樓前。
他把這份辭呈放在辦公桌前,心潮難平,感慨良多,一連抽了三支菸,在辭呈上作了批示:
請省委各常委和省政府組成人員閱。
薛夕坤同志的辭呈是否批准,尚待常委會集體討論。他在辭呈中對自己靈魂的解剖和對黨風的評說,雖有偏頗和商榷之處,但情真意切,坦蕩磊落,振聾發聵!掩卷細思,浮想聯翩,倘若我們每一個黨員幹部都能像他那樣向黨敞開心扉,嚴格解剖自己,為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我們的黨何愁不能千秋萬業?我們的人民何愁不能同心同德?
請各位閱後坦陳己見,由省委辦公廳彙總給我。
李毅陪鄭院長在醫院食堂吃過飯,順便詢問了薛夕坤今後的康復方案,準備重新上樓叫於新潔一起商量有關事項,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他一看是省紀委高峰的電話,趕快接通。
高峰告訴他,現在他已到江河市,準備立即將柳曉曼帶走,當面向她宣佈省委對她的「雙規」決定。
李毅說:「今天是端午節,你們知道她人在哪裡嗎?」
高峰說:「因為中紀委調查組領導今天剛發指令,情況緊急,我來不及預先通知您,也顧不得過什麼節了。我們已與她通過電話,只說找她談話,她說在父母住處。」
「那好,你們稍等,我來帶路。」說完,向鄭院長揮了揮手。
李毅帶著省紀委高峰一行四人來到柳曉曼的父母家中。柳曉曼沒有表現出絲毫驚恐,利索地剝著核桃肉喂到母親嘴裡,並用紙巾把母親嘴邊的碎屑擦掉。
高峰向她出示了省委常委會對她實行「雙規」的決定,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聲音低沉地說:「請放心,我會配合好的,在我跟你們走之前,請允許我提出兩個要求。」
高峰感到有些意外,到這個地步還提什麼要求?但見她白髮蒼蒼的父母在場,還是禮節性地說了句:「請講。」
柳曉曼說:「我的第一個要求是再為母親梳次頭。第二個要求是請李毅同志……」她停頓了下來,大概意識到這時稱李毅為同志有些可笑,便改口道,「請李書記立即派人到天鵝湖找到我的女兒江小蘭,把她交給她的養父江啟山。」說完,拿起梳子,解開母親盤在後腦的髮髻,細細地輕柔地梳理著,似乎每根髮絲都繫著她的心。母親耳朵有點背,又有一點老年痴呆症,沒感覺到女兒有什麼反常。
柳曉曼梳完頭,又幫母親把髮髻重新盤好,這才流下了兩行淚水,說:「媽,這可能是女兒最後一次為您梳頭了。」母親還是沒明白過來,側過臉來說:「你忙你的,空閒時再幫我梳吧。」
柳曉曼不再言語,到這時尚未改變她的潔癖,抽出紙巾擦了擦手上剛才為母親梳頭時沾的發屑,向父母鞠了一躬,這才起身欲走。
柳曉曼的父親一直在觀察著進門的生人和女兒的言行,但他除了抽菸,一聲都沒有吭,見女兒要走,突然喝道:「慢,閨女,你要是犯了什麼事,自有黨紀國法處置,我這個老頭子想管也管不了。可是,你剛才說有個女兒,叫江……江什麼來著?全家人從來聞所未聞,你能不能說清楚?」
柳曉曼雙手抱拳,低頭作揖:「老爸請恕罪,原諒我欺騙了您和全家人,此事現在已容不得我說,今後自然會有人向你們說清楚的。」
柳曉曼道出自己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大概是人性在生死關頭的甦醒。在大學讀書時,她與時任系副主任兼班主任的謝振國相愛。最後一個學期,她發現自己懷了謝振國的孩子。謝振國堅決主張把孩子做掉,可柳曉曼嘴上答應,心裡卻不同意,她企盼以孩子為紐帶,與大她近二十歲的謝振國結為連理。儘管謝振國憑自己的特殊身份幫助柳曉曼瞞天過海,讓她順利地畢業,但已有妻兒的他沒有勇氣與柳曉曼結合。