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掃黃行動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劉大牛這人就是吃軟不吃硬,他咀嚼出殷駿上述這番話對他有明貶暗褒的味道,便一拍胸脯說:「殷書記,只要能保住你,保住我那些兄弟,天大的事由我一個人來扛。」

殷駿遞給劉大牛一支菸,替他點燃,臉色凝重,聲音沉痛:「在下午的常委會上,我將提請免去你的開發區管委會黨委書記和主任的職務,並上報齊州市委。理由嘛,就是管理不善,造成了重大影響。至於齊州市委是否批准,其中還有些玄機,這就要看你的運氣了。但是,你仍在開發區工作,仍是開發區實際上的一把手,因為你最早的頭銜是天鵝湖開發區總指揮,這個頭銜是縣裡任命的,當時的副處級也是‘地方糧票’,不需要上報齊州市委。我相信你不太在乎虛名,而在乎實權,實權沒有任何變化,因為我近期不準備派新的領導到開發區去。至於將來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老劉,你在關鍵時刻先是害了我,後又幫了我,這份情,我會記得。」殷駿這樣做,既對薛夕坤作了交待,減輕了自己的壓力,又對劉大牛放了一條生路,可謂用心良苦,一舉兩得。

劉大牛的心思雖不如殷駿縝密,手腕雖不如殷駿巧妙,但當了這麼多年領導,各種套路見得多了,對殷駿的算盤自然心中有數。特別是殷駿最後一句話,說得有情有義,最對劉大牛的胃口,劉大牛感激得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對殷駿一抱拳:「殷書記,就憑您最後一句話,什麼事我都甘願擔當,士為知己者死。」

殷駿握住他的手:「老劉啊,你真不愧對‘大牛’這個名字。」

薛夕坤自從任市委書記以後,上午都是按照老習慣提前十分鐘上班,迎面見到熟悉的人,他都會點下頭或微微一笑,只有當別人道「薛書記早」的時候,他才會回一聲「你早」。今天,他一往如常,但感到別人的目光和表情稍有異常。

他進辦公室不到十分鐘,秘書吳光華就快步地走到他面前,臉色有些緊張地說:「薛書記,您兒子出事了,您知不知道?」

薛夕坤對此事一無所知,有些驚愕地問:「出了什麼事?」

吳光華說:「昨晚在焦尾縣的天鵝湖,他因嫖娼被派出所抓了起來。今天一早,全國各大網站都刊登了影片和訊息,其中有些帖子還把矛頭指向了您,影響很大。」

薛夕坤頭腦一陣轟鳴,臉色發白,但他畢竟有多年的修養和歷練,一分鐘之後,他就恢復了平靜:「我對網路不太在行,你把首先發帖的那家網站,還有本市和焦尾縣的網站給我寫下來,我看看再說。」

吳光華立即把網站新增到了薛夕坤電腦的「收藏夾」中:「薛書記您看吧,我會一直在自己的辦公室聽候您的召喚。」說完,也不敢看薛夕坤的臉色,悄悄地退出了辦公室,並輕輕地把門帶上。

薛夕坤首先開啟天涯網,發現最為醒目的標題是「天鵝湖掃黃,江河市1號公子落網」。其中有事件的敘述,有薛貴明和兩個「侍女」在派出所的審訊筆錄片斷,有現場拍攝的照片和影片畫面,畫面所涉人物的面部和敏感部位有馬賽克遮掩,但薛夕坤一眼就認出,那個嫖娼者正是自己的兒子薛貴明。

薛夕坤又開啟焦尾縣的網站,只見上面有許多觸目精心的標題:「子不教,父之過,由兒及父的聯想。」「江河市掌舵人舵向何處?」「江河市官場如此不堪,焦尾縣受其管轄豈不是羊落虎口?」「天鵝湖開發區管委會主任劉大牛鐵腕掃黃,吉凶未卦。」……

