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謝天明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腦子裡不斷閃現一些殘影:一會兒是母親佝僂身影、蒼蒼的白髮,一會兒又是父親的墳頭,一會兒幻化成女兒憔悴的眼神,還有李文君挺著的大肚子……

「孩子是誰的?」他咬牙切齒,血呼啦啦往頭頂衝,不由自主地緊握雙拳。門洞裡閃過探照燈的光,一下擊碎了他的憤怒,他回過神來,遲鈍且吃力地搖搖頭,用盡全身力氣在心裡嘆息一聲,身子似乎不受控制地倒在床上。

在金帝大酒店張大新辦公室,吳友明滿臉沮喪與焦慮。

張大新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支菸:「聽說是有一個人被抓了,但是你放心,他知道怎麼辦。」

吳友明有些氣惱:「什麼聽說?他不是你的人嗎?」

張大新在他對面坐下,直視他,似笑非笑說:「老哥子,什麼你的人我的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吳友明抬起頭,盯著他:「啥意思?我給你說,這事兒你是脫不了干係的。」

張大新平靜地笑笑,指著自己,又指著他:「我,你,目前什麼都不知道,以後呢,報紙上說什麼,我們就相信什麼,與黨和政府保持高度一致,不傳謠,也不信謠。」

「好好,與黨和政府保持高度一致,不傳謠,也不信謠。你小子,比我這個市委書記政治覺悟高,我看你是塊當官的料。」吳友明哈哈笑起來,一改先前的沮喪。

張大新也哈哈大笑:「書記過獎了,過獎了。共產黨這碗飯不好端,我還是浪跡江湖的好。」

吳友明低聲問:「老弟你就不知道一點小道訊息?」

「我的警察朋友說,被抓的那個人交代,他們是搶劫。」

吳友明眉開眼笑。

「還說李文君供出了她肚子裡孩子的親生父親……」

吳友明臉色一變:「是誰?」

張大新微笑道:「又不是你,你緊張幹嗎?據說是她的頂頭上司,一個副總。」

今天早晨,監區長馬旭東親自整隊,這在罪犯們看來很不尋常,八成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所以,罪犯們列隊、報數格外認真,聲音比平常都要洪亮一些。

馬旭東掃視罪犯,最後把目光停在魯本川身上,魯本川慌忙避開他的眼神。

馬旭東說:「昨晚趙海東夾帶東西進來,嚴重違反監規,按規定扣改造分十分。」

罪犯們看著二皮,一陣驚噓聲。皮卻暗喜,但裝出一副哭相,仰視天空。

馬旭東瞧瞧二皮問:「趙海東,看什麼呢?不服是吧?」

二皮立正:「報告,我在看天上的小鳥……」

馬旭東看看天色,冷笑:「天都沒亮,你娃看啥鳥?莫不是想跑出去?我告訴你,就是給你一對翅膀,你也變不成鳥,頂多算是個鳥人……」

罪犯們一陣鬨笑。

二皮哭喪著臉說:「我哪裡敢?」

「鳥人還是人吧,只要是人,就是跑到美國去又怎麼樣?貪官,照樣引渡回來,還不是在我馬旭東手下改造?」馬旭東指著謝天明,「老謝,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謝天明愣了愣說:「是是是。」

職務犯們哭笑不得,李浩健、二皮等人則面露喜色,心裡想這些職務犯不知在什麼地方又冒犯了監區長。

馬旭東接著說:「話醜理端,我希望有些打著小九九的人,能夠懸崖勒馬……好了,說正事,宣佈對昨天趙海東私藏、夾帶違禁品的處理,撤銷……」他掃視了一下罪犯,「撤銷趙海東生產大組長,今日若在車間搜查出違禁品,再行處罰。下面,點到名字的,站到前面來,沒有點到名字的,就在多功能廳休息待命。吉牛馬二。」

吉牛馬二答到,然後輕輕拉了一下魯本川。

魯本川面無表情。

馬旭東心裡罵道:「狗日的,給臉不要臉,等我查出什麼來,再找你算賬……」

一監區組織民警對車間進行大規模徹底抽查,當然,吉牛馬二等表現好的罪犯沒有參與搜查,而是在外邊等著。搜查結果令在場的民警膽戰心驚,在第十三個成品箱子裡,搜出一套指紋膜,而在第十七個成品箱子裡,搜出一套警用夏服,警用標誌一應俱全,而且令馬旭東萬分驚愕的是,警銜和警號與他的一模一樣。訊息像狂風一般在監獄各個單位來回刮,監獄獄偵部門立即立案,介入調查。

