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年,老書記王華山退居二線,謝天明順理成章接任小固縣縣委書記。是年,他才剛滿三十八歲,成為當時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

「局長,前面就是清水監獄。」馬星宇說。

「哦……」文守衛回過神來,朝前面看看,立刻冷冷地說,「不要停下,直走。」

司機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再次確認:「不去清水監獄?直走?」

「不去了。」文守衛陰沉著臉,轉頭看看馬星宇。

馬星宇心裡七上八下的,知道壞事了,暗罵獄政處長。

清水監獄監獄長李長雄接到監獄管理局副局長何凱華的電話,立即從外勞工地趕回來,組織民警在監獄大門口列隊,準備歡迎新來的局長,並派出人員去前面打探,只要看見局裡一號車,馬上報告。

不多久,派出去的人就報告說一號車已經過來了,五分鐘左右到達監獄。

李長雄立即命令特警隊在監獄外圍警戒,集合列隊,自己則帶著班子成員規規矩矩地站在大門外等候。

遠遠地看見一輛轎車駛來,李長雄立即小跑到一個位置立正,準備報告。哪知警車沒有停下來,從他面前開過,他還沒有回過神來,警車已經消失在前方的樹林中。

過了好一會兒,又有一輛警車駛過來,何凱華從車上下來,看看陣勢,便問:「局長還沒有到?」

李長雄有點慌亂,他不確定剛才那輛車是不是一號,便問旁邊的人:「剛才那輛車是不是一號車?」

大家都說是。

李長雄低聲對何凱華說:「壞了,剛才一號車沒有停下來,直接開走了。」

何凱華也很詫異:「怎麼可能呢?馬星宇還坐在車上呢。」

「何局,你看我們等等還是?」

「等等吧……」何凱華心不在焉地說。

過了好一陣子,李長雄的手機叫了起來,一看號碼,是馬星宇,慌忙接通,但隨即臉色一下子僵直,怔怔地,好像受到了突如其來的打擊。

何凱華很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何凱華見他不搭理,於是推推他:「究竟怎麼一回事嘛?」

李長雄清醒過來,鬱悶地說:「馬主任來電話,說局長不來了,叫我把人解散了。」

「哦……」何凱華也感到意外。

「何局,剛才那輛車肯定是局長的,可能看到了什麼,惹他不高興了……我沒做錯什麼呀?你可得為我說幾句話啊……」李長雄誠惶誠恐地央求說。

何凱華拍拍他的後背,安慰道:「你也別見風就是雨的,萬一是文局長臨時有其他事呢?不就一個犯人自殺嘛,這全省監獄一年有多少犯人想自殺?實施過自殺行為又有多少犯人?正常人還有自殺的呢,何況是罪犯!我想他是地方上的縣委書記,什麼大事沒見過?不至於吧。實話告訴你吧,這個謝天明是他的老領導,他來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

李長雄心裡略微放寬,連聲說:「感謝何局,感謝何局……」

何凱華微微一笑:「何況你是清水監獄搬遷的功臣嘛,在局裡,甚至在全省政法系統都是有些影響的,就算有啥事兒他不高興,也得權衡權衡吧?沒事沒事,好生幹你的工作,工作做好了,有了政績,這才是真正的硬體,什麼都好說。」

李長雄轉身把監獄獄政科長叫過來問:「謝天明情況怎麼樣?」

獄政科長說:「據一監區報告,正在監獄醫院搶救,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李長雄一下火了:「你這個獄政科長幹什麼吃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不去現場,待在這裡幹什麼?看風景?!」

