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瘦子放開魯本川:「報告大組長,魯本川先動手打他,我勸架呢。」

魯本川這才回過神來,摸了一下鼻子,滿手是血,立刻哎呀哎呀尖叫起來。

李浩健看看胖子和瘦子,又看看二皮,對魯本川說:「走,我陪你去大廁所洗洗。」魯本川乖乖跟著李浩健出去了,胖子和瘦子連蹦帶跳跑到二皮面前。

二皮朝李浩健和魯本川努努嘴:「去看看。」

胖子和瘦子立正,敬禮:「得令!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屁顛屁顛跑出去。

李浩健和謝天明走進廁所,裡面有個罪犯拉屎。李浩健指著他,揮揮手,那意思叫他趕快滾。

罪犯苦笑說:「哎呀,大組長,我剛剛蹲上……」

李浩健說:「夾斷。」

罪犯連忙拉起褲子,跑出去。

李浩健向後看看,掏出一個信封:「有人給你帶東西。」

魯本川面露喜色,伸手就去拿。李浩健卻不交給他,看著他不說話。魯本川朝門口看看,著急地說:「給我呀。」

「你哥子奪了我的監改大組長,總有個說法吧。」

「不就是一個大組長嗎?你說,你要多少?」

李浩健哼了一聲:「上次你說給我3000元,還沒兌現呢。」

「上次?不是說好了的嘛,是你幫我要回來多少,你就拿多少。」

李浩健陰陰一笑:「記性還不錯哈。現在呢,我變卦了,不要了。」

魯本川錯愕打量他:「那你要啥?」

「我啥他媽的都不要。」李浩健拍拍他的臉,拿起信封用力一撕,信封一下子被撕成兩半,百元券灑了一地。魯本川連忙趴在地上撿。

這時,胖子和瘦子探頭探腦地在外面看。胖子看見那麼多錢,啊呀一聲驚叫起來,瘦子連忙將他的嘴捂住。李浩健聽見外邊有動靜,喝問是哪個。胖子和瘦子一溜煙跑了回去。

李浩健跑出來,賊眉鼠眼地四處張望,值班民警正好回到走廊另一頭的值班室,看見他舉止異常,便大聲問:「李浩健,幹什麼呢?」

「報告警官,罪犯李浩健想拉屎……」

民警揮揮手,李浩健鑽進廁所,瞄了一眼魯本川,眼珠一轉,解開褲子,提著褲子跑出廁所,大呼小叫地報告:「報告警官,有情況!魯本川在地上撿錢,好多錢!」

楊陽守在茶樓,盯著公用電話亭,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一個人來打電話。文子平馬不停蹄地奔波了幾個小時,附近幾條街的每一個商店、行人都問過了,沒有任何令人驚喜的訊息。他沖洗了十幾張謝小婉的照片交給楊陽。楊陽見天色已晚,也叫他回去了。

傍晚時分,雨不期而至,洋洋灑灑,漫天飛舞,不一會兒,整個城市便籠罩在一片煙雨之中。儘管是四月天氣,但是雨夜還是格外清冷,一下子彷彿又回到了冬季。

楊陽一直守到晚上八九點的樣子,在昏暗的路燈下,街道上行人愈加稀少起來,偶爾有一兩個人影,就像被什麼追趕一樣,凌亂而匆忙。一隻狗夾著尾巴,一路東張西望地跑過來,跑幾步又停下來嗅嗅,接著又跑,彷彿也在尋找什麼……

他尋思在自己租的那間屋子客廳的窗戶邊正好能看見這個電話亭,便回去了。他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遲疑了一下,開啟門,探頭往裡看。

謝小婉正好洗浴完畢,走出來,看見他那副模樣,「咯咯」地笑個不停:「偷偷摸摸的,想做賊還是又想幹什麼壞事?」

楊陽走進來一陣風跑回自己的房間。

謝小婉叫嚷起來:「嗨,你還沒有關門呢。」她走過去關門,抱怨道,「還警察呢,一點安全防範意識都沒有。」

謝小婉在客廳吹頭髮,楊陽一拐一拐地走過來,推開窗戶,拿起望遠鏡朝外看。

謝小婉瞄了瞄他:「幹什麼呢?」

楊陽不理睬他。

謝小婉接著問:「偷窺?」

楊陽還是不理睬她,依然拿著望遠鏡朝外看。謝小婉慢慢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盯著他。

