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跑動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先是孟子歌,再是章山,下一個呢?於佑安你本事真大,功夫真好,我方卓婭這輩子算是瞎了眼,怎麼就能相信你那些鬼話呢!滾,你口口聲聲為這個家,為我和孩子,怎麼為到別的女人床上去了?」

於佑安早已白了臉,事實上自從跟章山那天熱烈過後,他的臉就一直白著,虛著,不敢正視方卓婭,好像也不敢正視自己。那天的章山真是一股浪,起先還以為他兇猛,他熱烈,很快便發現,飢渴中的章山遠比他強烈,也比他果敢,比他更有摧毀性。後來激情碰撞中,章山啊啊叫著,雙手死死抓住他肩胛,你要了我吧,你殺了我吧,我情願死在你手裡!再後來,她竟然翻身躍上來,漂亮的母馬一樣縱橫在他身上,一邊狂風暴雨似地洗劫著他,一邊說,你是我的,我不會把你讓給別人,我要給你,全部給你。

於佑安猛就怕了!

現在他故意拿出一種氣勢,他相信方卓婭並沒逮到什麼實質性把柄,猜測,一定是猜測。他笑眯眯地走過來,一邊說:「你不要亂說好不好,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一邊伸出手,想跟平常那樣攬過方卓婭,給她一些撫慰。

「滾開,我嫌你髒!」方卓婭一把開啟他的手,氣急敗壞將手裡毛巾扔地上,眼裡突然就滾出大串淚來。

「我什麼都為你著想,你說要跑官,我全力支援,你怕老華一家影響你,我在楊麗娟面前變著法子為你遮掩,你說需要錢,我把工資積蓄全給你,不夠再衝我爸我媽要,我爸我媽的養老金都讓你拿來送禮了,你知道不?!我方卓婭做錯了什麼,就差為你出賣色相英勇獻身了,可你呢,卻把心思用在別的女人身上,你玩多少個才夠啊!」

「我沒玩!」於佑安虛張聲勢高叫一聲,一把拉過方卓婭,「你聽我解釋,全是謠言。」

「滾開,我方卓婭要是再信你,我就是白痴,腦殘,是世上最滑稽的女人!」

兩口子正鬧著,電話響了,先是於佑安手機,接著又是座機,十分頑固。於佑安洩氣地鬆開妻子,拿起電話喂了一聲。

「是佑安嗎?」電話裡傳來省政府副秘書長徐學謙的聲音。

於佑安打個冷戰,下意識地挺直身子:「是我,秘書長好。」

「半天不接電話,你很忙是不是?」徐學謙的聲音聽上去不大友好。於佑安馬上解釋說剛才在衛生間,實在不好意思。徐學謙沒理會,聲音依舊保持著一股子冷,而且嚴肅,「怎麼回事,最近是不是風光得很,尾巴夾不住了?」

「秘書長……這話……秘書長聽到什麼了?」於佑安費了好大勁,才算把意思表達清楚。

「女人!」徐學謙憤憤道。

於佑安脊背一涼,感覺嗖嗖的,嘴唇哆嗦著說:「我不大明白,秘書長能不能……」

「你還不明白,有人把狀告到省裡了,說你破壞軍婚不算,還對女下屬潛規則,自己潛完再當禮品送給組織部長!」

汗一層接著一層,電話沉得快握不住了,於佑安偷窺一眼妻子,方卓婭雙手叉腰,一副痛打落水狗的樣子,心一涼道:「我只能說沒有,秘書長如果不信,我也沒辦法。」

「我信管鳥事,現在什麼時候,你還玩得起這個!」從來說話不帶髒字的徐學謙這天破例把一個「鳥」字送給了於佑安,於佑安聽得出他的憤怒,恨鐵不成鋼那種。

他無語地站了一會,又聽徐學謙說:「該怎麼做你心裡應該清楚,告訴你一件事,你去市委秘書處的事,已經報省裡了,常委不可能,但先佔個窩總能做到吧,好自為之吧。」

電話掛了很久,於佑安還立在那,方卓婭也在原地立著,兩口子各自站成一個造型,似乎今天這架吵得還不過癮,還要繼續。後來方卓婭從丈夫臉上看到一層怕,丈夫的臉驟然間被殺氣籠罩,森森的,那是平日很少見到的,她想了想,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客廳。

於佑安沉思良久,突然抓起電話打給章靜秋:「章老師麼,請問錢總在不在你那兒?」

「你說什麼話,他跑我這兒幹嘛?!」章靜秋的聲音聽上去又驚慌又不滿。

「那好,麻煩章老師,請轉告錢總,明天到我辦公室談合同,對了,一定要把孟子歌帶上。」

未等章靜秋再說什麼,於佑安果斷地壓了電話。

他要付諸行動了,必須付諸!