柳曉曼面臨回家見父母和工作分配的巨大壓力,冷靜思考後不得已到鄰省一家醫院準備做人工流產,恰好遇上了想要孩子的醫生歐陽山……從此,她與謝振國中斷了聯絡,不久便參加了工作並組建了家庭,後因丈夫的背叛而離婚。在她參加工作近八年後,官運亨通的謝振國來到江河市任市委書記,兩人重浴愛河,柳曉曼也因此飛黃騰達。這時的柳曉曼已把仕途和權欲看得高於一切,當謝振國問起她孩子的事情時,她對他說早就做掉了……去年,柳曉曼遇到了已經改名為江啟山的歐陽山,知道自己的親生骨肉江小蘭已經大學畢業,並且自己轉身就能見到,她內心有過一段猶%,但最後還是狠心捨棄了這個可能毀滅她一生的女兒。直至今天,她才決定說出誰是她的孩子,不知是出於懺悔還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善待江小蘭……
高峰帶著柳曉曼走出家門,上了停在門口的商務車。上車後,柳曉曼透過車窗凝視著她的父母,凝視著這個家,大概她已意識到,今後要想回到這裡,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車子啟動後,李毅向省紀委一行人揮手告別,對於柳曉曼的孝敬父母,李毅早有耳聞,但她突然說出自己有個女兒,而且是江小蘭,這倒使他大感意外。他不知道柳曉曼為何在此時說出如此私密的事,且要請他幫忙?他儘管對柳曉曼十分鄙視,但憐憫之情使他不得不重視她的囑託。他對夏中華和江小蘭的私情一無所知,只知道江小蘭是夏中華研究「鳥巖雕」的助手。因此,便撥了夏中華的手機,可夏中華的手機一直處於關閉狀態,這使他感到十分奇怪。他曾聽人說過,夏中華多年來二十四小時從不關機,今天到底出了什麼事?
要知道夏中華出了什麼事,還得把鏡頭拉到天鵝湖。
按照時間推算,江小蘭的妊娠期還有半個月,可她上午一上船,就感到肚子隱隱作痛,當船開到湖中心隨意漂流後,疼痛驟然加劇,她忍不住鑽進自己的固定包間,倒在床上翻滾呻吟起來。
扈二孃聞訊跟進包間,她摸了摸江小蘭的胎位,感到孩子在下腹動得厲害,便說:「小蘭,趕快上岸吧,我看很可能是早產。」
江小蘭一邊哼哼著一邊說:「我這幾天沒有任何劇烈的運動,早晨起來還好好的,怎麼會早產?要是真的早產,開發區也只有醫務室,到那裡沒什麼用,去縣城醫院恐怕來不及了。」
扈二孃把手清洗擦乾,說:「小蘭,你別怪我冒犯了,我要探探你的下身,才能弄清情況,採取相應措施。」她先脫掉江小蘭的長褲,稍稍猶%了一下,又扒下了她的內褲,突然高聲說道:「不好!羊水已破,估計孩子快要出來了。」
江小蘭急得哭出聲來:「扈大姐,這可怎麼辦呀?」
扈二孃說:「事到如今,你千萬不能驚慌,我以前為求生存什麼行當都做過,包括接生,雖說是用土辦法,但從未失過手,請你相信我。」
好在江小蘭在房間內早就做好了意外早產的準備,許多東西都派上了用場。扈二孃點燃打火機,把剪刀在火上燻了燻;在木質洗腳盆中倒入一瓶開水;為江小蘭屁股底下墊上一條幹淨的浴巾;從床底下找到一條棉披風和一床薄型蠶絲被。做完了這些準備工作,她把一條腿伸到江小蘭的腰下,然後把腿慢慢拱起;一隻手加一隻腿使勁把江小蘭的雙腿叉開,嘴裡喊道:「深呼吸,使勁!深呼吸,使勁!」
江小蘭疼得高聲哭叫:「夏中華,你混蛋!夏中華,你在哪?」但罵完以後仍然按照扈二孃的指揮,憋著氣拼命使勁,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哇——」地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扈二孃眼明手快地用剪刀把孩子的臍帶剪斷,摳掉孩子口中的血水,迅速把他裹到身邊的小被子裡,興奮地對江小蘭說:「是個帶把的!可是,你別動,好像還有一個!」兩分鐘後,又一個嬰兒降生——是個帶圈的!
