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魯本川把被子扔在地上,像兔子一般躲在潘佳傑身後。

潘佳傑笑道:「二皮,現在不興以前那一套了,你小子別裝腔作勢的,你娃正被上報關小間,小心罪加一等。」

二皮洩氣地說:「老潘,你別打擊我嘛。」他抬頭看其他囚犯,「哥兒幾個,這又是個大大的貪官,按老規矩審審,找點樂子?」

潘佳傑等幾個人職務犯狠狠盯著他,不語。

二皮連忙搖手,滿臉堆笑:「算了算了,你們貪官勢大,惹不起。」

值班民警走過來:「二皮,誰解除你面壁的?要不要再加一道菜?」

二皮連忙跑出去面對牆壁站著。

值班民警踢了他一腳,喝道:「三點一線,站好。」

二皮厚著臉皮嬉笑說:「政府,我在修理貪官呢。」

值班民警也笑起來:「你先把自己修理好了再說吧。」「反腐敗也有罪呀?」二皮裝出一副可憐相,哭喪著臉說

值班民警不再搭理他,走了。

魯本川走了出來,在他面前走過去走過來打量。

二皮額頭頂著牆,側頭:「看什麼看?」

魯本川明知故問:「你這是在幹什麼?」

二皮迅速扭頭不滿地白了他一眼,馬上又恢復原來的姿勢。

魯本川一本正經地問:「練功?」

二皮不理睬他,魯本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練啥功?氣功?」他搖頭晃腦,「不像……莫非舞蹈隊的?」

二皮受不了,轉身,猛地一拳,將魯本川打倒在地,又迅速轉身,恢復原狀。

魯本川唉喲唉喲地大叫起來。

值班民警跑來喝問:「咋回事?」

魯本川半臥半坐在地上,指著二皮:「他打我,唉喲,媽也……」

二皮大聲說:「報告政府,我在面壁,如何打他?」

值班民警立即明白了,假裝不知道,說:「魯本川,起來起來,你在外面好歹也是個副廳級幹部,怎麼耍起死狗來了。」

魯本川滿臉委屈,狠狠瞪了二皮一眼,哼哼啊啊地爬起來,走進了監室。

馬旭東氣呼呼地來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沉著臉。陳莉走了進來,馬旭東詫異地看她,他拍拍自己的腦袋,站起來指點著她:「原來是你這小妮子的鬼主意……」

陳莉朝外邊招手:「進來,進來呀!」

楊陽侷促地走進來,小心翼翼看著馬旭東,又看看陳莉。

陳莉說:「馬老大,你別吹鬍子瞪眼的,我們可是在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你得感激我們。」

馬旭東氣呼呼坐下,把頭扭到一邊。

陳莉假裝責備楊陽:「還不給老大接開水?」

楊陽連聲說是,他給馬旭東的杯子接滿開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陳莉又說:「敬茶要雙手奉上,你咋這麼笨呢?」

楊陽連忙端起茶杯,雙手遞給馬旭東。

陳莉給楊陽遞眼色:「說話呀?」

楊陽清清嗓子,忍住笑:「老大,請喝茶,我給你賠罪……」

陳莉繼續一唱一和:「要說下屬,下屬。」

馬旭東忍不住笑起來,接過茶杯:「好啦好啦,別唱戲了,整得跟黑社會似的。」

「真不生氣了?」楊陽嬉笑道。

陳莉白了一眼楊陽:「你咋說話的呢?老大是啥人?跟你一個屁孩生什麼氣?」

馬旭東指指他們:「還裝呢?」他點點頭,「說實話,當時真的很生氣,不過回到辦公室一想,你們還真挽救了我。那間特殊監室多存在一天,我就向地獄邁進一步。」

陳莉說:「馬監區長,你要有思想準備,怕是要挨處分了。」

馬旭東笑哈哈:「沒啥,比起坐牢,處分算什麼鳥。」

謝小婉在前面亡命地奔跑,文子平追趕,邊追邊喊,可謝小婉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跑得更快了。不一會兒,來到一片河灘地上,她腳下一滑,跌倒在河灘的鵝卵石上。她爬起來又想跑,不料腳腕一陣鑽心地疼痛,痛得她齜牙咧嘴的,只好又坐在地上,摸著腿。

