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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德任命檔案下來的當天,尚林楓氣急敗壞來到於佑安家,進門就說:「不公平啊局長,結果怎麼會是這樣?」於佑安笑眯眯地問,「老尚你想要什麼樣的結果?」尚林楓嘆一聲道,「接受不了,真接受不了。」說完,一屁股坐在於佑安家沙發上。
方卓婭出來了,熱情地跟尚林楓打招呼,尚林楓居然沒理,歪著頭,像是跟於佑安兩口子耍脾氣。
「怎麼,話都不說了?」於佑安看著好笑,但又忍著沒笑。
尚林楓忽地扭過頭來,惡聲惡氣道:「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嘛。」
方卓婭知道是怎麼回事,一看尚林楓耍這種脾氣,忍不住笑出聲,尚林楓瞅著方卓婭說:「方大夫你評評理,你評評理嘛,局長他居然……」
「居然讓王林德干書記,是不?」方卓婭也不兜圈子,直接道。
「就是嘛,方大夫你評評理,我哪點比不上王林德,再說他年齡那麼大,幹了又有什麼用嘛?」尚林楓激動得站了起來,一看於佑安臉色,又惴惴不安坐下,脖子仍然不服氣地梗著。
「就這點比不了人家王館長,人家就不會這樣激動。」方卓婭邊說邊替尚林楓沏茶,捧上茶杯又問,「是不是到我家問罪來了?」
「我哪敢,我哪敢嘛。」尚林楓邊說邊偷看於佑安,見於佑安陰沉著臉,站起的身子原又恨恨坐下。
方卓婭瞟了眼丈夫,遞他一個眼神,又笑眯眯地衝尚林楓道:「有怨氣只管找他發,誰讓他不記著我們親愛的尚院長,我也覺得尚院長比王館合適。」說完扮個鬼臉,鑽進了臥室。
於佑安這才問:「牢騷發完沒?」
「沒呢。」尚林楓真還來了勁,像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接著發,看你的怨氣大還是我的耐心大。」
「不發了。」尚林楓忽然垂下頭,洩氣至極的樣子。
於佑安又默了會,才道:「怎麼,眼裡只有紀檢組長一個位子,全市那麼多職位,你尚院長一個也瞧不上?」
「我還瞧上市長呢,能輪上我?」
「肯定輪不上,你還算有自知之明。」於佑安口氣緩和了些。
於佑安態度一好,尚林楓的表情就活絡了,再次眼巴巴地望住於佑安:「局長剛才的意思是?」
「我沒啥意思,這是市委發的檔案,不是文化局發的,有怨氣找市委去撒。」
「局長您別發火嘛,我這不是心裡急嘛。」
「就你一個急,你說說南州現在誰不急,我看你是要急出病來了。」批評幾句,於佑安換了語氣,語重心長道,「人家王館馬上要退,這個機會就給他行不,改制現在不明朗,總不能讓人家退休後去社保局領工資吧,好歹也得讓人家抱個鐵飯碗不是?」
一提王林德,尚林楓就又不平起來:「他是抱了,我呢,看來我將來是要到社保局去領了,不公平,都是幹工作,怎麼事業單位跟行政單位差距如此大,去年改制的設計院老院長目前才拿一千八,比同級別的行政人員少拿兩千多。」
「別扯遠啊,討論的不是工資問題。」於佑安趕忙制止。
「可我們幹一輩子不就是為了這幾個可憐的工資,你當是規劃局啊,人家還在乎這幾個工資?」尚林楓理直氣壯反問了一句,莫名其妙又提到規劃局,弄得於佑安心裡怪不是滋味。
意識到自己跑了題,尚林楓原又把話收回來,可憐兮兮地望住於佑安:「局長不能只考慮王館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
於佑安收回神,怨恨著剜了尚林楓一眼,搶白道:「還用你提醒我,你是院長,說話以後能不能有點分寸?」
說穿了於佑安還是放不下規劃局長那位子,不過此時,心裡想得更多的,是手底下這幾個人的命運,其中自然也有章山。那天推薦王林德,並不是心血來潮,或者王林德給了他什麼好處。不一樣的,好處只在某些地方起作用,更多時候,支配人行為的還是感情,多年建立的感情。類似的想法於佑安心裡早就有,只是苦於沒有機會,也恨自己權力太小。雖說改制目前被模糊了過去,但改是遲早的事,誰也不能阻擋。改為企業後,將來退休工資比行政低好幾檔,這是其一。其二,誰都有個情結,特別是老同志,為黨工作一輩子,忽然被改了,感覺就跟被拋棄一樣,心裡沒想法那絕對是假。自己做不了太多,但能幫一個就幫一個吧,這點上他真是沒私心。至於尚林楓,那天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羅如芬去了規劃局,旅遊局長一直沒任命,如果能把這位子努力到手,那真是美妙不過了,就算正職謀不到,謀個副職也不賴。這麼想著,他又心潮澎湃起來。