獄政科長被他訓得莫名其妙,連忙說:「我馬上去監獄醫院……」

李長雄轉身對何凱華說:「何局,我們也去醫院看看,要不要轉院?」

何凱華心想來都來了,去看看也好,於是點點頭。

在還有些料峭的小雨裡站了幾十分鐘的民警們低聲抱怨著散去,很多人則幸災樂禍地議論著,在他們的記憶中,今天破天荒第一次沒有接到上級領導。自從搬遷到這裡來被省局列為全省監獄的示範視窗單位後,三天兩頭地列隊,迎接上級領導、兄弟單位來參觀的以及外省監獄系統的領導,開始還有些新鮮,到後來便麻木了,再後來就怨聲載道,大多數人都只有一個認識:擾民。

李長雄陪著何凱華剛走到監獄二大門,被陳莉攔住。

陳莉說:「監獄長,我要請假。」

李長雄本來就很窩火,沒好氣地說:「你請假找我幹什麼?是不是吃喝拉撒都要我管?找你們監區長去。」

「監區長不同意……」

「監區長有權不批准!」

陳莉很委屈的樣子,眼圈都紅了,提高了聲音說:「你不準,那我找新來的局長請假。」轉身對何凱華說:「你是新來的局長吧?我要請假。」

「陳莉!請霸王假?!」李長雄一下火了,但馬上又意識到什麼,壓低聲音批評道,「你還覺得不夠亂嗎?你是警察,我們是講紀律的隊伍,有啥事回頭再說,啊!」

何凱華笑道:「我第一次遇到民警向我請假,有些意思,說說,為什麼找我請假?對了,我不是新來的局長,是分管執法的副局長何凱華……」

何凱華說到這裡,他驚訝地「咦」了一聲,轉身朝一大門方向瞧。原來,他晃眼發現馬星宇站在不遠處。

其他人的目光也隨他朝後看,果然是省監獄管理局辦公室主任馬星宇。馬星宇在這裡,那麼新來的局長也應該在,可他的前後左右沒有別的人。

何凱華納悶地朝馬星宇走去,李長雄等也緊跟了過去。

旁邊一個人走過來問陳莉:「你找新來的局長請假?」

陳莉打量著他,清清瘦瘦的,臉色雖有些疲憊的樣子,但目光卻炯炯有神,嘴角分明掛著一絲微笑,但還是顯得很嚴肅,頭髮上滿是細細密密的小水滴。

她試探地問:「你是新來的局長?」

這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微笑在他臉上彌散開來。

何凱華問:「馬主任,文局長呢?」

馬星宇朝前面努努嘴。

眾人又朝後望去,監獄二大門外,只有陳莉和一個人在說話。

李長雄心裡咯噔一下,很明顯,同陳莉說話的那人就是新來的局長大人。

李長雄暗叫糟糕:「完了完了,媽的,今天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黴……」

何凱華低聲抱怨:「我說馬主任,跟我們躲貓貓呢?」

馬星宇誇張地「噓」了一聲:「何局,這位新來的領導工作作風就是不一樣,不愧是縣委書記……」然後拉著李長雄的胳膊,低聲說,「老領導,你往後小心點兒,這位局長大人可不好伺候……」

「唉,我真背……你說那個謝天明早不自殺晚不自殺,偏偏選在今天?這新局長剛上任,他奶奶的就自殺,把我也拉下水……真他媽的流年不利……」

「別抱怨了,文局在叫我們呢。」馬星宇看著李長雄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忍。

陳莉跟文守衛握手,滿臉春風地走了。

李長雄心頭七上八下地看了她一眼,惶恐地緊跟著何凱華。

原來,文守衛看見清水監獄組織民警列隊迎接,心裡很是不高興,就叫司機把車子開到前面停下來,一個小時後到清水監獄接他,又叫馬星宇通知監獄就說他不去了。安排好後,他同馬星宇步行去監獄。

馬星宇緊緊跟在他後面,保持半步的距離,心裡在盤算要是他問起來如何解釋。但他一聲不響地慢慢走,隻字未提,這使馬星宇產生了很大的心理壓力,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說:「文局,剛才我給獄政處長髮了個簡訊,說你要去清水監獄,可能……」