兩天後,李文君從重症監護室回到普通病房。這是一個挺大的單間,一看就是有人給醫院打了招呼的。李文君有些納悶,正尋思著,護士把她的孩子抱過來,放在她身邊。

醫生走進來,客客氣氣地說:「這孩子命硬,真是奇蹟,我從醫二十年還是第一次遇到。不過,也不可掉以輕心,啊!」

李文君連聲道謝,目光在嬰兒的粉紅的臉蛋上游走,滿臉慈愛。醫生和護士走了出去,又進來一箇中年婦女。

她站在床前,恭恭敬敬地說:「我是張總派來護理您的,您有什麼吩咐,儘管給我說。」

李文君感動得淚水漣漣,叫護工把手機拿給她,她要給張大新打個電話表示感謝。就在這時,幾個警察走了進來,讓護工迴避。

一個民警說:「李文君,我們抓住了一個嫌疑犯。」

李文君閉著眼睛,不語。

「疑犯交代,他們是要綁架你,想敲詐一筆錢財。據我們調查,你涉嫌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我們希望你配合,把問題交代清楚。從現在開始,你被監視居住。下面我宣讀監視居住決定書……」

警察宣讀完畢,叫她簽字後,又向她出示了搜查證。目送警察走出病房,李文君剛才的喜悅灰飛煙滅。她艱難地翻身,支撐起頭部,側臥著看著孩子。

「乖乖,媽媽只能陪你一年,要出一趟遠門……」

李文君說到這裡,淚珠兒撲簌簌落下。

她哽咽著接著說:「媽媽走後,不管你在哪裡,媽媽一定會回來接你……」

張大新抱著一大叢鮮花走了進來,李文君淚眼汪汪,驚奇地望著他。張大新把鮮花放在床頭櫃上,看著熟睡的嬰兒。

「文君,男孩還是女孩?」

李文君感動得眼淚嘩嘩直流,嗚咽說:「是個男孩。張哥,沒想到你會來……」

張大新笑笑:「我又不是貪官,我怕什麼?」

李文君苦笑,看著嬰兒,傷心地說:「也許……我真不該把他生下來……」

張大新說:「說啥話呢?不管怎麼著,他是你兒子!取名了沒有?」

李文君搖頭。

「你要是不嫌棄,我當他乾爹。」

李文君眼睛閃動著驚喜:「真的?」

「我給他起個名吧?」

李文君淚水直流,連連點頭。

張大新說:「小名就叫平平,怎麼樣?」

「平平?」她若有所思,然後笑了,「平平……好好,就叫平平……」

但馬上,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張哥,我進去後,平平就託付給你了……」

本來,主任科員事件在監獄引起軒然大波,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尚在公示期內的、特別是幾個年輕的被晉升為主任科員的人,心裡都七上八下的。然而,陳莉和楊陽勇鬥歹徒的事蹟也一樣在清水監獄像旋風一樣流傳,緊接著又爆出獄偵科破獲預謀脫逃案,主任科員事件一下子被淡化了。

多數人都認為,不管怎麼樣,將預謀脫逃的案件偵破了,也算是大功一件。但究竟是哪一個罪犯如此膽大妄為,私下裡都認為是魯本川,也只有他才有這麼大的能量,但監獄官方沒有給個說法,大家也只是猜測而已。幾天過後,金帝大酒店經理被刑拘,金帝大酒店最大股東可是魯本川。緊接著傳出省局副局長何凱華被雙規,副監獄長楊天勝好像也消失了,都有的跡象預示著這個脫逃案件即將告破。

然而,令所有人料想不到的是,魯本川卻從禁閉室被放出來了。

很多人問馬旭東,馬旭東直搖頭,說我又沒有參與辦案,你問我,我問誰去?於是謠言開始蔓延,都說還是貪官勢力大,連省委領導都打了招呼,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連連喟嘆,可惜我們損失了一個副局長和一個副監獄長。

局紀委終於通報了關於清水監獄一監區的案情,就像人們所猜測的那樣,果然跟魯本川有關。但是,現有的證據只能表明,一監區加工專案廠方是魯本川控股的公司,公司一個高管、金帝大酒店經理為了讓魯本川越獄,指使技術員夾帶違禁品,有關違法人員已經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審查中。沒有證據表明魯本川有脫逃動機和行為,而且還有重大立功表現,所以解除對魯本川的禁閉。要求大家不要信謠傳謠,全力以赴搞好本職工作。