就在昨天,湖東縣委書記也任了,不是李響,是市委現任秘書長,這點怕是誰也沒想到,太不合常規。他在秘書長位子上好賴也算辛苦了幾年,鞏達誠手上就說要當常委,沒來及解決,掛下了,這次又沒弄好,居然給派到了縣裡,這在政壇,真是太少見。不過從他本人經歷看,也屬正常。他從沒在縣裡工作過,綜合能力實在一般,當初也是跟鞏達誠跟得緊,才從計生委主任躍到了秘書長位子上,現在正好可以補上這一課。不過對李響來說,打擊就不是一般。不知道李響看到任命檔案會怎麼想,於佑安心裡是拗不過這根筋,李響已經以書記的身份在湖東開展工作了,這樣沉重的打擊能不能挺住?
李響沒有遂願,會不會跟這次省城談判有關?如果是,證明他於佑安是對的,不過回來後陸明陽並沒有過於明確的態度,但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訊息。如果真如他判斷的那樣,他離那個目標真是越來越近,現在不是已經把位子騰出來了嗎?
但願是為他騰的!
南州民俗文化節很快定了下來,時間比原方案提前兩個月,陸明陽堅持要跟南州撤地建市十週年放一起,說兩項活動一起搞,省時省力,這樣宣傳活動就又得大調整。於佑安帶著一幫人住進賓館,局裡工作交給了吳副局。
這天剛跟廣電局把節會直播的事商討完,房間門敲響了,於佑安興致勃勃開啟門,以為章山來了,哪料想進來的是錢曉通。
自從謝秀文不再督促改制一事,文化系統的改制便沒了聲,加之於佑安又給系統佈置滿工作,每項活動又帶了錢進去,整個系統的風氣立刻扭了過來。那些跟著錢曉通鬧事的人,一看風向不對,立馬掉頭,到單位爭崗位去了。錢曉通徹底孤立了起來,上週他搬出尚林楓辦公室,說要回北京去,於佑安以為替李西嶽成功解了圍,還跟金光耀喝酒慶祝呢,誰知他又找來了。
「大局長忙啊,找大局長比找市長還難。不,該尊稱大秘書長了。」說著,錢曉通拍了拍沙發,衝跟在他屁股後面的一妖冶女孩說,「坐吧鴿子,這就是節會秘書長,我哥們。」
叫鴿子的女孩衝於佑安甜甜一笑,屁股淺淺擱在了沙發邊上。
於佑安眉頭一凝,沒吭聲,他現在已掌握到一些對付錢曉通的辦法,就是對他的陰陽怪氣一概不理。
「怎麼,我家科長不在,她不是榮升了嗎,好,秘書長助理,有意思。」錢曉通一雙眼亂瞅著,手在口袋裡亂摸,像是找煙。女孩瞅見了,忙從包裡掏出煙,遞一根過去,點了,錢曉通又說,「鴿子是北京來的,以前在人藝幹過,現在拉團單幹,託我認識一下秘書長,給口飯吃。」
於佑安忽然明白,錢曉通為什麼來了。之前章山和尚林楓都提醒過他,說錢曉通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還在這次節會宣傳上。尚林楓甚至說,要是能在節會中分一瓢給他,指不定他就乖了。於佑安只問了一句:「憑什麼?」就把這話題扔一邊去了,現在看來,還得把這話題重新揀起來。
叫小鴿子的女孩趕忙起身,殷勤地遞給於佑安一沓資料,於佑安掃一眼,上面全是為什麼節會提供什麼宣傳之類的,誇大到了極至。這兩天他辦公桌上堆滿這種東西,有些人連軍區司令員的旗號都打了出來,遞他手裡的演員名單一個比一個嚇人。
「這個你找謝市長吧,這方面的工作她說了算。」於佑安將資料退還給小鴿子,冷冰冰道,目光並沒往錢曉通臉上去。
錢曉通有點楞,不過很快又緩過神來:「這個小意思啦,找誰都不要緊,謝市長那邊我會找人去說,今天來還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我老婆最近不回家,你說這事咋整?」
於佑安頭皮一麻,沒想到錢曉通真要無恥了,道:「這事該找民政局吧錢老闆?」
「好,有秘書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鴿子咱們走,民政局往東吧秘書長。」
「東大街二十三號,往左拐。」於佑安沒給錢曉通一點好臉色。
偏巧這時候章山推門進來,後面立著杜育武,幾個人全都愣住,尤其章山,臉綠了半天問:「你跑這裡來做什麼,馬上出去!」
於佑安吃了一驚,章山反應怎麼如此強烈?