楊陽放下望遠鏡,看了她一眼:「幹嗎?」

謝小婉一把搶過他的望遠鏡,朝外看。看了一陣,自語道:「沒什麼呀?」

謝小婉把望遠鏡遞給他,楊陽盯著她看。

謝小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瞧瞧自己的衣服,沒發現什麼異樣,眉頭微皺:「看什麼看?」

楊陽說:「別動。」

他跑到客廳另一頭,轉身瞄著她看。然後把所有燈開啟,盯著她。

謝小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大聲叫道:「喂?」

楊陽拿出一張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她。

謝小婉跑過來,伸出手:「拿來!」

值班民警立即用步話機呼叫備勤的民警,幾個人把錢撿起來,清點後封存,然後把魯本川帶到值班室。

李浩健趾高氣揚地在寢室走了十幾個來回,停在二皮面前,俯身看著他:「二皮,是不是有點失落?」

二皮一骨碌爬起來,媚笑:「老大,都是為政府辦事嘛,都一樣,都一樣。」

李浩健拍拍他的腦袋:「嗯,這才乖嘛。」

胖子問:「那……那小日本呢?」

李浩健斜睨著他:「你說呢?」

胖子臉咕嘟道:「那麼多錢,可惜,真他媽的可惜,您老咋不叫那狗日子給我們買幾條煙呢?」

二皮跳起來敲了一下他的頭:「你腦子進尿了?把監改大組長保住,還沒有煙抽?」

「是你說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哈。」李浩健敲了一下二皮的頭。

謝天明和潘佳傑走進來,二皮慌忙讓道。

潘佳傑問:「魯本川咋了?」

謝天明走到吉牛馬二的床前:「老哥,來一曲?」

吉牛馬二爬起來,看看二皮他們。

謝天明見狀,轉身走到二皮面前。

二皮連連後退幾步,慌忙叫道:「唱,唱唱……」

謝天明又走到李浩健面前。

李浩健一臉媚笑:「謝書記,您老以後想聽曲兒,就叫老牛唱,啊!」

吉牛馬二撥動琴絃,208室響起了低沉、憂傷的吉他聲,罪犯們安靜下來,各自坐在床上,如痴如醉。

值班民警走到門口:「熄燈,睡覺。」

吉他聲戛然而止。

謝天明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憤怒地瞪著值班民警。

潘佳傑見狀連忙輕輕拉拉他,低聲勸導道:「為了你女兒,忍,忍著點,深呼吸,深呼吸,對,就這樣……」

謝天明的神色從憤怒漸漸變得平和起來,不一會兒,無奈、沮喪和絕望縈繞在蒼老的臉上。

楊陽把照片遞給她,盯著她的表情。

果然,謝小婉一看,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楊陽。

楊陽問:「你就是謝小婉?」

謝小婉驚醒過來,把照片還給他,簡單地說:「認識。」

楊陽大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在哪裡?」

謝小婉胳膊吃痛,唉喲地叫起來,楊陽連忙放開她。

謝小婉揉著胳膊,不滿嚷嚷:「幹嗎?幹嗎?想弄斷我胳膊是不?」楊陽連聲道歉。

謝小婉哼了一聲:「去,給本小姐倒杯水來。」

楊陽應了一聲,拿起她的杯子一拐一拐地、樂顛顛跑去給她倒水。謝小婉看著楊陽的背影,目光流轉,若有所思。

楊陽屁顛屁顛跑回來,雙手把杯子遞給她:「請喝水。」

謝小婉端著水杯,看著他的腳問:「你的腳咋了?」

「沒事,說說照片上這個人。」

謝小婉說:「這不是謝小婉嘛。」

楊陽睜大眼睛:「對,對,她在哪裡?」

謝小婉盯著他:「你什麼人,找她幹什麼?」

「這……」因為涉及工作,楊陽有些猶豫。

謝小婉不懷好意地笑:「你不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我打壞主意?我像壞人嗎?」楊陽急忙辯解說。