文子平跑過來,彎腰喘息:「小婉……別別……在跑了,我求求你了,我要死了……」

謝小婉欲哭無淚。

文子平安慰說:「我爸爸那人就那樣,走,我們回家去等他,總會想到辦法的。啊。」

文子平拉她起來。

謝小婉突然像發瘋一般,狠狠推開他,抓扯自己的頭髮,歇斯底里叫:「我爸爸就在那裡面,就在裡面!」

文子平摟著她說:「我知道,我知道……」

謝小婉大哭:「你知道什麼呀,你知道那種撕心裂肺的感受嗎?」她拍打胸口,「這裡,痛,好痛,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文子平愣住了,看著她。

謝小婉雙手握拳,朝著河面神經質地吼,漸漸地,謝小婉吼聲低沉下來,變得嘶啞。

文子平背過身擦擦眼淚,背向她,蹲在她面前。

謝小婉一怔……

秋天,蘆花飄搖,河灘上一片雪白。小時候的謝小婉和文子平追逐。謝小婉摔倒,崴腳了,哭泣。文子平蹲在,背起她,在蘆花裡慢慢走。

「子平哥,我重不重?」

「不重。」

「你累不累?」

「不累。」

「要是累了,背不動咋辦?」

「我是你哥哥,背不動也得背,一直揹你回家。」

文子平扭過身子說:「崴腳了吧?來,我揹你回家。」

謝小婉驚醒過來,淚水唰唰流。

「來,聽話。」

謝小婉趴在他背上,文子平慢慢走。謝小婉不哭也不鬧,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

文子平走了一段,偏頭輕聲喊:「小婉……」

謝小婉「嗯」了一聲。

文子平露出快樂的笑:「我以為你睡著了呢。」

昨天新來局長失蹤了幾個小時的事件,讓全省監獄頭頭們著實捏了一把汗,一是擔心局長真的出了什麼事兒,而是擔心局長突然出現在自家監獄,甚至在辦公樓到處走而監獄還不清楚,所以都下令加強門衛制度,不出示證件一律不準進入監獄,哪怕是省委書記來了,也要履行登記手續。

然而,讓很多監獄長沒有料到的是,幾天的瞎忙乎沒有等來局長,省紀委和所在地市縣紀委倒是來了,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更加敏感起來,一方面小心翼翼地應對這些人,一方面不斷地向局裡反映,找不到局長就找洪文嶺和何凱華等副職訴苦,說不就是財務上一些小問題嗎?省紀委是不是小題大做了啊?他們這麼個整法,民警們怎麼看?好像我們真有什麼問題一樣,基層工作還要不要推進,監獄還要不要穩定?監獄長們反映的多了,何凱華這些副職都覺得是個問題,都向洪文嶺講。

省紀委牽頭對集中反映監獄的信訪件進行梳理,文守衛臨行前跟他講過這事兒,要他知道就行了。但是監獄長們叫得多了,加上副局長們的擔憂,他也覺得是個問題,至少應該讓文守衛知道這個情況,於是就給他打電話。

文守衛說:「我們倆心裡一定要清楚,通過省紀委出面調動地方紀委的力量對監獄的問題進行梳理,有問題及時得到糾正和處理,沒問題就算敲敲警鐘,純潔我們幹部隊伍,為以後工作打下堅實的基礎,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事,我倆就是調動本系統裡一切資源開展廉政教育,其效果也達不到他們那種效果。所以,老洪啊,不管他們怎麼叫怎麼鬧,不要理會他們。相反,叫得越兇鬧得越兇的,只能說明他那裡的問題很多很嚴重。必要時候你轉達我的意思,如果覺得實在幹不下去了,就讓他們向局裡打辭職報告!」