「還有你個不要臉的,給我滾,都滾。」章山說著就要把手裡資料夾砸小鴿子臉上,被杜育武攔住,錢曉通哈哈一聲笑,並不在乎章山撒野,輕蔑道,「威風了是不,到你地盤了是不,告訴你姓章的,咱倆的帳一筆筆算,有你哭的時候,小鴿子咱們走!」
說完護著小鴿子,揚長而去。章山追出去,謾罵幾句被杜育武拉了回來。
於佑安仍舊吃著驚,這是他頭次看見章山跟錢曉通幹架,依章山性格,就算家裡鬧多大事,也不會把情緒帶單位上來,況且現在大家一起辦公,樓裡不只是文化局的人,章山出醜不應該出這份上。杜育武陪章山默站一會,不見於佑安說話,心裡沒底,腳下一抹油溜了出去。
「幹嘛發那麼大火,是不是覺得很揚眉吐氣?」於佑安問。
章山不說話,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臉上卻依舊掛著剛才的怒容。於佑安又問一句,章山忽然撐不住似地哭了起來。於佑安慌了,趕忙走過去安慰,哪知他不安慰還好,一安慰,章山哭得愈發兇。
哭泣中,章山抽抽答答跟於佑安講了一件事,著實把於佑安嚇著了,腦子裡一遍遍響著一句潛臺詞,不可能,絕不可能!
章山居然懷疑錢曉通跟她姑姑章靜秋有染!
章山說,她老早就有一種感覺,這個家遲早要發生點什麼恥辱性的事,讓一家人抬不起頭來。後來姐姐出了車禍,緊跟著又曝出姐姐和李西嶽的私情,姐夫跟姐姐離婚,她以為這就是幻覺裡的那一怕,悲傷的同時也僥倖醜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後來……
姑姑對錢曉通好,這點章山知道,剛結婚那陣,姑姑最大的樂趣就是喚他們到家裡吃飯,姑姑平日不愛做飯,一個人瞎對湊慣了,只要他們去,立刻就變了樣,買菜洗魚忙個不亦樂乎,有時還刻意從朋友那裡弄來食譜,比照著做,說要弄幾道拿手的,討好新姑爺。錢曉通那時就知道照著對方心思來事,變著法子討姑姑好。時不時要給姑姑送點小禮物,弄得姑姑心花怒放,直誇曉通懂事。這都正常,章山不會白痴到拿這些事亂犯疑。真正的不安來自北京之行,北京那段日子,章山總感覺錢曉通對姑姑過分親熱了些,尤其看到他牽著姑姑的手,或是把身體有意識往姑姑懷裡塞,就有一種噁心之類的感覺冒出來,後來她想可能是因為母親病重,自己心情灰暗,看啥也不順眼。北京回來後,姑姑不時地會問起錢曉通,還格外關心他們的感情,問著問著她就煩:「操這麼多心幹嘛,是不是盼著我們姐妹都離婚?」姑姑被她氣得翻白眼,罵她沒良心。「我是盼著你們好,一個已經這樣了,你要是再有什麼變故,讓姑姑咋活?」姑姑說著還滴下幾滴淚來。章山就覺冤枉了姑姑,所以這次錢曉通回來,不論跟她怎麼鬧,她都沒告訴姑姑。包括錢曉通在孟子歌家鬼混不回家,姑姑問起時她也直搖頭,沒敢把實情說出去,只道是出了些問題,過段時間就會好的,還勸姑姑不要老在她們身上瞎費神。「我們沒事的,吵架吵習慣了,再說現在哪家不是這樣,能對湊著不離婚就已很偉大,姑姑您還是多考慮考慮自己,一輩子不結婚也挺沒意思的,吵架的樂趣都享受不到。」章山故作俏皮,以疲累的心態逗姑姑開心。
「沒正形。」姑姑給了她這麼一句,鑽進臥室不說話了。
錢曉通回來第二天,姑姑就搬回自己家去住,說是母親病已好,她老住著也不是道理,再說家裡空放著心不安,章山沒多想,姑姑本就該住在自己家,不該老拿別人家當自己地盤。
