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謝小婉說:「找手機是不?來來,我這裡有。想報警是吧?報,報。」

楊陽轉身打量她,謝小婉把手機拿起來,朝他晃晃。

楊陽突然明白了什麼,但還是疑惑地問:「你究竟是什麼人?新來的房客?」謝小婉笑道:「雖然是個瘸子,但還不傻。」

楊陽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謝小婉衝著他喊:「喂,喂喂……」

楊陽沒有搭理她,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把門反鎖上。

謝天明耷拉著腦袋,臉色灰暗地走進監室,坐在床上發呆。緊接著,潘佳傑和二皮有說有笑走進來,二皮看看謝天明:「咦,咋啦?老婆來了還不高興?」

潘佳傑「噓」了一聲,二皮正要問怎麼回事,樓下傳來喊聲叫潘佳傑和二皮下去

嚴管集訓。

二皮罵道:「這是哪個瘟喪?」

潘佳傑鄒眉:「魯本川?」

二皮跳起來:「他?不會,不會。」

李浩健走進來,一臉沮喪,說:「不是他是誰?」二皮問:「那你呢?」

「被撤了。」

二皮憤憤道:「他當監改大組長了?憑啥?」

二皮和潘佳傑從樓上跑下來,到後排站好。

魯本川盯著二皮,嘿嘿幾聲奸笑:「二皮,你已經超過二十秒了,今天是你一人遲到。到前排來站好。」

二皮看了一眼潘佳傑,走到前排,斜睨著魯本川:「魯日本,你狗日的報復我噻?」

魯本川得意說:「山不轉水轉哈。」

二皮輕蔑地白了他一眼:「瞧瞧你那熊樣,小肚雞腸,難怪要進來。」

魯本川喝道:「少廢話,兩片回鍋肉!」他指著前排兩個罪犯,「你,還有你,執行!」

兩名罪犯對視一眼,看著他不動手。

二皮冷笑幾聲,轉身說:「同改們,同志們,今天他魯本川完成任務最少,本來該進嚴管組,嘿!狗日的還當上了大組長,我們服不服?」

眾罪犯叫道:「不服!」

一個罪犯質問魯本川:「魯日本,老實交代,咋個行賄幹部的?」

二皮上去對說這話的罪犯就是一耳光。

罪犯叫嚷道:「你瞎眼了?我又沒說你。」

二皮低聲呵斥:「你狗日的不要命了?!」

罪犯甲一愣,立即醒悟過來,變著話兒說:「我不服,魯本川完成任務最差,憑啥管我們?」

魯本川急了,跑到值班室外救援:「報告警官,他們不服管教。」

值班民警慢悠悠出來,看看二皮他們,然後看著魯本川譏諷說:「魯本川,你在外頭呼風喚雨的,在這裡這幾個人都管不了?你這個縣長是咋混上去的?去,自己想辦法。」

魯本川只好怏怏回去,二皮他們看見警官出來了,隨著魯本川的口令,懶洋洋地四面轉。

二皮給旁邊兩個罪犯使眼色,兩人朝二皮點點頭。

魯本川喊口令:「向左轉。」

二皮和罪犯甲、罪犯乙向右轉。

魯本川大呼小叫:「錯了,錯了……」

其他罪犯見狀,偷偷都轉成同二皮一個方向。二皮問:「誰錯了?」

魯本川指著二皮和那兩個罪犯:「你,還有你你,都錯了!」

二皮暗笑,問:「哪裡錯了?」

魯本川看看佇列,馬上傻眼了,愣怔在那裡。他拍拍腦袋嘀咕:「難道我錯了?」

馬旭東站在辦公室視窗,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切,咬牙冷笑。他轉身下樓,把二皮叫到監管區大門口,隔著鐵門低語幾句。二皮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在金帝大酒店包間,張大新給楊天勝倒酒:「兄弟,喝素酒還是花酒?」