薛夕坤最後開啟本市的網站,也有許多標題發人深省:「虎去狼來,江河市百姓的前途堪憂。」「官員如此風流,且看高層如何動作。」「農民種田一年,不如官員瀟灑一天。」「警告江河市良家婦女,晚上千萬不要外出。」……

薛夕坤看帖子,除了天涯網的事件敘述,其他的基本只看標題,看了四十分鐘左右,他關上電腦,雙眉緊鎖,心情有些沉重,便打電話到值班室:「不管誰找我,就說我不在。」他要冷靜地思考一下,如何面對這一突發事件。

薛夕坤平時不抽菸,但今天他的思緒有點亂,心情又鬱悶,便破例點起一支菸,慢慢地捋著自己的思路。平心而論,他對兒子的管教是嚴格的,平時只要聽到、見到兒子有什麼不軌之舉,他都會嚴加批評。兒子大學畢業後,沒有依靠權勢走後門,而是通過考試在近萬人中以第三名的成績被錄取為公務員。在市規劃局工作四年,才提拔為辦公室主任,也不算太快。當時有人提出要給他一個副處級待遇,薛夕坤堅持不同意,只是在祝一鳴離任前兩個月,由祝一鳴提出來,並得到除薛夕坤本人以外的市委常委的一致通過,副處級才定了下來。兒子戀愛談了不少,總是談了吹,吹了談,去年也是薛夕坤和夫人最後拍板,讓兒子娶了薛夕坤的大學同學、省水利廳副廳長的女兒童珊珊為妻。兒子結婚後自立門戶,薛夕坤見得少了,加之公務繁忙,當面教育的機會也日漸減少。對兒子的好色傾向,薛夕坤前幾年略有所知,曾鄭重地敲過警鐘,無奈他媽媽自小對他溺愛,並說好色是男人的本性,婚前多接觸女人,有助於婚姻穩定。現在看來,小小癤子,未加治癒,終成毒瘤。這與兒子地位的提高,與自己成為江河市一把手恐怕不無關係。現在既然出了這樣的醜事,就必須按照黨紀國法來處理,否則就對不起黨和人民,也玷汙了自己的一身清白。加之有些人想借題發揮,興風作浪,如果處理不當,可能釀成大禍。由兒子想到如今黨政幹部隊伍的現狀,薛夕坤覺得奢靡之風、頹廢之風、墮落之風日趨嚴重。他以往從不打聽(實際上沒人願向他反映)男女之間營蠅狗苟之事,自任市委書記之後,這方面聽到的反映多了,不僅在普通幹部中,而且在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和相當一批縣處級幹部中,此類事不絕於耳。他覺得如果從自己的兒子開刀,剎一剎這股歪風,加強幹部隊伍的思想作風建設,或許能起到較好的作用,這也是自己的職責所在。當然,這樣做免不了葬送兒子的政治前程,免不了要與妻子有一場不小的爭吵,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薛夕坤理出了頭緒,覺得對此事的處理刻不容緩,越快越好。他知道優柔寡斷是自己的一大弱點,這一弱點的形成雖有內在的性格因素,也與以前一把手的過分強勢不無關係。現在,他自己當了一把手,成了航船的掌舵者,有時稍加猶%,就會偏離航向,甚至觸礁沉船。他已經失去了優柔寡斷的資格,必須在實踐中儘快克服這一弱點,對兒子的果斷處理,也許是最好的證明。他先打電話給市紀委書記姜克己,要他派人到焦尾縣先找縣委書記殷駿,通過他再到天鵝湖派出所調查核實薛貴明嫖娼的情況,紀委先提出處理意見,爭取下午交常委會討論。給姜克己通完電話,他又打電話叫秘書來他的辦公室。