那晚錢曉通喝得半醉回來,先是大罵李西嶽不是東西,害得章惠離婚腿殘,又逼梁積平自殺。「這種人還能當官,應該千刀萬剮才是。」接著又罵章惠,「腿殘腦也殘,說好要上訴,忽然又變卦,這不拿我當猴耍麼?」章山聽著煩,錢曉通想借章惠敲詐李西嶽一筆的計劃落了空,章山跟於佑安去省城談判那幾天,李西嶽悄悄到章惠家,不知做了啥工作,章惠突然就不讓錢曉通起訴了,甚至不讓錢曉通進她家門,還罵姑姑瞎攪和,跟姑姑徹底吵了一架,氣得姑姑哭了一夜,發誓再也不管她家事。
「我跟你說話呢,聽見沒啊?」錢曉通一把拉過章山,酒氣熏天問。
章山厭煩透頂,怎麼就嫁給這種人了呢?錢曉通輕易不回來,回來不是跟她要錢就是死命折騰她,哪不舒服就整哪,這人是完全變態了,章山不想跟他鬧,只想他快點離開南州,回到北京去。這輩子她不想離婚,但也絕不想跟錢曉通再有身體上的接觸,權當自己守活寡吧。
「放開我。」見錢曉通陰森森地望住她,章山有幾分怕,這人啥事都做得出來,她不想離婚就是怕,孩子還小,她必須忍耐。等母親走了,孩子長大,她就無所顧忌了。
「我要是不放呢?」錢曉通故意挑釁,他雙眼通紅,酒精在他體內發作,讓他越發變得肆無忌憚。
「你想怎麼著,孩子在那屋。」章山好恐怖,不得不拿孩子做掩護。
錢曉通野蠻地笑了兩聲,面露猙獰道:「少拿孩子糊弄我,到現在我還沒搞清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你們章家的女人,哪個乾淨。」
「你不是人!」章山的心被徹底撕碎,拼盡全力吼了一聲。
錢曉通獰笑道:「你才知道啊,晚了!」說著一把拉過她,不由分說就將手往章山懷裡擩,章山掙扎幾下,沒掙開,錢曉通的手已野蠻地捱到她乳房上,那裡發出劇烈的痛,錢曉通這畜牲根本不是在摸,而是在抓。他喜歡暴力,剛結婚那陣,甚至拿蠟燭往章山身上燙,章山那時年輕,被錢曉通哄得團團轉,他說這種玩法刺激章山就認為刺激,他說新潮章山就認為新潮,很少顧及自己的疼痛。
「放開我!」章山不能容忍了,她現在唯一想堅守的,就是身體。愛情是再也找不回來了,死在很早很早的一個日子裡,她懶得生孟子歌等女人的氣,就是想讓錢曉通把獸性發洩到她們身上,還她一份清靜。哪知這也不行,錢曉通像是成心要毀滅她,一把將她抱起,就往床上甩。章山急了,用力一掙,逃了出來,撲進廚房拿了把菜刀。
「你出去,想到哪到哪,上誰的床我都不管,只是不準欺負我和孩子。」
「這是我的家。」錢曉通淫笑著,一點不在乎章山手裡的菜刀,腳步慢慢朝章山移過來。
「那我和孩子明天就搬出去。」
「好啊,最好現在搬。」錢曉通順手拿起一蘋果,邊啃邊又說,「放心,我不會碰你,以為你是金枝玉葉,不過有件事你得幫我。」
「做夢!」
「不是做夢,是必須。」接著,錢曉通就把他的陰謀講了出來,他要章山跟於佑安做工作,將節會演出任務還有部分廣告交給他,說著把提前擬好的合同掏了出來。章山剛說了聲休想,錢曉通就陰笑著道,「別跟我說這麼絕情,你不是想跟他上床麼,好,只要事情辦成,怎麼上也行,我不吃醋。」
「你個流氓!」章山不敢相信說話的就是她丈夫,手裡的菜刀落下去,感覺剁在了心上。
錢曉通瞅準機會,一個箭步跨上來,雙手一合,卡住了章山脖子,原來他在觀察,就等章山崩潰。
「敢不照著我說的去做,我讓你們一個個不得安寧!」他的手再次用了力。
章山快接不上氣了,瞬間有了死的想法,雙腿一軟倒在地上,心裡道,掐死我吧,用力掐死我吧,幹嘛還讓我活著?