不過,局裡也沒有調整清水監獄領導班子,李長雄在班子會議上宣佈,楊天勝的工作暫時由他親自代管著。

也許謝天明聽到什麼風聲,抑或就是預感到了什麼,又一次暈倒在養豬場,醒來的時候,掛著液體。他四處看了一下,潘佳傑躺在對面床上,也掛著液體。

謝天明低聲叫他,

潘佳傑好像沒聽見,只顧喃喃自語:「盼盼在做什麼呢?盼盼……盼盼……」

謝天明提高了聲音:「老潘,老潘……」

潘佳傑扭頭看他。

謝天明說:「我老婆可能出事了……」

「你還操她的心?」

謝天明感嘆說:「一夜夫妻嘛,唉……」接著發呆,過了一會兒,也喃喃自語,「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潘佳傑神色沮喪:「也許,這是報應……」他自語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遵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潘佳傑在胸前比畫一個十字架。

謝天明奇怪地看著他:「禱告詞……基督教的……老潘,不合適吧?」

「我現在不是黨員了,可以信。」

「你請示過警官了?」

「請示過了,馬監區長說,按照規定,不提倡,不禁止,不準集體禱告。」

謝天明「哦」了一聲,沉思起來,良久,他又說:「我還是覺得不妥……」

潘佳傑苦笑了一下:「就是求得個心理安慰罷了……」

居委會大媽陪著李文君走進派出所。

李文君抱著孩子,面無表情。一個民警拿出簽到本子,李文君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居委會大媽問:「這大熱天的,她挺不容易的,能不能由我們上門讓她簽字呀?」

民警說:「大媽,所長不在,等他回來,我把你的意見報告一下。」他面向李文君,「李文君,交代材料呢?」

「還沒寫好。」

民警說:「專案組要我告訴你,希望你能配合,把鉅額財產來源說清楚。要不然,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和敲詐勒索罪,兩罪並罰,可不是鬧著玩的,為你的孩子想想吧。」

居委會大媽問:「那要判多少年呀?」

李文君抬頭看著民警。

「這個是法院的事,不好說。不過,按照《刑法》條文規定,她這兩項都屬於數額巨大或者金額特別巨大,敲詐勒索罪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財產來源不明罪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居委會大媽驚叫起來:「啊?二十年呀?唉喲,小李呀,你何苦呢?」

民警笑笑:「也不一定是二十年,理論上可以在五到十年量刑。」

「哎呀,就算五年吧……」她指著李文君的孩子,「這娃兒那不就是六歲了,造孽呀。」

李文君神色悽然,轉身就走,居委會大媽連忙跟了過去。

看守所的門吱呀一聲開啟了,張副總穿著號服,抱著被子走了進來。黃小偉跳起來,連忙把自己的床位移動了一下,留出空地方。

門咣噹一聲關上。

一個罪犯嫌疑人走到馬桶邊,拉尿,副總左看右看,只有馬桶邊有個空位置。

組長走過來,踢了黃小偉一腳:「黃貪官,你還是睡馬桶邊。」

黃小偉指著張副總:「我我……他他是新來的……」

組長喝道:「少他媽廢話。」

黃小偉沮喪地把床鋪又移到馬桶邊,倒在床上假裝睡覺。副總把床鋪好,坐下發呆。組長問:「什麼罪呀?」

副總不語。

一個罪犯嫌疑人對著他的腦袋就是一巴掌:「組長問話呢,啞巴了?」

張副總抬頭看看他們幾個虎視眈眈的樣子,驚恐地哆嗦:「他他他們說,我我我貪汙貪汙拉拉用公公……」

一個人驚呼起來:「我靠,咋又是一個貪官。」

黃小偉坐起來,看著他。

副總看了他一眼,眼睛立刻瞪得像銅鈴一般:「黃黃市市長……」黃小偉也認出他來,問:「你咋進來的?」

「一言難盡……」

其他人看著他倆,嘲笑道:「又是情婦反腐吧?」

副總耷拉著腦袋。

黃小偉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真是?」

副總說:「算是吧。李文君這婆娘……不知怎麼地,她被人追殺。這婆娘一口咬定是我找人乾的……」

黃小偉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謝天明和潘佳傑自入獄以來第一次拿到了減刑裁定書,兩人回到監舍,把裁定書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有交換著看。