吳光華在值班室費了小小的周折——王玲不放他進去。吳光華說,王玲你不要搞錯,我是薛書記的秘書。王玲說,薛書記關照過,現在「任何人」不能進去,你只要屬於「人」,就不能進去。吳光華真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只得在值班室向薛夕坤打了電話,由王玲接了薛夕坤的電話後才被放行。王玲這樣做,就是想讓薛夕坤知道,她只對他一個人負責。

薛夕坤對吳光華說:「你馬上擬一份會議通知,下午三點召開常委會,擬好後立即發出去,另外,叫值班室通知到每個常委,不得缺席。」

吳光華點頭遵命,接著從口袋掏出一封信,說:「薛書記,剛才三真山縣磨盤鎮的黨委書記歐陽皓要求見您,因為值班室不讓進,她就把這封信交給了我,要我務必儘快當面送給您。」

薛夕坤說:「你先把急事辦了。」然後,拆開信看了起來。這是一封要求辭職的信,內容大致如下:薛書記,我在中國人民大學獲經濟學碩士後,被分配到三真山縣委辦公室工作,今年六月調至磨盤鎮任黨委書記。左大力任縣長時曾數次對我有過性騷擾行為,他任縣委書記後,更是變本加厲。昨天「七夕情人節」,他以工作調研為名到我鎮,晚上叫人把我灌醉,語言輕佻下流。在我昏睡後,又在歌舞廳的沙發上對我進行人身汙辱,若不是李毅書記趕到制止,不知會是什麼後果。我不願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也不忍心離開我多年工作過的三真山縣,但我更不願做權貴的玩物。我思忖再三,如果繼續在左大力掌控的地方工作,遲早必釀惡果,故越級提出辭呈。若組織上能夠另行安排我的工作,我一定服從;若不能安排,我將自謀生路。急等薛書記的指示。

薛夕坤看完這封信,臉色顯得很凝重,他知道,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才生,一個年輕的未婚女幹部,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寫這封名為辭職實為控告的信越級反映的。他看了一下表,儘管快到午飯時分,但還是撥通了李毅的手機。

因為柳曉曼的市長辦公室在另一幢樓,所以書記辦公區包括了這麼幾個房間:薛夕坤的辦公室;旁邊的常委會議室;對面是李毅和袁圓芝的辦公室;還有一個洗手間。

李毅正在與袁圓芝交談事情,接到薛夕坤的電話,便朝袁圓芝揮揮手,急匆匆地向薛夕坤的辦公室走來。

薛夕坤招呼李毅坐下,把歐陽皓的信遞給他說:「你也看看吧,這事涉及你,我想了解一下真實情況。」

李毅很快就看完了信,說道:「薛書記,信中反映的都是事實。我可以負責地向您彙報,歐陽皓的確是一位德才兼備的年輕幹部,長相也不錯。我離開三真山之前把她安排到磨盤鎮當黨委書記,主要是想把她當作縣級後備幹部,在艱苦的地方歷練一下。關於左大力同志,我覺得他是個很複雜的人,這個人有基層工作經驗和闖勁,但他的私慾比較嚴重,幾次走到懸崖邊上,經過我的勸說以及祝一鳴書記的警告,他才沒有掉下深淵。當時,讓他接任三真山縣縣委書記,主要是祝書記定的,我考慮到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沒有加以反對。至於他平時對歐陽皓的性騷擾,只是偶爾聽說,並沒掌握真憑實據。但昨天晚上我接到歐陽皓的求救資訊,便立即和我愛人一起趕到了現場,親眼見到了在歌舞廳昏睡的歐陽皓,也目睹了左大力的不軌行為,為此,我還第一次和他動了粗。本來這事我想擇日向您彙報,沒想到這麼快您就主動找了我。」