第二天上午九點,錢曉通興沖沖來了,於佑安驚訝地發現,章靜秋竟然也跟在後面。這個女人真是讓人歎服啊,臉上居然全無羞色,更無什麼罪惡感,理直氣壯極了。更為滑稽的是那身打扮,天,她真敢穿出來!黑色緊身衫有點透,裡面隱約透出紅色乳罩的輪廓來,告訴人們她的胸還是那麼堅挺飽滿,外面穿一件長長的風衣,質地倒是不錯,可惜就是顏色太豔,紅的,火紅那種,能把人的眼睛刺得流血。下身是女人們最愛穿的緊身褲,但她又別出心裁在屁股上圍了一條皮短裙,緊繃繃的,屁股眼看要撐破。最可怕的是那雙鞋,大紅色,跟有三寸多高。這樣整個人就不是書裡描寫的那樣修長曼妙而又統一,怎麼看也像是周杰倫歌裡唱的三截棍。

「謝謝秘書長啊,聽到這訊息我真是太振奮。」錢曉通趕忙抽出一支菸,恭恭敬敬往於佑安手裡塞。

於佑安推開他的手說:「人呢,孟子歌怎麼沒來?」

「要她來做什麼,這次演出是由曉通負責的,我當顧問。」章靜秋往前跨了一步,搶話道。

於佑安低下頭,翻弄起手裡檔案。錢曉通忙又陪著笑臉道:「她最近不在,再說她只是我公司聘請的一個演員,專案合作的事,她來不合適。」

於佑安忽然起身說:「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錢曉通碰了釘子,極為尷尬,不過瞬間他又呵呵笑道:「當然是秘書長說了算,怎麼,非要歌兒親自來?」

