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浩然正氣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端午節到了。

農曆五月初五的端午節,在古代本來是個驅除瘟疫的節日,這一天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前掛艾草、昌蒲,用以避邪,後來發展成為以紀念屈原為主要內涵,這是中國重大傳統節日中唯一與真實歷史人物相結合的節日。

屈原是我國第一位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他看江河破碎,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諸東流,痛不欲生,於五月初五寫下絕筆《懷沙》後抱石投汨羅江殉身。

人們在端午節紀念才華橫溢、憂國憂民的屈原,留下了許多習俗,延續至今最為流行的是吃粽子和賽龍舟。將粽子投入江中,原意為驅趕魚龍蝦蟹,以免屈原肉身被侵;今日人們食之,則是為了紀念他的忠心愛國。賽龍舟,起初是反映百姓聞知屈原投江後,小舟齊集江面救援他的場面,後來發展為寄託對屈原的哀思了。

今年的端午節,對江河市來說是一個極不平凡的節日。

上午九時整,薛夕坤進行腎移植手術。

手術室外,薛夕坤的家人包括準家人解正,還有市委市政府的代表李毅和於新潔,一起齊聚在臨時休息室及走廊裡焦急地等待著。對他們來說,時間時而過得太快,唯恐不幸的訊息驟然而來;時而又過得太慢,因為按常理,手術的時間拖得越長,就越可能意味著麻煩和意外的發生。當時間過去兩個小時後,守候的人們再也不說任何一句話,彼此都能聽到呼吸的聲音,哪怕是掉下一根針,都會引起一陣惶恐和騷動。

手術室內,被全身麻醉的薛夕坤和葉雨菡並排躺在兩張病床上,他們安詳的臉上看不出一絲驚慌痛苦的痕跡。鄭院長鎮定自若、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手術組的配合。他在親自主刀切除薛夕坤的兩隻病腎;另一位大夫同時在取下葉雨菡年輕健康的腎。當第一步完成後,第二步就是鄭院長把葉雨菡的腎移植到薛夕坤體中,手術只要發生一絲差錯,便會形成難以補救的大禍。鄭院長和手術組所有人的配合基本上不需要用語言,而是靠手勢、眼神和平時養成的默契。當薛夕坤身上最後一針縫合完成後,手術就宣告結束了。整個手術耗時兩個半小時。雖然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但鄭院長不敢有半點馬虎,還要仔細觀察兩個環節。第一個環節是病人何時從麻醉狀態中清醒。這對葉雨菡這樣體質好的年輕人不用擔心,但薛夕坤年齡大、身體弱、心臟和血壓也有一定的問題,難以甦醒並非不可能,即使甦醒,在時間上也會比葉雨菡晚得多。第二個環節是腎移植後的三天內是急性排斥期,快的在手術後個把小時內就會有反應。因此,他只是讓大家稍加休息,隨時聽候召喚。考慮到外面守候者的心情,他出來只說了句「手術順利,靜待觀察」,便又進了手術室。

一個多小時後,葉雨菡開始甦醒過來,她睜開眼問的第一句話是:「怎麼這麼安靜?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鄭院長說:「你看看你旁邊躺著的是誰,就會知道。」

葉雨菡看著旁邊床上安祥躺著的父親,記憶一下子被勾起,急切地問:「鄭院長,手術成功嗎?我爸為什麼還沒有醒過來?」

鄭院長微笑道:「手術上你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因為你年輕力壯,當然醒得早,你爸可能還得做個好夢才會甦醒過來。」

「會不會醒不過來?」葉雨菡聲音中充滿擔憂。

「不可能,你不看到我在監測著他的幾個主要指標嗎?」鄭院長胸有成竹。

葉雨菡釋然道:「沒想到腎移植這麼簡單。」

鄭院長說:「科學的發展往往會超出人們的想象,在二十年前,腎移植的成功率非常低,可今天對我來說,做這樣的手術與開闌尾炎相差無幾。」儘管鄭院長的技術在全省聞名,但做腎移植的風險仍很大,他說得如此輕鬆,不過是寬慰葉雨菡罷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薛夕坤的眼角動了一下,終於開始甦醒。他看看鄭院長,又看看葉雨菡,突然冒出一句:「什麼時候開始進行手術?」