洪文嶺把局長的話一轉達,果然沒人再叫了,老老實實地配合紀委查擺問題。

接下來所到監獄,文守衛輕易進不去了,而且他還發現,在值班室、勞動改造現場的民警都很謹慎,說話都一個調子。他改變主意,到民警住宿區,隨便找老幹部、在家輪休的民警、甚至家屬瞭解情況,但是隨後連住宅區都要嚴格登記,也進不去了,他覺得沒意思,叫監獄把民警花名冊拿來,隨機點幾個人,在上班的可以立即找來,但是還有一些不是在輪休就是請假了。

洪文嶺來電話說,部監獄管理局局長要來,請他馬上趕回去。他只好往回趕,不過走了幾天,監獄的情況大致差不多,心裡也有底了,比起地方上來,還是要單純些,畢竟有一套完整的法律制度規定的相對固定的軌跡。而讓他很高興的是,民警們對省紀委梳理監獄的問題都很歡迎,上班的責任心反而還增強了,按照他們的說法,監管上出了問題,直接受牽連的還是最基層的帶班民警,上級整頓一下監獄,給監獄領導敲敲警鐘,說不定他們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一些。

然而,讓他憂心的是謝天明,前兩天打電話詢問,還是絕食。他本想每天打個電話,一則顧忌有人會誤解,認為謝天明是他同學,所以格外關照;二則是怕給監獄施加太大的壓力。平心而論,他承認對謝天明的關注有同學的情分,但他還有另外一種考量:就以他熟悉的謝天明作為突破口,把他思想轉化過來,就是在探索改造罪犯的新路子!

他對馬星宇說:「你瞭解一下謝天明的情況。」

馬星宇立即給李長雄打電話,令他欣慰地是,謝天明不再絕食,配合醫院積極治療,恢復得不錯,現在可以下床走走了。

下班的時候,陳莉剛剛把車開出監獄停車場,楊陽就小跑過來。

陳莉搖下車窗問:「要進城?」

楊陽點點頭。

「相親?」

楊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陳莉笑笑:「上車呀,愣著幹什麼?」

楊陽上車,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陳莉扭頭問:「去哪裡?」

「陳姐,你今晚練跆拳道不?」楊陽期期艾艾地問。

陳莉立刻笑吟吟:「怎麼,想捱揍?」

楊陽言不由衷地說:「我……請你吃飯,大餐。」

陳莉奇怪地打量他,楊陽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說:「不就請你吃頓飯嘛,又不是沒請過客。」

陳莉邊開車邊說:「說,有啥陰謀?」

楊陽撓撓腦袋:「哎呀,什麼也瞞不過你。」他看了一眼陳莉,有些遲疑,「馬老大給我一個任務……」

陳莉說:「吞吞吐吐的,準沒有好事。」

「對你來說是好事,多了個陪練,對我來說,那就倒了血黴了啊。」楊陽哭喪著臉,「今天你推了馬老大一下,差點四腳朝天,我當時多嘴,說你練跆拳道。他就要我也練,說這是男犯監獄。一幫大老爺們怎麼能讓一個丫頭給蓋住呢?」

陳莉哈哈大笑,楊陽也跟著憨笑,雙手抱拳,「陳姐,手下留情哈。」

陳莉嘿嘿笑:「那不行。」

「我這……當陪練,還自己掏醫藥費?這日子呀,呀呀……」

陳莉大笑:「找馬老大報。」

陳莉堅持先練跆拳,再吃飯,兩人直奔跆拳道館,換上服裝,來到訓練場地對打,這裡的學員都認識陳莉,都過來圍觀。

楊陽連續猛攻,陳莉連連躲閃。陳莉反擊,將楊陽擊倒。

陳莉叫道:「起來,起來,再來。」

楊陽賴在地上不起來:「讓我喘口氣嘛。」

高個子學員大笑,數落楊陽:「男子漢大丈夫,說不起來就不起來。」矮個子學員跟著嘲笑:「就就……就是。」

楊陽爬起來,對著高個子比畫:「來來,我們練練?」

高個子摩拳擦掌:「誰怕誰?來來。」

高個子跟楊陽對打,楊陽幾招就將他打趴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他背上。楊陽得意揚揚揮舞拳頭:「怎麼樣?」他學他的口氣,「誰怕誰?」