「以後我下基層,不要提前通知他們。」文守衛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馬星宇原本做好了被他罵一頓的心理準備,沒有料到他的語氣如此平淡,彷彿剛才的事沒有發生一樣,更加覺得這位領導高深莫測,一時之間揣摩不透他心裡究竟怎麼想的。

「清水監獄全部關押的職務犯嗎?」文守衛問。

「不是,職務犯只佔一半左右,當時局裡也想把刑事犯調到其他監獄,但是監獄長李長雄不同意,說現在監獄經濟還很緊張,搬遷負的一部分債還要還,留下刑事犯去外邊打工,增加收入,也能減輕局裡負擔,於是局裡就同意了。」

「這是省城,他們還在外打工?做什麼專案?」文守衛有些詫異。

馬星宇說:「他們在為一個磚廠提供勞務,在那裡設了一個外勞點,距這裡有三十多公里,聽說平常還在城郊的建築工地做些事兒,比如挖土方之類的。」

這時,一隊罪犯從身後走過來。

「瞧,那些可能就是在附近外勞的罪犯。」馬星宇說。

文守衛閃在一旁,讓罪犯們經過。

他們灰衣灰褲,渾身泥濘,扛著鋤頭鋼釺,緩緩地走過來,兩名民警跟在後面,黝黑黝黑的皮膚和一身已經變了顏色的警服特別搶眼,褲腿泥濘斑斑,皮鞋被泥巴包裹著,只露出鞋帶。

一位民警高聲喊:「停止前進,原地休息十分鐘。」

一個罪犯叫道:「政府,警官,這裡到處溼淋淋的,又沒有美女過路,咋在這裡休息嘛?」

「叫你休息就休息,哪裡那麼多屁話,是不是想回去‘勾起’?」帶隊民警對他吼。

罪犯們默默地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多人做著鬼臉。

「勾起?啥意思?」文守衛問。

馬星宇朝前面比畫了一下,意思是到前面再說話。文守衛便同他朝前面走了一段,與罪犯隊伍有一段距離後,馬星宇才說:「現在不準打罵體罰罪犯,基層呢,就想出一些軟辦法管教不聽話的或者沒有完成生產任務的罪犯。勾起,就是叫罪犯彎腰,腿打直,雙手尖要摸得到鞋。十分鐘甚至一個小時,由民警說了算。」

「這不是變相體罰嗎?」文守衛說。

「……」馬星宇欲言又止。

「你儘管說,我只是聽,不再發表意見。」文守衛笑道。

馬星宇受到鼓勵,於是說:「有一句話講得很好,犯人再好也是犯人,犯人再壞也是人。最近十年來,隨著我國司法體制的健全,對罪犯人權的保障也進一步加強,在管理上是絕對禁止打罵體罰罪犯的。然而,由於財政保障沒有跟上,監獄還得靠自己創收來彌補經費不足的部分,這樣一來,監獄更重視生產一些,所以民警的壓力還主要在完成生產任務上。罪犯完不成任務,又不能打,打了也會留下印跡,有執法風險。為了儘可能規避執法風險,那只有採用變相體罰的方式,只要把握好度,不會留下任何印跡。」

「所以,民警們把軟體罰當做規避執法風險的方式?」文守衛眉頭擰緊了。

馬星宇進一步解釋說:「文局,其實我們監獄警察……」

這時,文守衛的手機響起來,馬星宇打住話題。

文守衛看了一眼號碼,接通電話。

電話裡傳來責問聲:「今天是兒子的生日,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文守衛笑笑,指著電話:「你嫂子打來的……」

文守衛將手機移開耳朵,過了幾秒,又才接聽:「好啦好啦,我這也不是忙嗎?我這裡事情一完,我就跟子平聯絡。」

馬星宇試探地說:「要不,我安排人去接你兒子?」

文守衛連連擺手:「不用,都實習了,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文局,我好像聽見嫂子說你兒子今晚過生日,要不我們明天再來?」馬星宇遲疑地看著他,繼續以試探的口吻說。