鄭院長知道他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上前抓住他的手,用欣喜的口吻說:「薛書記,手術已經成功,祝賀你獲得新生。」

薛夕坤眼含熱淚:「謝謝您,鄭院長。」

鄭院長搖搖手:「您要謝的不是我,而是您的女兒。您給了女兒生命,女兒又延續了您的生命,這是一種生命的迴圈。現在您別激動,少說話,再過兩個小時左右,麻醉完全消失,你倆的刀口部位會發生疼痛,這是正常現象。到時候,假如你們要通過分散注意力來解痛,彼此倒可以聊一聊。」

鄭院長又走出手術室,向外面守候的人通報:「父女倆都平安地甦醒了。但你們必須離開這裡,因為現在要進行二十四小時重點監護,任何人不得探視,明天這個時候,你們派兩名代表看望他們一下。請注意,看望者身體一定要健康,千萬不能帶進感冒病菌。」說完,鄭院長一看手錶,已過下午兩點,才想起自己到現在連午飯都沒有吃,便對李毅說:「您陪我到食堂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在鄭院長出去吃飯期間,薛夕坤憐愛地看著女兒:「雨菡,你現在感到疼嗎?」

葉雨菡體中的麻醉消失得比父親快,已經疼得厲害,但仍顯得很輕鬆地對父親說:「痛並快樂著,這句話此刻對我來說並不是八卦語,而是我切身的感受。」停了一會,她告訴父親,「爸,我剛才忽然想起湯顯祖在《牡丹亭》的《題詞》中一段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我理解不僅愛情是如此,親情也是如此。我們父女之間,您對我的情是生而不死,而我對您的情是死而復生。」

薛夕坤欣慰地說:「雨菡,對我來說,你給我的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生命,更重要的是親情和精神。這時候,我對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生死觀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蘇格拉底因堅持自己的學說被判為死刑。他拒絕所有人的救助。臨行前對審判官說了最後一句話,‘我走向死,大家走向生,但究竟誰更好,只有神知道。’他把肉體上的死看得無足輕重,而把自己的學說和精神看成是永恆的、最為重要的。所以,雨菡,我要好好利用你給我的新生命,得到精神上的重生。」

「爸,我還是第一次聽您說這麼沉重的哲學命題,而且是在您剛剛獲得新生的時刻,這是不是與您昨天交上去的那份東西有關?」

「你知道這是一份什麼東西嗎?」

「猜不著,也不想猜。」

「那是我向省委的辭職報告。」

葉雨菡感到十分意外:「為什麼您要提出辭職?」

薛夕坤說:「你還記得除夕夜我在姥姥那裡吃團圓飯,在談到季扎時曾提出過辭職的假設嗎?」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說著玩的,根本就不相信。」

「這種事能說得玩嗎?那時只是有了辭職的念頭,還不十分堅定。」

「你何時產生這樣的念頭?又為何會堅定起來?」

薛夕坤坦然一笑:「這個問題一時說不清,待出了院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紫金賓館坐落在紫金湖畔,三面由湖水環繞,背靠樹木蔥蘢、山花爛漫的東山,它是省委省政府最高檔的接待賓館。吃過午飯,黃春江在一個套間接待著中紀委調查組組長龍正平。

濃眉大眼、身材魁梧的龍正平年齡與黃春江相仿,他是中紀委常委,剛剛被提為正部級。十六年前,他曾當過黃春江的助手,去年南吳省省長潘若安的腐敗案就是他負責調查的。所以,他不僅與黃春江是老相識,對南吳省的情況也比較熟悉。這次他來到這裡,調查的是侯福成和柳曉曼等人的經濟大案。

黃春江關切地說:「老龍,去年見到你時,你還是紅光滿面,像小年輕一樣,才隔了一年,你怎麼變得滿頭白髮、憔悴不堪呢?」

龍正平咧嘴一笑,扯著粗大的嗓門道:「你這個封疆大吏總算體察到老部下的日子不好過了。新的黨中央反腐力度前所未有,要求既拍蒼蠅,又打老虎,我當然是屬於打老虎隊的了。武松具有蓋世武功,打虎尚需要耗盡全力,何況我這樣的平凡之軀要連續作戰呢?」