現在的謝天明,儘管頭髮比去年白了不少,幾乎滿頭白髮了,但是身體硬朗,紅光滿面,精神矍鑠。

潘佳傑回應道:「是啊,現在想來,其實減刑也挺簡單的,只要你真心悔過,認真改造,沒有大的違規,一般就能減刑。」

「要是按照這個速度下去,明年我可以減刑,再過五年,我們就能出去了。」謝天明內心很激動,滿懷信心地說。

坐在他對面的魯本川哼了一聲,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眯著眼睛養神。

謝天明和潘佳傑對視一眼,不再言語。

過了好一陣子,謝天明突然想起什麼,四處瞧瞧,問:「吉牛馬二呢?」

吉牛馬二這幾天好像刻意在迴避魯本川,沒事的時候不到監室來,總是坐在操場邊發呆。

沒人回答,謝天明又問:「老魯,你有多少改造分了?」

魯本川又哼了一聲:「我不指望。」

謝天明想了想,覺得還是開導開導他:「我說老魯,你也別一根筋,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以前我讀書、參加工作、做領導期間,根本就不知道無產階級專政的含義,自打被雙規以來,才慢慢領會到它的真正含義。就算你心裡憋屈,但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吧?能早出去一天是一天,你我還有幾天活頭?」

潘佳傑也勸說道:「是呀,老魯,謝書記說得在理……」

謝天明打斷潘佳傑的話:「老潘,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別叫啥謝書記了,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就是一個罪犯,叫我老謝,或者就叫謝天明也行。」

潘佳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時半會改不過來,呵呵……對了,魯縣長……」

潘佳傑意識到這麼稱呼魯本川也頗為不妥,但是魯本川跟謝天明不一樣,每次叫

他魯縣長,看起來他很受用的樣子。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其實按分數你也夠減十個月刑,你看二皮趙海東,五個月也在減,可為什麼監區連材料都沒給你申報呢?」

魯本川做起來,死死瞪著他:「你說是什麼原因呢?」

潘佳傑對著他連連擺手:「魯縣長,你可別誤會,我可沒有說你一句小話啊。是有很多警官問過我,包括陳莉主任,但我一個字兒都沒說。同學還講個室友,我們獄友還是要講個室友之情呢。」

「是啊,你們都有同學罩著,我可沒有。」魯本川目光在潘佳傑臉上反覆掃來掃去,最終確信了他說的話。

「你這話不對。」謝天明毫不客氣地反駁說,「就算文守衛是我同學,我沾了一些光,那潘佳傑呢?那二皮趙海東呢?」

魯本川無言以對,沉默。

「老魯,儘管有些事獄友們沒說,但民警心裡還是清楚的,以後你少說幾句,下次減刑一定有你。」謝天明壓低語氣說。

魯本川恨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鄙夷:「你不就是文守衛罩著嗎?」

謝天明見他這麼頑固,也不再言語,但他的話卻在他心頭激起了一陣波瀾,是呀,要不是文守衛,他這把老骨頭恐怕變成白骨了。

就在上個月,他終於知道他入獄這些年來,文守衛每個月都給他母親寄200元錢,對於平常人家庭來講,200元不算什麼,但是對於他家來講,沒有這200元,那就意味著他母親也許活不到現在。

二皮、李浩健和刀疤臉嘻嘻哈哈走了進來,他瞄了一眼魯本川,故意拉長聲音問刀疤臉:「哎,問你,這次減刑公平不?」

刀疤臉摸摸頭,疑惑地望著他:「老大,啥意思?你自己不也減刑了嗎?」

二皮一本正經地乾咳了幾聲說:「有的人不是立了大功麼?啥叫立大功?老子這個才叫立大功,揭露了某些人預謀逃跑的醜惡行徑。」

魯本川突然坐起來,瞪著二皮,但馬上,眼神就萎靡了,又倒在床上。是啊,魯本川也百思不得其解,這次他確實是立了大功的,供出了何凱華、楊天勝等人,為整肅、淨化監獄系統風氣立了大功。就拿預謀脫逃來說吧,他一口咬定,他原來的部下策劃這件事,他根本不知情。可這次減刑,一監區壓根兒就沒提這事兒,他當然想不通。

這時,分隊長王壽貴走了進來,謝天明等連忙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立正,潘佳傑是室長,見魯本川還是仰臥在床上沒動,便喊道:「王隊長來了,起立!」

「算了算了,大夥也挺累的,躺著就躺著吧。」王壽貴微笑著,毫不在意地說。

魯本川還是起床站起來,樣子很是恭敬。

對於王壽貴,魯本川這倒不是裝的,而是發自內心的尊重,這個隊長年齡還比他大五歲,再過一年就退休了,但是對他魯本川,可以說是關懷備至,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他有啥意圖,於是便捎信給家裡人,給他送點錢去,結果呢,王壽貴反而把錢給他上在賬上了。