楊天勝又擺手又搖頭:「我不好那一口。」

「我知道了,楊兄愛銀子。」

「你又說錯了,我這個人也不愛銀子。」

張大新沉吟道:「不愛美人,不愛銀子,那……呵呵,看來楊兄是官道上的人。」

楊天勝舉杯一飲而盡,嘆息道:「哎呀,算是吧。都黃土埋了半截了,還是個副處級……」他抬頭看著張大新,「張老弟,今天差點就把李長雄給那個了,這小子運氣咋那麼好呢?不瞞你說,我想走走廳裡……」

「司法廳?」

「對對,張老弟人脈廣,有沒有路子?」

張大新拍拍他的肩膀說:「老魯不是說,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高見,高見。只是,我得向張兄你借點銀子……」

「要多少?」

楊天勝遲疑了一下:「二十萬吧。」

張大新驚愕地盯著他,就像打量一個外星來的怪物。

楊天勝急了:「要不,10萬,如何?」

張大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是錢的問題,我在想,你們監獄系統一個正縣級就這麼便宜?」

「攤子小,當然沒法跟地方上比囉。」

張大新說:「我給你30萬。」

楊天勝搖搖頭說:「不要那麼多,再說我也還不起。還有,不用拿給我,你路子是現成的,你就直接幫我疏通疏通。10萬,我認賬就是了。」

張大新笑道:「這個可不行,路,還是你自己走,走得通走不通,那是你的事情。不過,這10萬我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

楊天勝舉起杯:「好,一言為定。」

文子平連續幾天拼命尋找謝小婉,精力交瘁,加之昨晚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擺擺回到家裡,進屋就反鎖上門,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黎明時分,口渴得厲害,起來找水喝。文守衛和劉蕊正在吃早飯,劉蕊連忙去廚房把他那一份端出來,殷勤地招呼他吃早飯。文子平看也沒看她一眼,拿了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回到自己的屋子,又倒在床上。

劉蕊有氣又無奈,抱怨說:「養兒子真沒勁,高興一兩天,操心一輩子。」

文守衛道:「那養女兒就不操心?」

「不,是痛苦,痛苦一輩子。養女兒多好,鬱悶一兩天,幸福一輩子。」劉蕊拿起一個饅頭,連聲嘆氣,又放回盤子裡。

「什麼奇談怪論。」文守衛笑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不過我還是那句老話……」

劉蕊學著他的腔調:「兒子大了,我們不要過多幹預,青春是什麼,就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自我否定。不經歷痛苦和彷徨,就永遠長不大。」

文守衛笑笑,拿起公文包。

文子平迷迷糊糊又睡著了,夢裡盡是謝小婉的影像片段,謝小婉的樣子不是沮喪,就是哭泣,還有就是對他大吼大叫,神經質地,像一個發瘋的潑婦。他意識中清楚這是夢境,他不想陷在這樣的夢境中,試圖努力睜開眼睛,努力搖擺頭,甚至想舉起拳頭打自己的腦袋,可是,無論他怎麼抗爭,這樣的畫面還是糾纏著他。

他痛苦地悶哼。

就在這時,手機叫起來,他終於從噩夢中跑出來,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稍稍安定了一些,才拿起手機看,原來是楊陽打來的。他心頭一喜,難道他們有小婉的訊息了?連忙回撥過去,聽了幾句,儘管不是他所預料的那樣,但也滿心歡喜,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跑到餐廳抓了兩個饅頭。劉蕊正想跟他說話,哪知他轉身跑了出去。