錢曉通忽然鬆開手:「想死沒那麼容易,想離更沒那麼容易,就是燈我也要把你熬幹。」說完丟下合同,甩手而去。
章山在廚房裡坐到天亮,起來時發現自己又尿了褲子。這毛病也是錢曉通整下的,比這更嚴重的毛病也有,錢去北京後她的日子好過了許多,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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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山沒敢把合同的事告訴於佑安,不能告訴,她必須想辦法阻止,不能讓錢曉通臭蟲一樣咬住於佑安,更不能幫他打節會的主意。這天章山心情鬱悶地走在街上,忽然發現孟子歌坐在一輛掛著黑色牌照的小車裡,這輛車在南州很有名,車主是南州保安公司老總、人稱南霸天的南總,此人無惡不作,臭名昭著,卻沒人將他奈何得了。有人暗中傳播,梁積平跳樓身亡就跟他有關,是他動用黑道某些力量脅迫的。孟子歌跟姓南的早有一腿,這點章山早就知道,還暗暗詛咒錢曉通有一天會讓姓南的廢了。章山盯住車子望的時候,孟子歌也得瑟地在車裡望著她。孟子歌現在是無所顧忌了,誰能給她好處她就跟誰上床,有段時間她離開南霸天,是因姓南的又有了新相好,不喜歡她了,她便跑去上了錢曉通的床,現在錢曉通被錢逼得上吊,自稱好幾百萬,其實窮得已經連賓館都開不起,孟子歌當然不會在他身上在瞎浪費精力,厚著臉又回到姓南的身邊。章山觸到了孟子歌目光,憤憤扭頭走開,心裡詛咒這個娼婦。走著走著,忽然想,不對呀,孟子歌跟了南霸天,錢曉通會去哪呢,自那晚後,章山又有好幾天沒看見錢曉通了,心裡正還暗自慶幸呢。可這陣一想不對勁,錢曉通沒地方可去啊,那個叫鴿子的不過一暗娼,是錢曉通拿來糊弄人的,錢曉通也絕不會在鴿子身上動太大心思。想著想著,章山驀就想到一個地方,她將自己嚇了一跳,腳步卻下意識地掉轉,緊著就往姑姑家趕去。到了樓下,章山忽然又怕,那想法太過可怕也太過陰暗,萬一不是那麼回事,以後怎麼見姑姑?默站好久,章山還是離開。心裡同時寬慰自己,不會的,怎麼會呢,自己不該這麼骯髒,那可是她姑姑啊——
這一晚章山睡得很不踏實,嫁給錢曉通後的一幕幕跳出來,折磨著她,刺傷著她,後來腦子裡又全成了姑姑。姑姑對她的疼,對她的愛,以及姑姑自己的傷,寂寞與扭曲,快到天亮時,章山猛地起身,像被一股野火燒著,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似地就往姑姑家趕,這次她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怕,心裡甚或冒出一些興奮。她跑上樓,急不可待地用力砸響了門,同時喊:「姑姑快開門,我媽不行了,姑姑快開門啊——」
大約十分鐘後,姑姑開啟了門。章靜秋穿著粉紅色睡衣,那對未經男人蹂躪過的胸仍很飽滿,也堅挺,不過她的頭髮是零亂的,沒來及整理。臉上除驚慌外,還染著一層倦意,不過這倦意分明跟平日的疲憊不同,作為女人,章山一眼就看出這倦意來自何處,那是久渴的土地被盡情澆灌後突然煥發出來的另一種生機,看似倦怠,實則蓄滿了力量,更似火樹燃燒後露出的崢嶸。臥室門緊閉著,顯然是刻意關上的,這點讓章山心花怒放,當時真有這種異常感覺。章靜秋用軟綿綿的身子阻擋著她,同時焦急地問:「你媽怎麼了?」
章山眼睛盯著臥室,鼻子用力吸了幾口,一邊說我媽又犯病了一邊就往臥室撲去,這個動作嚇壞了章靜秋,章靜秋企圖撲上來,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可惜晚了,章山已經推開了門。
屋子裡的場景不用再去描述了,章山只記得,推開門的一瞬,一股撲鼻的腥味衝她襲來,那種味道章山熟悉了。床上的錢曉通更是慌張,一看章山進來,企圖要翻身起來,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光著身子,於是用力將被子蒙在頭上,殭屍一般躺下不動了。章山的目光就朝地下掃去,她看到滿地的衣物、褲襪,還有女人粉紅色的胸罩……
章山奪門而出!