「哼,難說。」

楊陽沉吟了一下:「好吧好吧,我告訴你,我是清水監獄民警,叫楊陽……」他拿出警官證,遞給她,「你看,上面有警號,就像身份證一樣。」

謝小婉認真看過警官證,隨後才點點頭:「我姑且信你,那你說,為什麼找謝小婉?」

楊陽說:「謝小婉的父親在我們監區服刑,最近情緒不穩定,我們想找到謝小婉,勸說她去看看她父親。」他指指窗外,「就在昨天,謝小婉還在公用電話亭打過電話,你現在明白了,我為什麼拿著望遠鏡了吧?」

謝小婉有些驚訝:「連在哪裡打電話你們都能查到?不是吧?」

楊陽笑道:「我們哪有那本事,是這樣的,我和另外一個民警去了謝天明老家,是村支書告訴我們的。」

謝小婉再一次瞧瞧他的腳:「你的腳也是在那裡受傷的?」

楊陽笑笑:「受傷算不上,幾個血泡,過幾天就好了。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還有一個問題,謝小婉的老爸在哪個監區服刑?」

楊陽警覺起來:「問這個幹嗎?」

謝小婉說:「我要是聯絡上謝小婉,她問我,我答不上來,她能不懷疑嗎?前幾天網上還說呢,有幾個犯人從監獄裡出來,冒充詐騙其他犯人家屬呢。」

楊陽聽她說得也有道理,便告訴了她,請求說:「請你現在就聯絡,好嗎?」

謝小婉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看看他:「我知道她qq號,你記一下。」

楊陽連忙拿出手機,加了謝小婉的qq號:「哎呀,沒上線。」

謝小婉站起來,走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給楊陽端來一大盆洗腳水。

楊陽有些意外,連連擺手。

謝小婉把開水盆放在地上,大大方方地說:「不就一盆熱水嗎?有個啥呀?腳打了血泡,泡腳比用藥管用。」

楊陽還是又搖頭又擺手,臉上有些不自在。

謝小婉瞪了他一眼,賭氣地說:「要泡,至少要一個小時,水瓶和茶壺裡都是開水。不泡自己倒掉,本小姐要休息了。」

謝小婉說完,噌噌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楊陽愣怔了一下,脫了襪子,把腳伸進熱水裡。

楊天勝走下警車,恭敬地跟李長雄道別,目送警車走遠,掏出電話撥號:「張總,我是楊天勝。東西我已經收到了,謝謝哈。對了,還有一個事兒,今天馬旭東知道了他們監區的假髮專案是你的,建議李長雄把魯本川……對對,魯總換一個監區,我想啊,換就換一個吧,你看?」

張大新馬上拒絕,口氣不容置疑:「那不行,我就是衝著魯總才搞的這個專案的。」

楊天勝心有不甘:「我把他換到我心腹那裡,還好辦事一些呢……」

張大新幹脆掛掉電話,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扔:「換監區?早不說?現在換了,我的技術人員咋給魯總帶東西進去?」

楊天勝聽著結束通話電話的「嘟嘟」聲,有些氣憤,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心裡罵道:「媽的,跟這些奸商打交道,真他媽的沒人格!」但一想到那些一摞一摞的票子,嘀咕說,「咋就看上馬旭東了呢?」

楊陽被一陣鬧鈴驚醒,從床上躍起來,邊穿衣邊拿起手機,開啟網路。謝小婉還是沒有加他qq,他又申請加好友。他匆匆洗漱完畢,抓起外衣,邊穿邊走。走到客廳,又折回來,走到謝小婉的房間外,遲疑地敲門。