劉蕊無奈地搖頭。

楊陽早早趕到監區,罪犯們正在出晨操,報數聲此起彼伏。

謝天明心不在焉地朝辦公樓張望。

潘佳傑報數37,該謝天明報數,但他好像沒聽見,一副麻木的樣子。潘佳傑踢了他一下,低聲提醒他報數。

謝天明扭頭,愕然看著他。

潘佳傑低聲再次提醒:「報數呀。」

謝天明這才明白:「哦……」他轉頭問後邊的李浩健,「報到幾了?」

李浩健壞笑說:「3。」

謝天明立正,響亮地報數:「4!」

罪犯們鬨堂大笑。

魯本川叫道:「謝天明!」

謝天明跑步出列:「到!」

魯本川問:「誰讓你出列的?回去!」

謝天明又跑回佇列。

魯本川開始數落謝天明:「你看看你,哪像個縣委書記?黨培養你這麼多年,100以內加減法都不會?我看你呀……」

楊陽眉頭一擰,快步向辦公樓走去。經過馬旭東辦公室時候,看見他站在窗戶邊,朝監管區操場看。楊陽走到他身邊,也朝監管區操場看。

楊陽詫異地問:「魯本川怎麼當了大組長?老大……」

馬旭東頭也沒回,邊看邊笑:「先看看,嘿嘿……」

二皮反常地大聲嚷嚷:「魯本川說反動話囉!」

魯本川大聲喝止:「二皮,你……」

二皮又嚷嚷:「魯本川違反監管守則囉。」

眾犯人大笑,值班民警和幾個帶班民警走出值班室。值班民警吼道:「要造反了是不是?」

魯本川立正,轉身:「報告警官,趙海東搗亂!」二皮高高舉手。

值班民警說:「趙海東,出列!」

「是!」二皮響亮地回答,跑過去,立正。

「咋回事兒?」

二皮說:「報告警官,魯本川說反動話,還違反監管守則。」

魯本川急忙辯解:「我沒有,二皮……」

二皮抓住魯本川的把柄:「報告警官,魯本川又違反監管守則。」罪犯們又是一陣鬨笑。

一個民警嚴厲喝道:「都給我嚴肅點!」

罪犯們立即立正。

值班民警指著二皮說:「趙海東,你說。」

二皮再一次立正:「報告警官,魯本川批判謝天明說,黨培養你這麼多年,100以內加減法都不會?這是反動話,我們偉大的共產黨怎麼能培養一個貪官呢?就算不是反動話,也是給我們偉大的黨抹黑。」

魯本川氣得發抖,指著他:「你你……」

值班民警看著魯本川訓斥:「沒規矩了?」

魯本川條件反射地立正。

二皮接著振振有詞地報告:「魯本川叫我二皮,違反監管守則第十三條。」「魯本川,監管守則第十三條是什麼?」

魯本川愣住了,背不出來,罪犯們一片噓聲。

「趙海東,你知道嗎?」

二皮洪亮地回答:「第十三條,說話文明,不稱呼外號。」

值班民警下令:「魯本川,面壁,背監管守則。李浩健,整隊。」二皮偷笑,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魯本川。

馬旭東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走回來坐下:「這個二皮……」馬旭東又忍不住又笑。

楊陽奇怪地直視他:「老大,你笑啥呀?魯本川能當大組長?」

馬旭東低聲說:「上頭下的命令,我不敢明著頂。」

楊陽恍然大悟,大笑,指著他誇張地恭維說:「讓魯本川知難而退,高,高!」他學電視劇裡日本鬼子語氣,「八路狡猾狡猾的。」

馬旭東又是一陣笑:「你跟陳莉怎麼樣了?哎呀,我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還沒戲,嘿嘿,我有八字秘訣,想聽不?」

楊陽使勁點點頭。

馬旭東湊過來,一字一頓地說:「聽好,死皮賴臉加膽子。」

楊陽數數笑道:「只有七個字嘛。」

「標點不算字?」

楊陽將信將疑:「這就是絕招啊?」

「這還是潘佳傑教我的,不過我沒試過,你試試?」

「切!」

陳莉一拐一拐走了進來:「說啥呢?」

馬旭東哈哈大笑。

陳莉瞪眼看著馬旭東說:「笑,笑,老頑童,嚴肅點,這可是局長親自交代的任務,說說吧,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馬旭東說:「別急,等等李監獄長。對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命令起我來,哼!我是監區長還是你是監區長?」