「是一同,聽懂我的話了嗎?」

「懂了懂了,謝謝秘書長,那……我去叫她,秘書長您先忙。」

錢曉通轉身往外走,章靜秋還不甘心,目光仇恨地擱在於佑安臉上。於佑安衝她道:「章老師還有事?」

「你太過分了!」章靜秋說完,蹬著高跟鞋緊一步慢一步去追錢曉通了。聽著樓道里「咯噔、咯噔」的聲音,於佑安惡毒地笑出了聲。

這天中午,他請尚林楓吃飯,之前他已經把有關往旅遊局去的想法透露給了尚林楓,尚林楓興奮得幾夜沒閤眼,這幾天他說啥尚林楓就點頭幹啥,表現十分積極。

兩人點了菜,於佑安就把錢曉通要挾的事徑直了當講了出來,然後道:「意想之外啊,關鍵時候冒出個他,壞大家的事。」

「我就說嘛,這人是禍害,不,是垃圾,要不是看章山面上,我早就……」尚林楓義憤填膺道。

「你想怎麼著?」於佑安緊追著問。

尚林楓一攤手,面露無奈道:「我還沒想好呢。」

於佑安眼裡的光噗就滅了,敗興地搖了搖頭,重重咳嗽了一聲。

尚林楓立馬又道:「局長別失望,總歸能想出法子的,不信他一個老鼠會壞掉一鍋湯。」

「等到什麼時候,班子徹底調整完?」

「這……」尚林楓垂下頭,再也不敢亂說志氣話了。

於佑安嘆一聲,又把話題引到孟子歌身上,說著說著,忽然問:「保安公司的南總你知道吧,外號南霸天。」

「知道知道,這人很了不得,黑白通吃,哪個敢惹他,那是吃了豹子膽。」尚林楓一下又興奮了,接著又要給於佑安講關於南霸天的故事,被於佑安打斷。

「他最近跟孟子歌打得火熱。」

「是嗎?」尚林楓驀地白了臉,片刻後又問,「真有這事?」

「你不是啥都知曉麼,心思用到別處沒用,得用對地方!」於佑安帶著批評的語氣道。

「局長批評得對,這麼重要的訊息,我居然……罷罷罷,局長您說吧,該怎麼辦我立馬去辦,保證不出問題。」

「我讓你辦什麼,我什麼也沒讓你辦。」於佑安猛就沉下臉來,心裡湧出一股難言的失望。他都有些灰心得不想往下說了,尚林楓突然醒悟了似地道,「我明白了,南霸天!」

「你明白什麼,別亂來啊老尚,吃飯!」

這時候尚林楓忽然收到一條簡訊,發信者不明,是個陌生號,開啟一看,顯示出的是南霸天的姓名還有兩個手機號。

尚林楓這次聰明了,沒跟於佑安說什麼,喜笑顏開地替於佑安夾菜。

3

合同是杜育武跟錢曉通談的,錢曉通果真帶來了孟子歌,孟子歌一定是覺得自己面子很大,顯得異常興奮,不時地跟杜育武問這問那,染得腥紅的嘴唇像兩瓣花蕊,一啟一合,頻率使用得非常快。杜育武頗有耐心,認真看完他們準備的合同,又拿出節會組委會制定的關於宣傳工作的若干規定,一條一條講給他們聽。講完,對照合同談了幾點意見,要求他們拿回去改,一定要符合節會要求,不然有人會挑毛病的。孟子歌問要改到啥年月啊,真麻煩。杜育武回答,時間一定要抓緊,這不是麻煩的問題,而是要符合原則。還暗示說,眼下十餘家公司在爭,慢半步專案可就到了別人手裡。錢曉通說沒人會快得過我們,我們這就去改。

出事的訊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出的,杜育武第一個打來電話,當時於佑安還在睡覺,睡在賓館。家是回不去了,方卓婭不讓回,說眼不見為淨,愛鑽誰家被窩就去鑽,她再也不管了。於佑安想等這段時間過去,一切平靜後再跟方卓婭解釋,他的確沒跟章山做過什麼,最近一段時間連想都不敢想。

於佑安一看還不到六點,沒好氣地抓過電話,衝杜育武說:「什麼事吵得不讓人睡覺?」

杜育武聲音頗為緊張:「局長,剛剛從公安局得到訊息,姓錢的死了。」

「什麼?!」於佑安一骨碌翻起身,面色駭然地問:「死了?」

「是,從孟子歌家陽臺上摔下,頭正好磕馬路牙子上,現場很慘。」

「怎麼會這樣?!」於佑安手裡的電話掉下去,感覺自己的身子骨也散了。半天,六神無主道,「沒人要他死啊,怎麼會這樣?!」

緊跟著是尚林楓,聲音有幾分興奮:「局長,想不到吧,他死了,姓錢的死了!」

「老尚……過頭了吧,怎麼聽上去你跟沒事人一樣?」於佑安強壓住心頭的恐懼還有憤怒,他以為事情真是尚林楓所做。

尚林楓呵呵笑出了聲:「局長多慮了,錢曉通跟孟子歌睡覺,姓南的帶人去捉姦,錢曉通怕被閹掉,從窗戶逃跑,結果一失足摔了下去。」

於佑安感覺自己在聽神話,更懷疑尚林楓拿鬼話蒙他,利索地打斷道:「行了,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等上班時,南州全城就傳開了。這事頗為刺激,真實的情況是,孟子歌和錢曉通離開節會辦公室後就往孟子歌家去,忙活了一下午,快要吃飯時,南霸天打來電話,要請孟子歌吃飯。孟子歌猶豫良久,還是說了謊話。告訴南霸天她在省城,跟多年不見的一個朋友在一起,還特意強調是女的。誰知到了晚上,南霸天收到簡訊,說孟子歌跟錢曉通共度良宵呢。南霸天被激怒,他再三跟孟子歌強調,凡是跟了他的女人,就不能跟別的男人有一腿。南霸天使勁打孟子歌電話,手機關機,家裡沒人接,害得他一宿不安,天快亮時突然帶人闖到了孟子歌家,敲門聲震醒了兩個熟睡的人。起先以為是孟子歌丈夫,錢曉通嚇得躲進了衛生間,後來聽出是南霸天,錢曉通不敢躲了,孟子歌也不敢讓躲。她家在四樓,陽臺朝著街面,三樓以下是鋪面,三樓正好有個小平臺,一米寬,如果技術熟練,是一步可以跳下去的。誰知錢曉通技術不熟練,加之他用來抓手的那根塑膠管太不結實,一觸就斷,結果一頭躍過小平臺,直接摔到了馬路上。

公安的結論也是這麼做的。

於佑安很快收到搞笑簡訊,說孟子歌一對「胸器」著實厲害,活生生殺死了錢曉通。還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什麼的,看來沒人對死者同情,人們只關心那對「胸器」到底有多兇?

於佑安腦子裡就浮出一個畫面來,的確,他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對「兇器」,很厲害的!