身後響來姑姑的驚慌聲:「山子你瘋什麼,不是那麼回事——」
章山哪裡還能聽到,那一刻她突然明白,這個世界上最醜惡的不是背叛,而是淪喪!
章山是被自己搞亂的,那晚的真實情況並不是她看到的那樣,錢曉通這段日子是住在章靜秋家,但屋子裡的一切還有那股味兒不是他跟章靜秋的,真不是,錢曉通居然有辦法把章靜秋哄得團團轉,而且還厚顏無恥能把鴿子帶到章靜秋家鬼混。天下也真有章靜秋這種姑姑,居然就連這種事也能容忍。
女人瘋了比男人更可怕!
章靜秋自己怕是也不能理解,怎麼就那麼寬容呢?事實上在章靜秋心裡,錢曉通對她是有某種意義的,她自己也搞不清在錢曉通面前扮演著什麼角色,不過有一點卻很真實,這個世界上她看什麼也不順眼,獨獨看錢曉通順眼。真的,他像是她的命,無論做什麼她都不會來氣。不過當鴿子跟錢曉通在床上發出咿咿呀呀那種聲音時,章靜秋心裡還是很難過的,為此她一夜未眠,把自己折磨得想死。
於佑安的心墜入谷底,章山說的這件事太可怕,不只是超出想像,哪有人敢這麼想像,是太混蛋太殺傷人。知道錢曉通瘋狂,沒想到他這麼瘋狂。一連幾天,於佑安都悶悶不樂,做什麼也打不起精神,甚至連怎麼安慰或勸解一下章山,他都想不出。章山哭訴完後,請假回家了,說要想一想,她的生活不能這樣下去。於佑安本還打算,適當時候也為她努力一把,實在不行,就把她調局裡算了,至少比留在館裡提心吊膽強。現在看來,工作問題已不是章山最迫切的,她必須先理順跟錢曉通還有章靜秋的關係。於佑安覺得自己太過無能,居然在這個時候都不能為章山伸出一把手。更讓他擔心的,如果錢曉通再次找來,該怎樣應付?
這人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什麼手段都會使出來啊。
難道真要把廣告還有演出活動交給他,不,絕不能!
這天剛打發走一撥客人,金光耀來了,神神秘秘說,部長讓我來接你,趕快行動。金光耀自己開著車,於佑安見他臉色不大對勁,問到底何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金光耀說:「部長沒讓我叫你,但你必須去,事情緊急,算是我假傳聖旨吧。」於佑安似乎已經預想到什麼,不再說話,心裡緊著思忖,如果真是錢曉通,該用哪種方式?
進了李西嶽辦公室,才發現來的不是錢曉通,是章靜秋。章靜秋氣乎乎地坐沙發上,一張臉扭成幾個形狀,看得出剛跟李西嶽吵過。李西嶽站在板桌後,眼裡是被人揉了沙子的憤怒。
「部長——」於佑安叫了一聲。
「佑安你來得正好,北京那趟你也去了,還幫不少忙,你說說,我在北京幹什麼了,啊,幹什麼了?」
李西嶽明顯有些失態,不像組織部長的樣子,倒像被人惹紅了眼的壯漢,有觀動粗的衝動。
「幹什麼了,你還能幹出什麼好事來?」章靜秋搶過話道,「拿著公家的錢為你自己跑官,到處拜門子,當我不知?這倒也罷了,你們當官的哪個不這樣,不管我老百姓的事,可你居然敢對我家小山那樣,李西嶽,你狠啊,左擁右抱,姐妹通吃,我章家的女人欠你什麼了?」
於佑安頓然失色,臉上一點血絲都沒了,章靜秋這番話幾乎是震耳欲聾。姐妹通吃,章靜秋怎麼會想到這一層?