陳莉很意外:「他要來?」

馬旭東打著官腔,繃著臉說:「別戴變色眼睛看人嘛,李長雄同志儘管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還是個好同志的。」

李長雄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又在說我壞話呢?」

馬旭東連忙站起來,請李長雄他們幾個坐,吩咐陳莉楊陽泡茶。

李長雄擺擺手說:「茶就不喝了,陳莉、楊陽,你們都坐,現在有線索嗎?」

李長雄站著,其他人也不敢坐。

陳莉說:「就在我們回來的那天下午,謝小婉給她老家村支書打過一個電話,是個固定電話。我們可以確定是,謝小婉現在還待在省城。如果我們不抓緊時間尋找,也不排除她離開的可能,一旦離開這裡,恐怕……」

李長雄打斷陳莉的話說:「這樣,馬監區長,你就派陳莉就以這個固定電話入手,找找吧。」

馬旭東疑惑地問:「就我們監區派人?陳莉還有傷呢,李監,教改科是不是……」他說到這裡,抬頭看看楊天勝。

楊天勝說:「目前教改科要準備迎接省局檢查,抽不出人,再者,教育中心……」他看了看陳莉,「對了,陳莉,我要你給罪犯上一堂示範課,準備得怎麼樣了?今天能上麼?」

陳莉很不滿意楊天勝那種官位十足的語調,心裡哼了一聲,冷眼盯著地面不說話。

馬旭東見狀,趕緊打圓場說:「沒問題,陳莉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上課。」

李長雄說:「那這樣,陳莉就先給罪犯上示範課,就不要往外跑了,派其他女警,先查一查線索再說。老馬,你的警力還是要放在生產上。」

「我同意李監的意見,現在剛剛從外勞轉為內勞,一切從頭做起,千頭萬緒啊。收了外勞,監獄的錢一下子就緊張了,李監這個監獄長怕是不好當囉,我們都要站在大局,為監獄的整體發展多想想,啊!」楊天勝面無任何表情,但言語之間卻振振有詞。

「楊監說得對,目前的主要工作還是儘快建立內勞體系。就這麼著吧。」李長雄說完,掉頭就走。

陳莉和楊陽驚愕地看著馬旭東,馬旭東有些尷尬,把目光投向窗外。

馬旭東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抓著額頭髮呆,楊陽摸出一包煙來,陳莉瞪了他一眼,楊陽滿臉堆笑:「我賄賂老大。」

楊陽把那包煙放在馬旭東面前的桌子上,馬旭東拿起煙看了看,一掃剛才的頹廢,笑起來:「嘿!每天拿一包來哈。不是,我保管,保管,你要抽,就來找我要。」

陳莉急道:「老大,都啥時候了,還開玩笑?」她學著馬旭東的口氣,「李長雄同志儘管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還是個好同志的。」

馬旭東不好意思地拍拍頭:「這也不能全怪李監獄長,畢竟他站的高度不一樣。」

楊陽問:「那現在怎麼辦?」

馬旭東說:「沒啥大不了的,這一監區還是我是老大,所謂將在外,命令可以不聽,這樣,你們兩個,一會兒去給罪犯上一堂課,然後就去落實兩件事情:一是固定電話的位置,二是去謝小婉大學查查學籍戶口什麼的,等有確定線索了,我加派人手。」

這時,座機響起來,馬旭東接電話,是找楊陽的。

楊陽聽了幾句就說:「你稍等,我們馬上出來」他放下電話,眉開眼笑,「救星來了,老大,我建議上課的事情,你先推一推,先找到謝小婉再說。陳莉說得對,要是謝小婉離開省城,那就更加麻煩了。」

馬旭東愕然地問:「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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