薛夕坤說:「你在三真山縣工作了五年,對那裡的幹部情況應該比我更瞭解,我相信你反映的情況是真實的。對這件事如何處理,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既然薛書記這樣說,我就不繞圈子了。我認為,對左大力必須做出適當處理,比如說,通報批評甚至黨內警告。如果說他當二把手時還有所收斂的話,現在當了一把手就有了‘絕對權力’,可以肆無忌憚了。警告他一下,敲打他一下,既是剎一剎歪風邪氣,也是對他本人的挽救。至於歐陽皓同志,我確實為她的遭遇而惋惜。一個人的成長環境十分重要,她現在所處的環境,不要說成長,恐怕連生存都有難度。所以,本著關心愛護人才的出發點,我希望市委能夠幫助她改變一下環境,調動她的工作,比如說,調到市委辦公室是不是可以?」

薛夕坤說:「李毅同志,你的思路基本與我吻合,不過你考慮得更具體。我想,你當副書記以來,還沒有專門的處室為你服務,是不是可以把辦公室調整一下,設立綜合一處和綜合二處,一處主要為我服務,二處主要為你和圓芝服務。現在名義上是處,實際上是科級,她只是平級調動,沒有什麼不妥吧?」

李毅顯得有些為難:「薛書記,處室調整我沒有意見,可讓一個未婚的女同志當我的綜合處長,會不會……有流言蜚語?最好還是換個男的吧。」

薛夕坤鼻翼翕動了一下:「你這就過分謹慎了吧?你的思想品德誰不知道?身正還怕影子斜?」

李毅儘管覺得這樣安排不是太理想,但為了幫助歐陽皓擺脫困境,便表示同意。

薛夕坤說:「這件事我叫袁圓芝具體操作。另外,我兒子的事你一定也聽說了吧,這件事必須立即處理,多拖一個小時都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煩,我已通知下午三點召開常委會,希望你不要考慮我的面子,堅持黨性,直言不諱。」

李毅嘆了口氣:「薛書記,對貴明的事我真感到遺憾和痛心,我也能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是,他既違反了黨紀國法,又有您這樣的特殊背景,如果不秉公辦理,恐怕對您和新班子的威信都有負面影響,對江河市人民也無法交待,對焦尾縣的區域調整可能也會帶來麻煩,所以,您必須做出犧牲。」

薛夕坤苦笑了一下:「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到了,我談不上有什麼犧牲,而是理所當然必須按黨紀國法辦事。至於我兒子,那完全是咎由自取,古人尚能做到鐵面無私,大義滅親,我們共產黨人為什麼不行?我希望從我兒子開刀,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李毅敬佩地點點頭:「您想以此為契機,整頓黨的作風,我會全力配合的。」

這時,薛夕坤的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是焦尾縣的殷駿打來的。他說:「薛書記,我是來向您檢討和賠罪來的,令公子的事真是陰差陽錯,等我知道時已釀成大禍,我心情十分沉痛。我已採取了三項措施:第一,責令派出所立即放人,並把審訊材料交給我,由我親自銷燬;第二,我下午立即召開常委會,撤銷天鵝湖管委會黨委書記、主任劉大牛的職務;第三,由縣公安局牽頭,先在本縣刪除所有不雅帖子,然後與國內幾個大網站聯絡,請他們予以幫助。這些儘管是亡羊補牢之舉,但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請薛書記批評賜教。」

薛夕坤回答道:「謝謝殷書記的一片好心。但是,殷駿同志,你我都是黨的領導幹部,這種違背民意、堵塞言論、助紂為虐的做法不僅起不到‘亡羊補牢’的效果,而且只會起到推波助瀾、擴大事態、欺騙黨和人民的作用。所以,我請求你取消上述的所有措施,讓大家都通過這一事吸取教訓,警鐘長鳴,如果你相信我,不想害我,請按我說的去做。另外,我市紀委今天有同志到你縣調查核實此事,我們也急等調查結論準備下午開常委會,希望你能抓緊時間,予以配合。我現在無權對你發指令,以上所述,只是真心相告,或者作為建議吧。」