高個子氣惱地說:「有本事,打她呀……」

楊陽面露怯色,搖頭:「打不贏。」

陳莉走過來,楊陽一下子跳開。

陳莉衝著他說:「過來,哎呀,怕什麼怕,過來,過來。」

楊陽慢慢走過來,陳莉使勁拍了一下楊陽的肩膀:「有進步。我這個師傅咋樣?」

楊陽叫起來:「唉喲,輕點嘛。」

高個子和矮個子同時跪拜陳莉,嚷嚷要她也當他們師傅。陳莉指著楊陽說:「好哇,

你打贏他再說。楊陽,走,練臂力去。」

楊陽抱著肚子嚷嚷:「陳莉,我肚子餓了。」

陳莉揚起手,楊陽連忙躲閃。

「嗨,你小子,怎麼沒大沒小了?連姐都不喊了。來,練十分鐘臂力,吃飯。」

楊陽深情地望了一眼陳莉,臉紅了。

謝小婉在文子平家住了幾天,她的情緒時好時壞,臉色也越來越差,文子平儘管很著急,卻束手無策。他又給文守衛打了電話,文守衛叫他好生照顧謝小婉,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黃昏時分,謝小婉站在窗子邊,怔怔地看著華燈初上的城市。文子平從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笑吟吟地說:「小婉,你看我給你做什麼好吃的了?哎呀,這可是我第一次下廚,你可別……」

謝小婉突然倒在地上,文子平放下盤子,連忙跑過去,抱起她。

「小婉,你怎麼了?怎麼了?」他焦急地喊。

謝小婉無力睜開眼睛:「我……我……」

她頭一歪,昏了過去。

文子平大驚,摸摸額頭,抱起她就往外走。

座機響了起來,文子平遲疑了一下,沒有理睬。

文守衛回到家裡,沒見著文子平和謝小婉,拿出手機找謝小婉的手機號碼。座機響了起來,他撥號,又接座機。

是他老婆劉蕊打來的。

「老文,子平呢?」

文守衛邊撥號碼邊回答:「我正給他聯絡呢。」

「兒子的手機怎麼整天關機?出啥事兒了?」

文守衛說:「子平的手機壞了,我叫他買一部,可能還沒來得及買吧?對了,這幾天小婉住在我們家裡。」

「誰?誰是小婉?」

「謝小婉呀,謝天明的女兒。」

電話裡傳來劉蕊生硬的聲音:「你告訴子平,叫他離謝小婉遠點。」

「咋了?」

「咋了?你腦子真有毛病,是不是?謝天明他現在是全省有名的貪官,我們的兒子跟貪官的女兒在一起,省委省府領導怎麼看你?」劉蕊以教訓的口吻說。

「你多慮了吧,他倆是一起長大的嘛……」

「老文啊,你知道雷鋒為什麼那麼光輝嗎?他做了好事不留名,但是每一件事情都記到日記裡面,這就是智慧。你跟謝天明啥關係?你現在又是監獄管理局局長……」

文守衛有些不耐煩,打斷說:「啥關係,同學關係。好了好了,我聯絡子平了。」

文守衛掛了電話,呆立在電話機旁,嘀咕:「這什麼道理,什麼邏輯?」

電話接通了,傳來文子平的聲音。

文守衛驚醒過來:「子平,你和小婉在哪裡呢?我在家等你們,一起出去吃頓飯……」

「爸爸,小婉病了,我現在在醫院裡,二醫院住院部。」

文守衛忙說:「好好,我馬上過來。」

文守衛帶上門,剛進電梯,手機又叫起來。

文守衛一看號碼,是副局長何凱華的,他自言自語道:「又出事了?」他接通手機,「喂,老何,我是文守衛……我這會兒有點急事正下樓呢……你在小區門口?好好,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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