事情過去很多天,於佑安跟章山站到了天柱山貞女峰下,就是上次他們一起站過的地方。

章山明顯比以前消瘦許多,人也憔悴得不成樣子。不管怎麼說,墜樓事件還是重重打擊了她,她幾乎沒有力量去打理後事,若不是杜育武、王林德他們幫忙,怕是連屍體都送不進火葬場。

一個人就這樣離開了世界,對也罷錯也好,章山還是不想讓他死,至少不該死得這麼下作,這麼血光四濺。

於佑安這段日子一直沒跟章山聯絡,沒法聯絡,出事雙方都跟他有關,傳聞中也有他不少故事,有人甚至把敲門捉姦者換成了他,講得繪聲繪色,十分傳神。這段日子他跟章山一樣低迷,好在這場風波並沒傷及到致命處,大家在一片笑談中很快就把它扔了過去。

悲痛只留給章山一個人。

風嗖嗖地吹來,打在臉上,秋意已涼,於佑安走過去,將外衣披在章山身上。章山動了動腳步,抬起頭,望住遠處的二十二座碑。

「對不起啊,章山。」於佑安似乎用盡全身氣力,吐出這麼一句。

這句話一直壓他心裡,打出事那一刻,他就想說,真誠地對她說,帶著強烈的負罪感跟她說,可他有勇氣說嗎?

章山緩緩轉過身來,茫然地望住於佑安,似乎不明白他說什麼,默半天,她道:「將來我死了,會不會也有這樣一座碑?」

於佑安嚇了一跳,伸手想摸章山額頭,伸一半處又收回。他現在是連摸一下她的勇氣都沒了,雙手沾滿罪惡,再也不能伸向這個無辜而又可憐的女人。

如果他不動那種心思,如果他不告訴尚林楓那個電話,如果……

沒有如果,一切都不可逆轉的發生了。

於佑安想哭。為死去的人,也為苟且活著的人,更為自己,為所有掙扎在官場中的人。

這天他們下山時遇著了李響,李響面如枯槁,他是去拜佛的。山南面有座廟,供著一尊菩薩,據說是康熙爺手上南州一大臣出資修的,很靈。於佑安也拜過,南州不少人都在拜。

李響遠遠地看見他們,頭一扭,裝作沒看見遠去了。於佑安假作提鞋,故意磨蹭了會,等抬起頭時,就看到杜育武和安小哲急匆匆朝他走來。

陸明陽要去北京。

節會有項重要工作,要請北京方面的專家和領匯出席,給南州增光添彩,這事之前交給於佑安的,於佑安也確定了日期和行程,陸明陽突然改變工作計劃,要親赴京城,於佑安作為陪同,跟他一道去。

要上飛機時,於佑安忽然發現穀雨也來了,笑盈盈的遠遠衝他笑。於佑安趕忙過去,從穀雨手裡接過包。

「這麼巧啊小谷,趕到一起了。」陸明陽像是才發現穀雨似的,笑呵呵說了一聲,同時把目光掃向於佑安,於佑安趕忙說,「怎麼叫無巧不成書呢,谷臺長好福氣,能跟書記一起飛。」

「哪啊,是跟於叔叔一起飛。到了北京可不能撇下我喲,要沾你們光的,是不是啊於叔叔?」

於佑安感覺自己捱了一嘴巴,這叔叔當的,真是沒大沒小了。嘴上卻樂呵呵道:「只要你時間允許,天天跟著我們。」

「真的啊,那可說定了!」穀雨興奮地叫了一聲,臉上飛出兩團耀眼的紅。

到了飛機上,於佑安可叫個難受,睜著眼睛吧,感覺跟做賊一樣,不睜眼睛吧,又覺不禮貌。還是陸明陽體貼他,說:「困了你就眯一陣,有小谷呢,不寂寞。」他才放心地合上了眼。合上眼卻不敢真睡著,隨時留意身邊動靜,好在一路上陸明陽和穀雨也沒鬧出啥動靜。

下了飛機,南州駐京辦唐主任帶人候在機場外,於佑安因為提前防著這一著,沒跟曹冬娜他們說,只裝公事公辦地走過去,跟唐主任幾個打過招呼。三輛車子離開機場後,他給曹冬娜發條簡訊,告訴她跟書記一同到了北京,讓她擇機安排一下,看能否跟郭局他們見個面。曹冬娜很快回過來簡訊,說這是好事,她會盡力而為。

下榻的賓館就在南州駐京辦對面,隔一條馬路,於佑安駐十三樓,陸明陽住十八樓,穀雨說自己已有地方,不用唐主任安排。看她說的一本正經,於佑安也不好多嘴,其實心裡明鏡似的,唐主任拿的房牌是三張而非兩張,果然,客套一會,穀雨跟著陸明陽上樓了。於佑安很感激唐主任,如果安排在同一層,那該多尷尬。