默半天,他道:「言重了吧老章,這話亂說不得的。」
「說不得?他能做得我說不得?」章靜秋忽從沙發上彈起,幾步逼近於佑安,「你是於局長吧,北京你是幫了我們不少,我跟小山感謝你,但你也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吧,什麼叫言重,你咋不問問這個小丑,他做那些醜事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亂做不得。」
醜事兩個字刺激了於佑安,於佑安目光裡忽然就起了火,怒怒地瞪住章靜秋,似乎章山說的那一幕在眼前復活,他看到了赤身裸體一臉醜態跟同樣齷齪的錢曉通絞纏在一起的醜狀。於佑安忽然呵呵笑出了聲:「章老師還知道齷齪兩個字怎麼寫啊,怎麼,錢大經理幹嘛不跟你一起來?」
章靜秋臉色突就變了,身體本能地發出一陣哆,嘴唇抖索著:「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忽然想起四個字,叫為長不尊,章老師一定知道該怎麼解釋吧?」
「你……你……」章靜秋一邊瞪著於佑安,一邊往後縮,還沒容李西嶽搞清怎麼回事,章靜秋已不見影了。
李西嶽把目光收回,詫異地問:「佑安這是?」
「對這種人不能客氣,部長您太給她面子了。」於佑安順勢遞給李西嶽一臺階,李西嶽說,「是啊,看來還真不能太遷就她。對了,她是老師?」
「一開始是,後來戀愛告吹受了刺激,在課堂裡發瘋,只要一見到男人就示愛,說要為愛生為愛死,影響太壞,被學校勸退,到圖書館做了十年管理員,又差點放火把圖書館燒掉,只好回家拿工資,啥也不幹。」於佑安簡短地將章靜秋的過去告訴給李西嶽。
李西嶽聽了並不震驚,只是道:「你還了解得詳細,就感覺她不像個長者。」
「章山告訴我的,最近她在幫忙辦節會,沒想到……」於佑安故意不往下說,想借此試探一下李西嶽有何反應。這些天他腦子裡一直裝著章山,空想不如行動,於佑安想抓緊機會先把章山的工作解決掉。
「跟她沒關係,都是錢曉通搞的,他們家情況我清楚。」李西嶽這次沒有迴避,開始直面現實了。於佑安心裡一動,好像他們又近了一大步。
「佑安啊——」李西嶽重嘆一聲,懷著很重的心事道,「錢曉通究竟想做什麼,你一定清楚吧?」
於佑安有點失望,他是想聽李西嶽說章山的,可李西嶽顯然沒這份興趣,他也不好迴避,只能道:「還能做什麼,想在節會上撈一把,這種人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
「那你的意思是?」
「不怕部長批評,這錢別人可以賺,他不能,我還不信他能翻了天。」
「真有信心?」
「有!」
「單有信心不行啊,還得……」李西嶽顯然沒有於佑安底氣足,但又不想說得太深,見於佑安滿有把握的樣子,也只好裝作不大在乎地道,「算了不說這個,一提就煩,謝謝你啊,今天能趕來,這事你多操點心吧,這隻癩皮狗不甩掉,不得安心。」
於佑安近乎表態道:「部長您就安心吧,這事我一定會處理好,不會再給部長添麻煩的。」
「好。」李西嶽從桌下拿出兩罐茶葉,硬要於佑安帶上,說大家加班加點忙節會,一定很累,權當他一點小心意吧。於佑安只好收下,出門就想,要聽的話沒聽到,反又接了一項更棘手的任務。再看看手裡茶葉,自嘲地笑笑。
後來他想,這兩罐茶葉其實非同一般,至少表明李西嶽終於不再跟他設防,拿他當自己人了。
李西嶽這邊有了暗示,於佑安馬上打電話給章山,他要搞清章山內心真實想法,順帶再探探錢曉通的底。他想,替李西嶽辦好這事,應該比送他幾十萬還強。李西嶽現在最怕什麼,不就怕枝枝葉葉的麻煩再把根鬚扯起來?好不容易平靜下去,哪裡還能容許別人再折騰。
章山是來了,但心情很沮喪。聽完於佑安的話,章山帶著很重的心事道:「他們瘋了,忽爾是我跟你,忽爾又是我跟李部長,就讓他們咬吧,看他們能咬出什麼來。」