殷駿說:「薛書記,您真是高風亮節,那我一定按照您的建議,不,按照您的指示執行。請再一次接受我真誠的道歉。」

薛夕坤與殷駿通完電話,一看錶,已超過下班時間半小時,便對李毅說:「不好意思,連累你餓肚子了,下午還要準備會議,快吃飯去吧。」說完,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

下午的市委常委會推遲了半個小時才開始,主要是紀委調查組整理材料耽誤的。

薛夕坤主持會議。他說:「今天的第一項議程,也是主要議程,就是討論如何處理薛貴明同志——」說到這裡,他猶%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用「同志」二字是否合適,「討論如何處理薛貴明同志的嫖娼案。我是他的父親,本應迴避。但由我親自參與處理,可能對全市黨員幹部的教育效果更好一些。我的想法向省委黃春江書記彙報過,得到了他的支援。請同志們相信我會秉公辦事。有關案件的情況請姜克己同志介紹。」

姜克己介紹了薛貴明嫖娼案的調查情況,內容與天涯網上首發的帖子基本相符。不過,他還強調了兩點:第一,紀委的調查報告主要不是依據媒體的報道,而是依據天鵝湖派出所提供的材料。第二,妓女不是一人,而是兩人,按照有關規定,三人以上視為群體淫亂,性質更為惡劣。所以,紀委擬了一個初步意見,建議嚴格按照黨紀,開除薛貴明的黨籍和公職,撤銷他的一切職務。

討論此類事情,通常是按照常委名次的排序,由前至後。因為薛夕坤是主持人,首先發言的只能是柳曉曼。多數人都認為柳曉曼對此事最為幸災樂禍,也是最大的受益人,因此,她一定會借題發揮到極致。

柳曉曼先看了看低頭沉思的薛夕坤,又看了看仍在翻閱材料的姜克己,清了一下嗓門,開始了發言:「同志們,我上午看了網路上的有關帖子,現在又聽姜克己同志作了案情介紹,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紀委的調查材料與有關帖子的內容何其相似。這說明網上所發帖子的源頭,就在天鵝湖派出所。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背後有沒有人指使?他們的‘掃黃’為什麼只對準薛貴明?薛貴明所住的船停在湖中央,如此長的距離船主對派出所的動靜會一無所知嗎?這一切不能不使人產生懷疑,懷疑這個案件是有人精心策劃的;懷疑製造這一案件的目的,不僅是針對薛貴明和薛夕坤同志,而是與焦尾縣的區域調整有關;懷疑焦尾縣所提供的材料很可能有誇大和虛假的成分。所以,我建議對這一案件不要輕易下結論,更不要忙於處理人,而要經過深入調查後才能做出決定。」

柳曉曼的發言,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沒有人想到她會為薛貴明鳴不平,而且所提的疑點邏輯是如此之強。其實,在柳曉曼看來,僅僅處理一個薛貴明,這一事件的「價值」就大打折扣了,只有把時間拖得越久,事情鬧得越大越複雜,人們的視線由薛貴明轉到薛夕坤身上,才是這一事件的「價值實現」。

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薛夕坤,薛夕坤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握著鋼筆,眼睛半開半閉,神態鎮定自若,看沒有人發言,便慢悠悠地說:「按順序,每人都得表態,李毅,該你了。」

李毅因為上午與薛夕坤溝通過,再說他對柳曉曼一反常態的發言心生疑竇,雖然他並不完全瞭解柳曉曼的真實意圖,但感到她暗藏著並不善良的動機,便說道:「首先,我相信市紀委的調查是認真的,材料是真實的。其次,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是如何處理薛貴明同志的嫖娼案,其他的聯想和猜測不能影響主題。最後,既然薛貴明的嫖娼案成立,那就必須執行黨的紀律,我同意紀委提出的處理意見。至於是否構成犯罪,那要由司法部門鑑定,不是常委會的議題。」