當晚陸明陽把於佑安叫去,說這兩天不用跟著他,他有私事要處理,要於佑安抓緊去部裡,申遺的事千萬要抓緊。於佑安連連說是,果然兩天都沒敢往十八樓去。第一天他去了部裡,跟傅處長彙報了申遺工作,傅華年說,部裡對李家堰二十二座石碑也很感興趣,認為比篆刻更有價值,商量能不能重點保這個,把篆刻作為補充或後備?於佑安說:「一切聽處長的,只要不讓我落空就行。」

「怎麼會落空呢,別的不說,單是咱倆的交情,也不能讓你白跑這麼多趟是不?」

於佑安趕忙掏出邀請函,恭恭敬敬遞上,說書記市長再三叮囑過的,別人不請可以,傅處長要是請不到南州,他這個文化局長就引咎辭職。一番話說得傅華年心潮澎湃,非要請他吃飯。於佑安說哪能讓處長請,把處裡同志都叫上,我做東,提前慶賀一下。傅華年道,我處裡二、三十號人,不怕把於局長的老本吃光?於佑安道,南州那麼大,怕你處長吃?說著就要傅華年給部裡同志吆喝,傅華年也沒怎麼推辭,一一通知下去,說下午五點在德盛樓見。

第二天本打算要去見曹冬娜,早上起床時肝那塊忽然有些不舒服,隱隱作痛,堅持一會,感覺鬆了,可是洗漱完畢那種疼痛感又有了,很強烈。於佑安不敢掉以輕心,這毛病藏身上很久,一直沒敢跟人說,就連方卓婭也瞞著。去年六月他到省第一醫院查過,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建議他住院觀察。於佑安堅決搖頭,簡單開了點藥就回來了。官員跟其他人不同,有病亂說是犯大忌的,撐也要撐出健康人的樣子來。據於佑安掌握,南州像他這樣藏病的,不在少數,華國銳就是典型例子。但他也相信,如果華國銳至今還在舞臺上,身體一定還是棒棒的,舞臺比什麼都重要,比藥更管用。想了一會,於佑安給何大夫打了電話,輕描淡寫講了自己的症狀,何大夫建議他馬上到醫院檢查,於佑安笑說:「沒那麼嚴重,何大夫您千萬別擔心,這次來北京正好有點空閒,就想讓您給我介紹位大夫,一點小毛病,吃點藥保證管用。」何大夫說了一位醫生的名字還有電話號碼,再三叮囑,查完什麼結果,一定跟他說一聲,那口氣好像他已發現於佑安得了不治之症。於佑安笑笑,醫生總愛誇大其詞,強調起病情危害來就跟他們官員強調困難和阻力一樣,至少要放大十倍。到了醫院,於佑安很快聯絡到那位大夫,還好,忙活了一天,做了五項檢查,算是排除了肝臟病變,醫生確定是肋間神經痛,建議他戒酒戒菸,加強鍛鍊,不要過分勞累,注意休息,放鬆心情,保持樂觀。

於佑安嘴上說一定一定,心裡卻想,除了戒菸,其他的怕都做不到。

到了第三天,還等不到陸明陽電話,於佑安不安了,卻又不敢到樓上去。這天他哪也沒去,悶在賓館裡等電話,下午四點,曹冬娜忽然來了電話,興致勃勃告訴他,他們夫婦還有郭局跟陸書記在一起。這陣有點空閒,打電話通知他一聲。於佑安忙問怎麼回事?曹冬娜笑著批評他:「佑安你對書記也太負責了吧,讓他跑單幫。」於佑安說,「不會呀,還有穀雨。」曹冬娜說,「就那小丫頭片子啊,去北京臺了,說是要請北京臺到你們南州錄節會。」說到這壓低聲音問,「那小丫頭片子跟你們書記什麼關係,我怎麼覺得怪怪的。」於佑安說,「你說啥關係就啥關係,書記的業餘愛好我哪敢多嘴。」曹冬娜說明白了。於佑安又問他們怎麼會跟陸明陽在一起?曹冬娜解釋說,她跟鄭新源去找郭局,正好撞上陸明陽在鄭新源辦公室。