扈二孃給江小蘭蓋上被子,調了一下盆中的水溫,為兩個孩子清洗了一下,然後分別包裹起來。做完這一切,她渾身大汗淋漓,衝著外面高喊道:「胡舵公,小蘭生孩子了,趕快往岸上開!」
船艙裡的遊客聽說老闆娘在船上生了孩子,有的竄到江小蘭的包間門前,貼著門好奇地想聽聽裡面什麼動靜;有的問胡舵公:「老闆娘為什麼要把孩子生在船上,是男是女?」
胡舵公一邊快節奏地搖著槳,一邊樂呵呵地說:「不管是男是女,在湖上出生的孩子,將來一定是不簡單的江湖人物。」
江小蘭虛脫般地把頭歪在一邊直喘氣,滿臉的淚水不知是痛苦、傷心還是喜悅。
扈二孃問:「要不要給夏館長打電話?」
江小蘭有氣無力地說:「你先打給潘阿狗,再打給他吧。」
……
潘阿狗聞訊急忙把他那輛破吉普開到岸邊,待江小蘭和她的孩子以及扈二孃一上車,他也不管什麼禁令不禁令,拉起警笛,一路狂奔,半個小時後在城郊一家醫院停下。
在住院登記時,醫院因怕母女出事,也唯恐欠費,非要孩子的父親簽字。潘阿狗不假思索地抓起筆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多小時後,夏中華趕到了醫院。
他見江小蘭平安無事,生下的又是龍鳳胎,高興得熱淚盈眶,撫摸著江小蘭的臉蛋說,「蘭,真被你言中了,這對龍鳳將來一定天下無雙。」
江小蘭疲憊地說:「你只管高興,哪管我剛才差點死在船上。」
夏中華羞愧道:「真辛苦你、難為你了,要是提前告訴我預兆,我一定不會讓你上船,一定會來陪你。」
江小蘭嘟著嘴:「廢話別說了,你為這對寶貝起個名字吧。」
夏中華略一思索,張口而出:「男的叫夏江龍,女的叫夏江鳳,如何?」
江小蘭臉露笑容:「還算響亮,先這麼叫著吧。」然後又問,「你原來答應為龍和鳳準備的禮物怎麼樣了?」
「那還用問。」夏中華驕傲地說。
「你還要給扈二孃一份重禮,這兩個孩子都是她在船上接生的,是我和孩子的救命恩人。」江小蘭叮囑道。
夏中華向扈二孃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會重謝您的。」
扈二孃說:「夏館長,您這就見外了,現在我已不把小蘭當老闆,而是當姐妹,姐妹之間順手的事,談謝不俗氣嗎?」
潘阿狗這時插上一腳:「夏兄,你給張三李四都有禮,怎麼就把我拋在腦後?我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剛才還違令拉了警笛。」
夏中華揶揄道:「阿狗,有你這樣厚著臉皮要禮物的嗎?不過,今天我高興,說說想要什麼?」
潘阿狗把黃板牙一齜:「我要的是秘方,你一竿子下去就能撈兩個的秘方。」
夏中華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潘阿狗捂著屁股笑道:「我還要生蛋呢,這一腳把我的蛋踢飛了。」
這時,一位護士進來說:「你們還得交押金。另外,孩子的父親潘……潘阿狗剛才沒有登記身份證,得補上去。」
潘阿狗急忙說:「我是臨時的。」
護士訓斥道:「父親還有臨時的?那長期的是誰?」
潘阿狗推推夏中華,夏中華被矇在鼓裡,聽潘阿狗解釋後才明白過來,跟著護士下樓去登記交錢了。
當他寫到「父親」這兩個字時,心中驀然「咯噔」一跳:有了孩子,就是事實婚姻,法律上嚴格追究起來就是重婚罪。即使不追究法律責任,這兩個家也不得安寧啊。若想安寧,就必須做出重大抉擇:要麼與前妻離婚,給她在物質條件上以最大的滿足,這樣做即使妻子能夠滿意,對女兒也是一生的傷害呀;要麼給江小蘭足夠的經濟資助,讓她成為這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可這樣對江小蘭和這對龍鳳胎公平嗎?夏中華隱隱地感到,不管作何選擇,必定要傷害一方,自己良心將遭到譴責。
更為棘手的是,他還不知道江小蘭就是柳曉曼的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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