從骨子裡,魯本川是看不起這些監獄民警的,土裡土氣,說話粗俗,沒有文化修養,你給他講啥啥都不懂,字畫、古玩、文學、詩歌更是一竅不通,十足的活靈活現的泥腿子,他有時候心裡很糾纏,這些人就這水平,能管理好監獄?能改造好罪犯?不過反過來一想,反正中國的罪犯有中國特色,不用改造,就像他這樣的,朝官場撒一網,不網上一大堆才怪呢。既然如此,我憑什麼就要改造?

但是,王壽貴來了後,他慢慢感覺就有些不一樣了,這個老傢伙眼睛似乎能穿透你的胸膛,你在想什麼,他一看便知。現在烙印在他心頭的那個結,不知道何時才能解開。

事情是這樣的,就在他來擔任他們幾個的直管民警後不久,就一個月左右的光景吧,那天還下著暴雨,電閃雷鳴的,天就像要塌陷一般,攝人心魄的巨雷一個接著一個。王壽貴打了一把傘,皮鞋褲子就像在水裡浸過一樣,他在談話室站著的地方都一攤水。

「我懷疑你煽動其他罪犯對抗政府,我還懷疑你還有餘罪漏罪!」王壽貴直截了當地說。

恰好一個炸雷似乎就在身旁爆炸,魯本川呆若木雞。

「我僅僅只是懷疑!」王壽貴強調說。

魯本川還是愣怔地看著他。

「有沒有餘罪漏罪我不管,但是,你必須要正視前一個問題。」王壽貴進一步加重了語氣。

魯本川囁囁嚅嚅,似乎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你以為共產黨的監獄就跟其他體制下監獄不一樣?本質上是一樣的。你知道我們這裡關押了多少罪犯嗎?這麼多人要是集體衝監,監獄民警能抵擋嗎?武警就是用機槍也掃射不完,對吧?」

魯本川機械地點頭。

「那為什麼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件呢?老實告訴你吧,就是因為我們在你們這些犯人中建立的有耳目,在某個時候不經意的發表反改造言論,而聽者就有可能是耳目。」

魯本川又是一驚,他背心冒汗,很不自在。

從此,他一般不再大放厥詞了,也覺得王壽貴這人實在,真誠,於是不由自主地認同了他。但是,關於餘罪漏罪的說法,始終是他心裡的一個結,像幽靈一般不時浮現出來,攪擾得他心神不寧。

「魯本川,我來看看你。」王壽貴說。

很平常很簡短的幾個字,卻在魯本川心頭激起千層浪。

謝天明等人連忙藉故都走了出去。

魯本川木然地坐在床上。

「這次呀,我跟監區長反反覆覆地提你的事情,按理報上去減一年半是沒有問題的,監區呢,為你這事兒,開了兩個會,一個管教辦公會,一個是支委會……」

魯本川眼睛閃過一絲光亮,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說實在的,在我這一生的管教生涯中,為一個服刑人員召開兩次會議,專題討論研究,倒是第一次遇到。管教辦公會上,我力主給你一次機會,但除了馬旭東沒有表態以外,其他人都反對,理由就一點,說你不認罪,還煽動其他罪犯對抗政府,根本達不到減刑的要件。」王壽貴像拉家常一樣,絮絮叨叨地說。

魯本川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又恢復了先前那種表情。

「馬旭東也認為還是應該給你一次機會,畢竟立功的事實擺在那裡的嘛,於是就召開支委會,再次研究。支委會是監區最高決策會議,只要通過,大家也就沒意見。但是,很遺憾,投票沒通過。」王壽貴說到這裡,看著他,帶著責備的口吻質問,「你呀,心裡還是有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預謀脫逃案,你真不知道?」

魯本川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再過幾個月,我就到點了,說實話,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王壽貴看著魯本川又說。

魯本川嘴唇動了動,但還是一臉木然。

王壽貴站起來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色,長嘆一聲,轉身就走,還沒有走出門,「呯」的一聲,突然摔倒在地。

魯本川猛然一驚,愣著了幾秒,衝上去把王壽貴扶在懷裡,喊了幾聲,發現王壽貴臉色發紫,已經暈了過去,便抱起他,往門外衝,邊衝邊喊:「來人啊,王隊長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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