「中組部馬上要在中央黨校辦一期市委書記專訓班,要求很嚴格,條件限得也死,陸明陽就是為這事來的。」

於佑安長哦一聲,怪不得陸明陽突然改變計劃呢,原來是為這個。

當晚曹冬娜夫婦設宴,宴請陸明陽跟郭建明,快吃飯時穀雨來了,還帶來北京臺一美女。宴會氣氛相當熱鬧,大約是專訓班的事已敲定,陸明陽心情很好,反客為主地提出要熱熱鬧鬧喝一場。說著就給駐京辦唐主任打電話,要他拿幾箱南州地方酒來。曹冬娜說書記到了北京,還不忘宣傳南州,真是令人欽佩。陸明陽說喝你們的酒真不好意思,當然也是想請幾位領導品嚐品嚐南州的酒,以後多替南州做點宣傳。曹冬娜本來堅持要上茅臺的,一聽陸明陽這樣說,也就同意。等酒的工夫,話題就圍著南州展開,先是談即將舉辦的民俗文化節,又談南州深厚的文化,郭建明巧妙而又委婉地就把於佑安推到了檯面上,說南州人才濟濟,像佑安這樣的大才子,就算到了京城,至少也是司長。曹冬娜也幫腔道,佑安是做學問做傻了,不食人間煙火,哪有讓書記一人到處轉悠的,如果我是書記,回去就撤他的職。陸明陽自然清楚幾位的意思,不表態看來是不行了,於是道:「你們都別小瞧佑安,他不只會做學問,也不光是文化方面的專家,強項多著呢,特別是綜合協調與服務方面,南州跟得上他的,不多啊。」曹冬娜搶抓機遇道,「佑安你還愣著幹什麼,聽出意思沒,書記要讓你發揮綜合協調能力呢,酒呢,快敬酒。」

正說著,唐主任抱著酒進了包間,曹冬娜親自張羅,讓於佑安恭恭敬敬給陸明陽敬了六大杯,說是六六高升,盼著書記早日升到北京來。陸明陽一邊興奮地喝一邊客氣道:「哪有自家酒自家喝這一說,佑安你連裡外都不分了,應該掉轉槍口一致對外。」

「誰是外啊,陸書記要衝我們亮槍了,郭局你愣著做什麼,咱們也一起上,先讓陸書記繳槍。」

飯局氣氛立刻活躍起來,這天陸明陽喝得真不少,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居然沒醉。飯局結束往賓館送時,於佑安親眼望見,曹冬娜將一張卡嬌滴滴地塞到了陸明陽手裡,還說:「佑安是我最親的老同學,比我老公都親,他在南州要是沒出息,我可全賴您書記身上。」陸明陽藉著酒興說,「你曹首長的弟弟,我哪敢慢待,你的話就是聖旨,回去就辦。」

於佑安當下酒去了一半,壓在心底的那塊巨石騰就搬了,趕忙跑過去,想攙扶陸明陽。陸明陽又握住郭建明的手,說了不少感謝話,這才鬆開道:「歡迎你們到南州來啊,來了就找佑安,他要是招待不周,原讓他當文化局長去。」

北京之行相當愉快,該請的領導還有嘉賓一一請了,該溝通的關係也已溝通,於佑安又排除了自己的疾病,還得到了那個肯定答覆,心情真是舒暢。

穀雨沒跟他們乘同一架機回來,說法是還要在北京逗留幾天,於佑安估計,陸明陽是怕到海州機場後被人撞見,他還是很注意自己形象的。於佑安已經開始從細處為陸明陽著想了,他想早一點進入角色。

坐在飛機上,於佑安殷勤地照顧陸明陽,表現出為領導服務的良好素質,陸明陽一邊享受一邊欣賞,心裡道,這人不會選錯吧,如果選錯,那可就貽笑大方了。亂想一會,陸明陽忽然問:「對了佑安,有件事一直忘了問,臺灣方老先生是不是前段時間捐了一些作品,是你負責接受的吧?」

於佑安腦子裡嗡一聲,方寸有些亂,陸明陽怎麼又想起問這個,莫不是?

略一琢磨,笑眯眯地回答:「這事一直想跟書記您彙報,方老先生是解放前出去的,當時是南州畫院最年輕的畫家,現在已經九十八歲高齡了,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對南州一直念念不忘,思鄉之情很濃……」

「說畫的事。」陸明陽強調了一句。

於佑安就不敢再繞圈子了,如實道:「是捐了一批,方老先生點名讓我接受,當時應該交博物館,老寧有病,態度也不是太積極,就由局裡跟群藝館先接受了,等節會忙完,我們就把它交過去,書記您看?」

陸明陽往後一仰,闔上眼睛,沒給於佑安答覆。於佑安忐忑極了,目光一直望著那張佈滿懸念的臉,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陸明陽像是故意折磨他似的,竟然打起了呼嚕。就在於佑安心灰意暗的時候,陸明陽突然睜開眼說說:「北京有個領導跟我說起這事,他對方老先生的畫很感興趣。」