李毅的發言,也令多數人意外,因為在他們看來,李毅是薛夕坤實質上的主要助手和支援者,沒想到他對薛夕坤如此不講情面,對柳曉曼也不太尊重。在如今的區域權力結構中,有人認為三把手最難當,偏向書記,行政一把手有意見,偏向行政一把手,書記有意見,因此,最好的辦法是「搗漿糊」,可李毅恰恰不是這樣的性格。

姜克己是上屆市紀委書記,在換屆中任市委副書記的呼聲最高,由於省委書記黃春江欽點李毅為三把手,姜克己只能擔任原職,但排名靠前了。在省、市、縣黨委中,常委中的排名前三名是固定的,而從第四名開始的排名就很有講究了,一般有三種排法:一是按資歷排,二是按職務的重要性排,三是按政治需要排。對姜克己的排名屬於第三類情況。一方面對他是一種政治安慰,另一方面是一種潛在的暗示——一旦三把手要換人,他是第一人選,二把手要換人,他也是主要競爭者之一。姜克己一向清廉,性格剛直,是有名的炮筒子。他對李毅的破格提拔開始時心中有些不快,不過很快就想通了,且對李毅的為人和能力都很認可。而他對柳曉曼卻一直沒有好感,認為這個女人雖然聰明,但沒有把才智用在正道上。剛才他聽到她懷疑紀委調查材料的真實性,心中就窩著火,至於她後面所說的一系列「疑點」和推理,他覺得那完全是妓女叫床——裝模作樣。因此,他在李毅發言後,就扯著大嗓門說:「我同意李毅同志的意見。再補充兩點:第一,對薛貴明案的調查,我雖沒有親自掛帥,但我是派了最得力的同志去的,如果調查情況不實,我願承擔責任。第二,常委會上討論問題,一定要說實話,不要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

柳曉曼覺得這話完全是衝著她來的,但這樣的場合與這個炮筒子幹起來完全沒有必要,她喝了口茶,用雙手按摩著臉部,看不出有任何異常的表情。

排名第五位的是這次換屆中從靖州剛調過來的組織部長印東華。他年近五十,目光溫和,據說因為每天用醋洗頭洗臉,頭上沒有一根白髮,端莊的圓臉上泛著紅潤的光澤。他對江河市班子內部的派系情況瞭解不深,也不願參與派系之爭,加之分管副書記又表了態,便簡明扼要地說了一句:「我同意按紀委的意見處理。」

排名第六位的是市政法委書記趙德龍,他被人視為前任市委書記祝一鳴的鐵桿心腹和狗腿子,現在祝一鳴雖升為青北省省長,但鞭長莫及,罩不著他了,市檢察長和法院院長都是從外地交流來的,與他沒有私交,公安局長龔春陽更不買他的賬。他目前實權削弱,而且位子不穩,又沒有看清該把誰當作新主子,沒有必要得罪一二把手,便不顯任何表情地說了句:「薛貴明同志的事,既要按黨紀嚴肅處理,又要慎重調查。」

排名第七的市委宣傳部長焦家福是上屆市委常委,也是公認的「老滑頭」。他十年前是社會主義文明辦公室主任,簡稱「社精辦」,人們戲稱「射精辦」,加之他姓焦,往往與「性交」混淆,領導就經常開他的玩笑,他從不生氣,這樣七交八交與許多領導的關係漸漸走近,又因他筆頭硬,性格穩,七年前就當了常委宣傳部長。他本來就是個「多栽花、少栽刺」的好好先生,再說幹完這一屆就要退居二線,因此只求有個善終,安度晚年,誰都不想得罪。江河市網站上那幾篇「反擊」的帖子是他從職責需要授意人搞的,但眼前把這事說出來不知是福是禍,只能避而不談,他接著趙德龍的口吻說:「我同意德龍同志的意見。」