黃春江目光含蓄地說:「這次你要打的老虎級別上有的雖不如潘若安高,但刁鑽兇狠、盤根錯節的程度卻比潘若安有過之而無不及,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喲。」

龍正平鼻子哼了一下:「真正的獵人何懼獵物的狡猾或兇猛,何懼它的洞穴有多深?中央領導對這個案子非常重視,要求我們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什麼背景,都絕不退縮,絕不手軟。還希望老領導能一如既往地全力配合喲。我想第一步還是以江河市的柳曉曼作為突破口,然後一步步挖出她背後的人物。」

黃春江點點頭:「你現在是欽差大臣,我敢不配合好?省有關部門、有關領導我都打了招呼,配備了足夠的力量。江河市那邊更沒有問題,原任市委書記薛夕坤為揭開這個案子,病到危及生命都不肯休息。現在主持市委工作的李毅同志,雖然資格嫩了一點,但有膽有識,在反腐方面有深刻的見解和得力的措施。省、市的方方面面一定會全力配合。」

龍正平用雙手擼了一下頭髮:「春江兄,看來你是老謀深算,早就考慮了這場戰役的戰略戰術,我只是你的先鋒部隊而已。」

黃春江用手指指龍正平的鼻子:「你也會來逢迎拍馬這一套了,我位置擺得很正,只是配合你。」

龍正平發出粗獷的笑聲:「十六年前我不拍你的馬屁,現在到頂了,拍了也沒用。」稍稍停頓了一下,他感喟道,「不過,我倒希望我們這樣的人以後出手的次數能越來越少。」

「也許在你我退休後能夠實現這個願望。」黃春江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這時,秘書夏晗進門交給黃春江一個信封,向他耳語了幾句。

黃春江與龍正平握手告別後,在車上拆開信封,怎麼也沒有想到竟是薛夕坤向他寫的辭職報告,他頗為認真地看了起來。

尊敬的春江書記並省委:

明天是端午節,也是我進行腎移植的日子。考慮到我這頭病牛很可能在手術檯上一睡不起,所以我必須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向您傾訴,向黨組織傾訴。

我鄭重地向您和省委請求辭去我黨內外一切事務。這不僅僅是身體原因,更不是因為我被調離了工作崗位,而是我幾個月來經過反覆思考做出的決定。簡而言之,我請求辭職的原因,一方面是我感到自己是個不稱職的黨的中級幹部,對黨和人民的事業造成了嚴重的損失;另一方面,我希望通過自己的辭職,純潔黨的血液和肌體,為推進政治體制改革做出綿薄之力。

我請求辭職,首先是為了承擔應盡的責任。我任江河市市委書記以來,江河市查出了多起領導幹部腐敗大案。腐敗的產生,主要是腐敗者的人生觀所致,同時也有歷史原因及政治體制的弊端。但是,捫心自問,我作為一把手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從現實原因分析,我雖然很重視清廉反腐,但缺乏有效的制度建設和監督、執行機制,也缺乏駕馭大局的能力,從而對扼制腐敗並沒有起到較好的實際效果,以至於不僅在班子內部出現了大案要案,就連我的妻子、兒子、秘書都牽涉其中。從歷史的原因來分析,我在未任市委書記前,一直奉行的是明哲保身的生存哲學,前面有一把手擋著,自己反正不是反腐的第一責任人,樂得多幹實事,贏得口碑,對得罪人的事能推則推,能躲則躲。因此,有些腐敗案暴露在今天,問題出在以前,而在他們發生問題時我也是班子的主要成員,我當時的消極態度無異於助紂為虐。縱觀現實和歷史的失責,我應該受到追究和處分。組織上沒有這樣做反倒使我十分不安。西方國家尚能實行內閣連帶責任,為什麼我們的黨不能?香港的財政司司長因為夫人買了一輛價格低於公眾的車子而引咎辭職,為什麼我們的黨政官員不能?任何制度的變革都需要一批先覺者、犧牲者,我願擔此一卒。