於佑安嘴巴張了幾下,忽然醒悟過似地說:「我知道了,方老先生的畫很有價值。」

「是有價值!」

陸明陽的聲音分外洪亮。

4

方老先生叫方南州,南州懷安人,跟湖東隔著一條河。曾是國立南州師範音樂教師,卻畫得一手好畫,二十歲時便成南州畫院骨幹成員,後隨父親、國民黨某集團軍13師師長方鴻達去了臺灣。方鴻達跟方卓婭的祖父是同一個方家,當時在南州,稱得上名門望族,如果不是時局動盪,方家的家業應該會很大的,可惜……

算起來,於佑安是方南州侄女婿,正是這層關係,讓於佑安早年就跟方南州認識,三年前方南州到香港,他女兒打電話給於佑安,請於佑安跟跟方卓婭一同過去,說是老人年紀大了,特別想見親人。於佑安跟妻子去了,老人分外高興,抓著方卓婭的手不丟。那次老人就談起過捐贈作品及收藏品的事,他女兒不大願意,這事才擱下。方南州就一女兒,很早就在美國定居。他女兒對內地有意見,對南州更有意見,認為父親葉落歸不了根,錯誤都在大陸這邊。去年方南州女兒在新澤西遭遇車禍,不幸離世,方南州悲痛欲絕,電話裡哭成一片,方卓婭怎麼安慰都不頂用。後來讓弟子跟於佑安聯絡,要把收藏的書畫還有自己的作品全部捐贈給家鄉,也算是葉落歸根吧。還特意強調,不宣傳不報道不張揚,手續從簡,也不要什麼感謝信不要收藏證,只是再三叮囑於佑安,這事一定要實實在在辦下去,千萬別……方南州弟子後來表示出一層意思,他聽說內地這方面管理不太嚴格,好像不少捐贈作品會被個別人據為己有,有些還會倒賣到市場上。一語說得於佑安臉紅,再三保證那種事不會發生,捐來的每件作品,都會妥善儲存在博物館。

誰知捐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方南州一共捐了二百多件作品,收藏品八十件,自己創作的作品一百三十六件。當時是要一次接受到博物館的,可博物館長嫌麻煩,加上這些作品件件都價值不菲,令人垂涎,怕收藏進去他自己的麻煩事來了,藉故有病一直推拖著。沒辦法,於佑安只好讓王林德和杜育武將它們存放在群藝館展廳裡。

自那以後,於佑安就被方方面面盯上了,先後表示過濃厚興趣的不下十位領導,車樹聲有次談完工作,特意問他:「方老先生那些畫裡是不是有幅百鳥圖,還在不?」於佑安當時驚的,這幅百鳥圖是方老作品中最享盛名的,方南州一輩子以畫鳥聞名,已有十多個國家的博物館收藏過他的「鳥」,在香港時,行政區長官還請他畫鳥。於佑安只說對捐贈作品不熟悉,由其他人負責登記與保管,支吾了過去。後來是謝秀文,再後來發展到市政府秘書長丁育慶,都是於佑安開罪不起的主。就連徐學謙,有次也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何必拿自己的血汗錢出來呢,你手裡有價值連城的寶貝,隨便一件就把他們搞定了,指不定手指縫裡漏下一件,我還能撿著。」

於佑安知道自己遇難題,從北京回來後一直悶悶不樂,樂不起來。方卓婭早就不生氣了,方卓婭跟於佑安鬧,真不是抓到了什麼真憑實據,是錢曉通在她面前添油加醋亂說一通,當時是氣懵了,以為自己的男人真不是東西。後來錢曉通出事,才發現是上了錢曉通當。現在她早把章山忘到了腦後,沒有人會從她手裡搶走於佑安,誰也別想,方卓婭現在特別有信心。

於佑安不高興,方卓婭以為是在生她的氣,變著法子哄他:「就算我錯怪你了,那也是為我們共同的幸福,老公你就露個笑臉吧,以後你跟誰在一起,我都不吃醋,行不?」見於佑安沒反應,又道,「我們女人就那點見識,總想著別人會搶自己老公,其實細想一下,搶了就搶了,不正證明咱有眼光,找的是名牌貨麼。」