文守衛看著他笑,邊走邊說:「你順風耳呀?小孩子過啥生日,我都沒有過過生日呢。走!對了,你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

馬星宇緊緊跟在旁邊繼續說:「說實話吧,我們監獄警察也難,特別是一線民警,要管住這群人不容易啊,稍有不慎,自己也就變成了囚徒。監管犯人最怕的就是兩件事,一是群體性事件,二是脫逃,特別是集體脫逃。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故,給處分是當然的了,說不定還要被檢察院追究刑事責任。所以,我們的民警時常最擔心的是,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呢?結果是上班時間工作緊張,下班後神經緊張,同志們都說,兩眼一閉,提高警惕。」

文守衛臉色很凝重,點點頭。

「就是正常人被關在監獄裡,早晚都要關出病來,何況他們還是罪犯呢?他們的人格、理想信念、道德、性格本來就缺失,或者說某一個方面存在缺陷,心理狀態本來就不健康,加之失去了尊嚴和自由,心理問題就比以前更嚴重,孤獨的更加孤獨,暴躁的更加暴躁,抑鬱的更加抑鬱,只是因為有民警管理,有監規約束著,平常都壓抑著,看不出什麼,一旦有誘因,那就會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就拿自殺來說吧,人如果沒有到極度絕望的心理狀態,是不會產生這種意識,更不會實施這種極端行為的……」馬星宇侃侃而談,看到文守衛面無表情,就打住不說了。

文守衛看看他:「你繼續講,我聽著呢。」

馬星宇「哦」了一聲,接著說:「就日常工作而言,除了要完成生產任務外,還得花大量時間處理、化解可能會引發罪犯異常行為的誘因,比如兩個罪犯爭吵就可能是個誘因,民警在生產現場不可能及時瞭解情況,那樣會影響生產任務的完成,那麼只有等到收工回到監區後,找雙方當事人瞭解,再個別談話,一晃眼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等把全部問題處理完,早過了下班時間。所以,很多民警認為,我們雖然是實行的八小時工作制,但是卻是十二小時的工作量,二十四小時責任心,三百六十五天思想包袱重。」

文守衛聽著聽著,感覺肩上的擔子更加沉重。

「文局,網上流傳一個順口溜,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上班,比上班更痛苦的,莫過於天天上班,比天天上班痛苦的,莫過於加班,比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天天加班,比天天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免費加班。這個順口溜雖然反映的是「80」「90」後一種工作態度,但是拿到監獄來,真的很貼切。我們的基層很多民警把上班視為最痛苦的事,說得刺耳一點,這是一種原始人的勞動觀念,把工作僅僅當成謀取簡單再生產的一種手段而已。在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我敢斷言,我們的一線民警的心理問題也不容樂觀,至少很多民警心理處於亞健康的狀態……」

「那麼,反過來推理,如果壓給民警的生產任務重了,用於化解罪犯之間的矛盾的精力和時間就相應減少,是吧?」文守衛突然插話。

馬星宇愣了愣,點頭說:「那是必然。」

「那為什麼還要搞外勞,給民警施加那麼大的壓力呢?」文守衛繼續問。

「這個……」馬星宇沉吟片刻說,「國家長期對監獄投入不足,歷史遺留問題很多,目前創收依然是各監獄的工作重心。」

當然,還有個別領導把外勞視為既定的利益格局,這個他不能說,也不好說,畢竟也只是道聽途說罷了。

「你對一線很熟悉,在基層幹過?」文守衛看著他問。

「我剛剛參加工作時,被下派到清水監獄老基地鍛鍊,幹過三年帶班隊長。」

文守衛點點頭,不再發問,而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直接進了一大門,才意識到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他感到很吃驚。而在第二道大門前,一群人正在爭吵什麼,於是便不動聲色地走過去看個究竟。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監獄長》《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