我請求辭職,還在於自己品德上存在問題。古人對君子品德要求極高,認為須「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我們今天的黨政幹部包括相當多的高階幹部,在道德上的要求遠不如古人所說的君子。以前大家公認我是一個歷史清白的楷模,在我向組織上交待了自己與葉如雲的感情經歷後,組織上未加追究,但是,我對自己卻無法寬恕。我與葉如雲是真心相愛且已發生了親密行為,可是,當葉如雲遇到暴徒的強姦,心靈在滴血,精神在崩潰,最需要我給予理解、撫慰和關愛的時候,我卻無情地離她而去。雖然其中有些誤解和外部的因素,但在我的內心深處,卻主要是不敢承受世俗觀念的壓力,不願在仕途上因此受到影響。一個為了自己的名譽和前程而逃避責任、拋棄愛情的人,有什麼資格去領導、教育別人?一滴水能折射太陽的光芒,也能透視塵埃的汙垢。

如果說我對葉如雲的死負有間接責任的話,那麼,我對杜蓮英走向墮落就有直接的責任。我從開始就不愛杜蓮英,只是迫於她父親是我的老領導,加之我也希望借她父親的權力魚躍龍門,才勉強與她結婚。婚後由於感情不合,我與她長期冷戰,缺少對她正常的交流、教育和約束,才使她一步步走向深淵。不要說我是她的法定丈夫,即使是她的一般同志,也必須盡到應有的責任,可是,我沒有做到。

我認為,評價一個人的品德,不能像目前流行的那樣只看其政治表現和工作表現,因為這些都是可以修飾或偽裝的,而對親人尤其是家人的所作所為卻是相對真實的,可謂細微處見節操。我先後傷害了兩個愛人,兩個家庭,透視出了我內心深處的卑下和不負責任,而長期以來卻戴著正經、清白的光環,這使我常處於自責與愧疚之中,也對社會形成了負面影響。

我請求辭職,還因為自己政治思想上的搖擺與雜亂。毋庸置疑,受黨多年的教育,我不能說自己沒有馬克思主義的信仰,但這種信仰是不堅定的。在我的思想體系中,除了馬克思主義,還有大量中國傳統文化觀念,尤其是以道治身、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哲學影響頗深,因此,我的最高追求就是做一個清廉勤政的人民公僕。我對現在黨的指導思想有時比較疑惑,不明白原來非常簡潔清晰的一句話為何逐步演變為冗長的五個層次,這樣的表述會使指導思想變得越來越豐富還是越來越模糊?這是不是缺乏自信和形式主義的表現呢?竊以為,「指導思想」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中國式的與時俱進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共產黨沒有自身獨立的利益,只能代表人民的利益,讓人民當國家的主人,這是《共產黨宣言》和「國際歌」早就寫得清清楚楚的。

毛澤東在延安「窯洞對」中,針對民主人士黃炎培提出的「王朝興亡週期率」,認為共產黨人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那就是讓人民當家做主,人民對政權有真正的監督權。今天,我們有沒有做到這一點,應該是值得反思的。不可否認,自改革開放以來,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他們面臨著貧富差距的不斷擴大;他們面臨著有毒的空氣、土壤、糧食和各種偽劣商品的威脅;他們面臨著誠信的缺失、民風的敗壞、正當權利的空殼化,而這一切都源自黨風的腐敗。

每一件腐敗案難道不都是對人民勞動成果的侵吞和權利的剝奪?每一個腐敗者難道不都是把自己當成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慶幸的是新的黨中央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正在從具體措施和制度層面解決問題。我相信只要經過實事求是的、持之以恆的改革,我們的黨和國家會越來越強大,我們的人民會越來越成為真正的主人,過上美好幸福的日子。

尊敬的黃書記,我上述這些話之所以要到面臨死亡的威脅時在辭職報告中向您和組織說出來,是因為多年來的風氣使我沒有機會、沒有勇氣坦言心聲,如若在臨死前都不敢剖析自己的靈魂,不敢講出真話,那我就不配做一名共產黨員,不配做一個男人,在九泉之下都會遺憾不安。有些話可能是錯誤的,但我怎麼想就怎麼說,無須掩飾也沒有時間考慮掩飾,還請您能夠理解原諒。

明天上午我就要上手術檯了,我辦完了自己應辦的事,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是死是活,我都無憾、無愧。最後,我以屈原的兩句詩作為共勉:「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祈盼接受我的辭呈。

敬頌

夏祺!

薛夕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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