楊陽問:「喂,你叫什麼名字?」

屋裡傳來謝小婉懶洋洋的聲音:「黃君君。」

「我怎麼聯絡你?告訴我手機號碼,可以嗎?」

「我有謝小婉的訊息,會打給你的。」

楊陽轉身又走。

「你的腳怎麼樣了?」

楊陽低頭在地面上踩踩:「嘿!還真不疼了……」他扭頭大聲說,「不疼了,謝謝哈!」

馬旭東、陳莉和楊陽早早等候在李長雄辦公室外。

李長雄夾著公文包走了過來:「有訊息了?」

馬旭東點點頭

李長雄開啟門:「噢,進來說。」

一行人走進辦公室。

馬旭東說:「老大,陳莉他們找到了謝小婉的qq號,但是她沒有上線。可是我們監區沒有電腦連線網際網路,手機又不準帶進去。」

李長雄反問:「你說怎麼辦?」

「要麼准許陳莉和楊陽帶手機進去,但是手機帶進去恐怕不好,違背監管條例,要麼給我們批一臺電腦可以上網。」

李長雄眉頭一擰:「這個……涉及保密問題……」

陳莉眼珠一轉,扯謊道:「對了,李監,昨天為了謝小婉再度入學的事情,省紀委顧主任還親自給校長打了電話呢。」

果然,李長雄一怔,看著她:「顧主任也那麼關心?」

陳莉說:「顧主任就是負責謝天明案子的,一直在關心他的家人。哎呀,李監,前幾天我有個保密局的同學問我,你咋只在晚上上qq呢,我說我們單位不準電腦上網。她說,我們保密局每個人的電腦都上網呢,你們監獄就那麼精貴?」

李長雄笑起來:「那好吧,但是,只能是馬旭東辦公室那臺電腦上網。馬旭東,你給我寫個軍令狀,出了問題,我拿你是問。」

「陳莉,楊陽,你們快找辦公室主任去辦,我還有事。」馬旭東連忙給他倆遞眼色。

馬旭東看著陳莉和楊陽出去了後,才轉過頭低聲說:「文局長的兒子文子平跟謝小婉是戀人,這幾天也在尋找謝小婉。」

李長雄很意外:「哦?」

「這個文子平呢,想見見謝天明,你看?」馬旭東試探說。

李長雄不假思索地說:「見吧……」他好像意識到什麼,「不對,罪犯的女朋友是不可以單獨會見的。」

馬旭東沉吟說:「就是嘛。你說,不讓見吧,說不過去。這咋辦呢?」

李長雄笑起來,指點著他:「說。」

馬旭東笑笑:「我有個辦法,文子平幫著我們找謝小婉,他可以進入我辦公室,然後我叫謝天明到我哪裡寫心得體會,如何?」

李長雄也跟著笑:「這倒是個好辦法,但是這事兒不能牽扯到文局長。」

有了李長雄的表態,馬旭東就把文子平直接帶到自己的辦公室。

幾個女警看著文子平指指點點議論。

馬旭東臉一沉:「沒事做?」

一個女警低聲問:「他真是文局長的公子?」

馬旭東一驚:「誰說的?」

女警說:「是秦歡說的呀,秦歡還說她和他都耍了幾年的朋友……」

女警扭頭尋找秦歡,朝她招手:「哎呀,秦歡,你過來呀!怎麼著都還是朋友吧?」

另外一個女警把秦歡推出來,秦歡很不自在,扭捏著跟文子平打招呼,文子平慌亂地朝秦歡點點頭,臉一陣紅一陣白。

馬旭東嚴肅地說:「你們聽著,他是廠方派來的談判代表,要是誰亂說,我扣他考核分。走走,該幹嗎幹嗎去。」

女警們一鬨而散。

不一會兒,楊陽把謝天明帶來,謝天明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立正,報告。馬旭東叫他進來,謝天明走進來。

馬旭東指著沙發說:「坐。」

謝天明站著沒有動,低頭看著地板。文子平看著謝天明,就像打量一個怪物。

馬旭東對文子平說:「他就是謝天明,你們聊吧。記住,最多三十分鐘。」

馬旭東走出去,關上門。

文子平叫了一聲謝叔叔,謝天明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疑惑。

文子平上去抱住他:「我是子平呀。」

謝天明嚇了一跳,推開他,退了幾步,打量他:「子平?」他低頭,又抬頭看他,像是自語,「子平,子平是誰呀?」

文子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傷感,落淚道:「謝叔叔,我是文子平,文子平,文守衛是我爸爸,我小時候經常在你家跟小婉一起玩呀。」

謝天明眼睛一亮,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咧嘴笑,但謝天明的笑容隨即又消失了,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把目光投向窗外。

「謝叔叔,你坐,坐,來嘛,我扶著你。」

謝天明推開他的手,冷漠地說:「我站著就行,說吧,什麼事。」

文子平一愣,不知道說什麼好。謝天明見他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馬旭東走進來:「咋回事?」

文子平很沮喪:「他不想跟我說話。」

馬旭東拍拍文子平,安慰說:「只要我們找到謝小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文子平眼圈紅了:「馬叔叔,謝謝你,我現在就出去繼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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