於佑安猛一哆嗦,章山的話嚇住了他:「你剛才說什麼,我跟你?」
章山冉冉抬起目光,那張臉在這些日子裡憔悴了許多,也暗淡了許多,看著令人心疼。半天,章山艱難地說:「到現在我也不瞞了,錢曉通四處造我跟您的謠,說我是破鞋倒也罷了,可對局長您……是我不好,我毀了局長的清白。」
說著她垂下頭去,可憐的樣子既無辜又無助。
於佑安心裡就不只是打翻五味瓶了,簡直是翻江倒海,章山跟他?怎麼會這樣啊!轉瞬,他的心又往另一個方向想了。他動情地看住章山,這個柔弱的女人,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卻為他著想,嫩弱的肩該具備何等力量,才能把巨大的痛苦扛住。還有,剛才她說他的清白,他於佑安清白麼,他不是一直想……
也不知從哪來一股力量,於佑安猛地伸出手,不容分說就將章山攬在了懷裡,嘴裡同時發出一連串自責:「是我不好,我沒有照顧好你,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卑鄙,這麼不擇手段……」
章山連著打出一片哆,她先是覺得突然,似乎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自己就到了於佑安懷裡。她想說局長別這樣,局長千萬別這樣,可是嘴張不開,後來他聽到於佑安一連串的聲音,那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愛語,是一個男人從內心深處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裡有疼、有愛,有呵護也有……章山閉上了眼睛,一股暖流湧來,襲擊著她,俘獲著她,她覺得不能抵抗,更不能逃開,她想抓住,想……
「章山……」於佑安的聲音弱下去,近乎無力了,可又那麼堅定,那麼不可阻擋。
「局長……」章山喃喃地響應了一聲。
於佑安手上動作就更大了,這一刻他的思想近乎空白,只想著一件事,不能讓這女人孤立無援,不能讓她倒下去,更不能讓那個叫錢曉通的男人欺凌,必須為她撐起一片天,必須!
「章山——」
「局長——」
「章山——」
「局長——」
兩個人像溺水般,誰也不想先逃走,誰也渴望著對方把火點燃。在於佑安來說,自己早就想點這麼一把火,只是前怕狼後怕虎,現在他不怕了,或者不能怕,有什麼可阻擋他呢,大不了這個官不當,大不了跟她一起赴湯蹈火。章山這邊卻早就充滿渴望,充滿期待,甚至幻想著有那麼一天,能被他化掉,被他焚燒掉,生活到了這一步,難道她還有悔麼,有怕麼,沒有!
「章山——」
「局長——」
兩個人呼著,喚著,嘴唇猛就碰到了一起,牢牢粘住,接著是手,接著……
這間用來品茶的包房,此刻成了一副刑具,綁在刑具上的,是兩個風裡雨裡掙扎了半生的人,是互相欣賞互相愛慕著的兩個人,也是被慾火燒昏了頭的兩個肉慾男女。
「章山!」於佑安猛就扯開了他早想扯開的衣服,那對夢想了千次萬次的顫顫的乳急切地跳出來,還有一大片雪白雪白的胸。
「局……長……」章山帶著羞怯,帶著暈眩,帶著陶醉,也帶著女人對那一刻的熱盼,軟軟地倒下去,倒在沙發上,倒在他滾滾熱浪般的身子下。
包房起火了。
那是怎樣的一場熊熊烈火啊……
方卓婭忍無可忍,終於衝於佑安發洩了。
「好啊,你做得真好,跟我玩障眼法,厲害,於佑安你真厲害,是不是想把你們系統女的全乾了?」
「你說什麼呢,莫名其妙!」於佑安支支吾吾,不敢正視方卓婭。人是幹不得虧心事的,只要幹了,心就沒法不虛。這樣的審問於佑安早就想到,幾天來都在暗暗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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