於佑安越聽越煩,沒好氣地打斷她道:「心裡別老想著男人女人,想點別的!」

方卓婭臉一擰道:「想什麼,革命理想,兩岸統一,還是削減核武器?犯得著麼,咱一平頭老百姓,想好自家老公才是正道。」

不管方卓婭怎麼說,於佑安心頭那個疙瘩還是化解不開。陸明陽飛機上說的那句話,明白無誤傳達給他一個資訊,有人想要那幅畫!不管是陸明陽本人也好,還是北京真有領導想要,總之,那幅畫不可能進博物館了,而且要用他於佑安的手拿出。

這樣的事能做麼,於佑安陷入巨大的矛盾中。他不敢跟妻子提,生怕妻子跟他一樣背上沉重的包袱。他後悔當初沒把畫交給李維漢保管,如果捐贈作品在李維漢手裡,倒還好辦些,只需稍稍一暗示,李維漢保證能辦好,這方面李維漢經驗老到。可又一想,如果真是那樣,怕是將來到博物館的畫就沒幾張,對方南州,他又怎麼交待,怎麼能心安?

這樣猶豫了幾天,於佑安聽到一小道訊息,市委秘書長又有了新人選,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徐學謙也打來電話問:「佑安怎麼回事,書記最近對你好像有看法。」於佑安嚇了一跳,知道再猶豫下去,什麼都晚了,也完了。於是一咬牙,給穀雨發了條簡訊,讓她晚上辛苦一下,到麗都賓館1318房間來一趟。

發完簡訊,於佑安叫來王林德,艱難地就把想法說了出來。王林德白了臉,這樣的事他哪做過,聽聽都怕。手下意識地捂到鑰匙鏈上,喃喃道:「不行吧局長,這樣太冒險啊?」

於佑安也不難為王林德,十分同情地道:「這樣吧,你把鑰匙給我,其他事就不用管了,將來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擔著。」

王林德怔怔想了半天,突然鼓起勇氣說:「局長您說吧,拿哪幅出來,我跟育武去辦,將來畫要是少了,責任都在我和杜主任身上,是我們沒管理好。」

「不行的老王,不能讓你跟著冒險。」

「您都能冒,我有啥冒不得的?我這個紀檢組長還不是局長您幫我賺來的,放心吧局長,我王林德雖然不會阿諛奉承,該怎麼報答我心裡有數。」

「真有數?」

「有數!」

於佑安又想了一會,很有幾分悲壯地道:「謝謝你啊老王,今天起我們就徹底捆綁到一起了。你先下去吧,我給育武打電話,晚上我們一塊過去,要毀大家一起毀。」

王林德邁著沉重的步子出去了。

展廳門上的鑰匙王林德和杜育武一人一把,晚九點,於佑安的車子停在了群藝館樓下,他從車子裡鑽出來時,看到燈光下兩個不安的影子,他揮揮手,司機開車走了,於佑安長吐一口氣,用力活動幾下胳膊,朝大樓走去。

一小時後,於佑安來到了麗都賓館1318房,房是事先開好的,為什麼要開這間房,於佑安說不清,只覺得再找不出別的地方來完成這件「壯舉」,思來想去還是賓館安全。

半小時後,穀雨踩著響亮的腳步聲來了,於佑安開啟門,穀雨花枝招展站在外面。

「進來吧。」他說了一聲。

穀雨似乎知道叫她來做什麼,進門後眼睛就直盯住那幅畫,瞳孔因為興奮突然放大,整個身體都釋放出一種資訊來。雙方沒有過多的言語,於佑安指著那幅畫說:「就它,你拿走吧。」

於佑安沒想到穀雨會開啟,會認真端詳,像是很有專業經驗地辨別著真偽,一連串動作刺激了於佑安,於佑安再也坐不安了,起身,卻又不知去哪裡,最後竟憤憤地進了洗手間。

他在衛生間裡平靜著自己,這是幹嘛呢,費盡心機拿出來,不就是要送給他們嗎,怎麼見到穀雨這副貪相又會不平?這種心境要不得啊,哪一天真到了秘書長位子上,怕是見的、遇的、甚至自己親手要做的,比這更可怕,也更荒唐……

算了,不想了,很多事只能去做,而不能去想,這就叫先有行動後有思想,有時甚至不能有思想,只要老老實實付出行動便可。於佑安開啟水籠頭,水聲嘩嘩中,讓起伏的心情漸漸平定下去,最後徹底地麻木了,才走出來。穀雨已將畫卷重新包好,臉上放射著異樣的光彩。

「謝謝於叔叔啊。」穀雨幾乎要飛奔過來,在於佑安臉上狂親幾口。

於佑安表情僵著,盼著她快點離開。

但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穀雨會突然說:「於叔叔,這畫太值得收藏了,我爸也想要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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