排名第八的是常委副市長於新潔,內心不願參與任何派系鬥爭,但考慮到自己是柳曉曼工作上的主要助手,柳曉曼對他的工作很放手、很支援,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直接和她唱反調,何況薛夕坤的態度又不明朗,因此,表態道:「我贊同柳市長的意見,但其他同志的意見也不是沒有道理。」

排名第九的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宋超立即附和:「我贊同新潔同志的意見。」

排名第十的是帝陵縣縣委書記劉震南,他覺得自己的意見不重要,但憑在辦公室的多年工作經驗,他認為在此事上必須與一把手保持一致,表態道:「我同意薛書記的意見。」其實,薛夕坤雖然說了開場白,但並沒有明確自己的意見。

排名墊底的是市委秘書長袁圓芝。他的內心充滿矛盾,論關係,他無疑與柳曉曼走得更近,更有歷史淵源,而論位置,他又是薛夕坤的「大內總管」和參謀長,在這種場合,兩人都不好得罪,因此,他的表態模稜兩可:「按照黨的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我服從多數人的意見。」

待大家表態完畢,薛夕坤抬起頭來,表情嚴肅,語氣堅定:「剛才同志們都表了態,有的旗幟鮮明,有的不是十分明朗。現在,我鄭重地告訴大家,紀委的調查材料是真實可靠的,午飯後我從薛貴明那裡得到了他的親口證實。我本人的意見與市紀委的完全一致:堅決按照黨的紀律,開除薛貴明同志的黨籍和公職,撤銷他的一切職務。同時,由趙德龍同志負責司法鑑定,如果薛貴明觸犯了法律,嚴格依法辦事。同意我意見的請舉手。」

會場上一片寂靜,如果說在薛夕坤講上述這段話之前,有些人還可以以某種理由含糊一下的話,現在已容不得半點含糊。最後,除了柳曉曼、焦家福和於新潔沒有舉手外,其他人都舉手同意,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常委會通過了對薛貴明嫖娼案的處理決定,會後立即發文。

薛夕坤又說:「今天本來還有一項議程,就是討論一下如何處理左大力同志利用職權對下屬進行性騷擾的問題,但為了不沖淡主題,加之對這事從程式上最好還要經過市紀委的調查,所以,今天只是向大家打個招呼,會後由姜克己同志負責調查,再作研究。同志們,在我們的黨政幹部隊伍中,思想腐朽、道德卑下、作風敗壞的現象不是一般的嚴重,人民群眾的呼聲日益高漲,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等閒視之。對這些靈魂深處的黨內腐敗,我們既要抓反面典型,又要進行正面教育,完善監督約束機制,以保證黨組織的先進性、純潔性和戰鬥力。關於這個方面,今後我們要專題研究,請大家作好充分準備。我提議,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可以看一看一九四五年毛主席與民主人士黃炎培的‘窯洞對’。當毛主席在延安窯洞描繪建設新中國的藍圖後,徵詢黃炎培的意見。黃炎培提出了‘王朝興亡週期率’,認為縱觀封建王朝二千多年的統治,每個王朝都有著相似的歷程,即興盛——停滯——衰敗,而由新的王朝所取代;各個王朝所面臨的問題都有相似之處,腐敗就是主要問題之一,故‘其興也淳焉’、‘其亡也忽焉’。黃炎培的寓意是中國共產黨建設的新政權能否跳出‘王朝興亡週期率’。毛主席聽後對他說,我們共產黨人已找到了跳出‘王朝興亡週期率’的辦法,那就是讓人民有充分的權力監督新政權,使新政權按人民的意願行事,以免產生嚴重的官僚和腐敗。現在,我們是否真的跳出了‘王朝興亡週期率’?如何才能真正地對抗和跳出這一‘週期率’?這是我們每個幹部都必須深思和為之奮鬥的重大問題。」

薛夕坤說完這段總結語,便宣佈散會。

常委們陸續走出會議室,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議論的中心是薛夕坤在決策風格上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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