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跑動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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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要用心思,水澆到哪哪開花,肥施到哪哪長莊稼,心思呢,自然是用到哪哪結果。這是文化局長於佑安的人生格言,甭看它樸素,越是樸素的東西就越接近真理。

下班時間已過了很久,於佑安還呆在辦公室。妻子方卓婭連著打了好幾通電話,催他回家吃飯。於佑安說老婆你吃吧,我這裡來客人。方卓婭生氣道:「客人客人,一天到晚就是客人,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於佑安笑笑,並不跟妻子生氣,方卓婭是大夫,在市人民醫院兒科工作,大夫是不懂政治的,就算懂,也只是皮毛。方卓婭眼裡只有病人,於佑安很多事,方卓婭都不參與意見,偶爾說兩句,也是點到為止。這點上方卓婭很聰明,不像有些女人,男人一當官,自己先就把持不住了,輕者參政議政,重者還要指點江山呢。方卓婭同醫院的葉冬梅,每天都要花很長時間說她丈夫,丈夫單位每一樣事,她都津津樂道,坐在辦公室高談闊論的樣子就像她是撒切爾夫人,其實她只是醫院財務科副科長,不過她丈夫倒是有權,南州規劃局長。

方卓婭不,她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自己丈夫,更不會對丈夫的工作說三道四,她對於佑安原來還要求高,指望著有朝一日也能夫貴婦榮一下,後來出了檔子事,方卓婭醒悟了,知道男人有權並不是件好事,所以也不再抱那種妄想了,現在她對於佑安要求很低,第一要注意身體,人可以賣給公家,身體不能。第二不能再有外遇,否則她拿手術刀把他閹了……

這個再字,就證明於佑安已經有過一次外遇了。

有了外遇妻子仍然能原諒你,一如既往地關心你,證明方卓婭是個好妻子,於佑安也這麼認為。所以現在對方卓婭,於佑安基本上是言聽計從順著她性子的,當然有時候也會惹她生氣,男人嘛,最大的特點就是不長記性。

於佑安目前是南州文化局長,對這個職位,於佑安心裡是有怨言的,為此他做了不少努力,想讓自己的「前程」更光明些,更有希望一點,誰知功夫總負有心人,於佑安非但沒能「進步」,反倒離南州權力核心越來越遠。他的老朋友、科技局長華國銳跟他有同樣的境遇,也有同樣的抱負,兩人在一起,時常會發出一些生不逢時上錯花橋嫁錯郞的感慨。下午快下班前,華國銳又來了,先是唉聲嘆氣一番,說這個科技局長實在沒法幹了,說是科技局,可跟科技沾邊的事一點輪不上,整天就顧著給領導提鞋了。於佑安笑說:「給領導提鞋也不錯啊,領導就那一雙鞋,你以為誰都能提,知足吧你。」華國銳怨氣更大,「這鞋跟那鞋不一樣,要是真能提到那鞋,苦死累死倒也值了,我提的是破鞋,領導早就棄到一邊的。」抱怨半天又說,「人家不把你當碟菜啊佑安,有油水的事,能挨著你我?」

於佑安知道,華國銳說的鞋是怎麼回事,最近市裡分給科技局一項工作,為南州科技事業樹碑立傳,重新梳理和總結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南州科技發展歷程,說是要為南州競爭中國十大科技城做準備。這種事做起來自然沒多大興趣,熱情就更談不上,且不說南州過去三十年科技發展值不值得總結回顧,這種總結回顧跟你個人的發展前景有沒有必然聯絡,單是競爭十大科技城這一說,就很有些滑稽。「科技南州」是上屆政府提出的,南州實在找不到突圍的路,政府絞盡腦汁,搞了幾次專家會診,又論證了若干次,最後竟提出個「科技南州」,讓人哭笑不得。南州有什麼科技呢,衛星、導彈、還是高速火車?就連號稱南州科技園的電子城,也不過是幫深圳人賣一大堆淘汰的電子玩具。而於佑安心裡一直有個情結,就是想把南州的宣傳支點還有打造方向定位到文化上,「文化南州」四個字在他心裡活躍了好些年,到現在仍然按捺不住地要往外跳。

這是閒話,華國銳真正的牢騷,來自最近新上的科技大廈,這專案最早是由科技局立項的,從申批到徵地到專案發包,也都是科技局在操作,因為專案主體就是南州科技局,可那時華國銳不是科技局長,等他當了科技局長,專案又被前局長帶到了新單位城西新開發區,前局長現在是新開發區管委會主任。以前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現在是和尚走到哪佛像供到哪廟也搬到哪,華國銳上午參加了科技大廈開工儀式,面對三個多億的大專案,心裡當然忿忿難平!

發完牢騷,華國銳說:「得動作啊於局,這麼幹耗著不行。再耗下去,熱鬧就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怎麼動作?」於佑安不緊不忙問了一句。

「還能怎麼動作,一跑二送三要,我就不信,別人能做到的,你我做不到。」華國銳說得理直氣壯。仕途走到他和於佑安這一步,算是個大坎,這個坎越不過去,你就原地踏步一直熬到老吧。華國銳當然急。

「老套,這話說多少遍了,能不能來點新鮮的?」於佑安顯得失望,還以為華國銳今天來有什麼偉大創新呢。

「那你來點新招啊,兄弟我也跟著沾沾光。」華國銳接過話,開涮起於佑安來。兩人在南州是典型的死黨,一個戰壕裡的,什麼話也敢說,什麼事也敢一起做。於佑安模稜兩可地笑笑,他腦子裡是有一些想法的,但這些想法尚不成熟,還不便講給華國銳。

無聊中,華國銳拿起桌上一份檔案,見是市委下發的《關於進一步加強黨員幹部作風建設》的通知,掃了一眼放下,取笑道:「還在洗腦啊,不錯不錯,黨的好乾部,人民好公僕。」說完不過癮,又道,「你是想做焦裕祿還是想做孔繁森,眼下南州就缺這樣一個典型,反面的太多了,正面的一個也沒,你老兄要是衝刺成功,那可名垂青史啊。」

於佑安沒有心思開這種玩笑,同僚之間偶爾說說牢騷話可以,上綱上線的話,於佑安從來不說,這點他比華國銳修煉得好。禍從口出,這是官場大忌,對於一個想在仕途上有大作為的人來說,管好自己的嘴比什麼都重要。

又東拉西扯一陣,華國銳走了,臨出門時又強調:「你不動我可動了,到時別說我沒吆喝你。」

於佑安苦笑一聲,將自己強制性地關在辦公室,腦子裡開始活躍一些事兒了。

兩個多月前,南州市委書記鞏達誠和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王卓群雙雙出事,鞏王二人暗中建立地下人才市場,封官賣官,收受賄賂,在南州公開選拔正處級幹部中,明碼標價,將個別職位價格炒到百萬元以上。湖東縣常務副縣長丁萬發買官不成,錢又被原組織部長王卓群吞去,不按規則退回來,一怒之下就檢舉揭發了。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聯合成立調查組,入駐南州,一場颶風后,鞏達誠和王卓群被雙規,四十六名買官者被一一革職,南州政壇發生超強地震。省委決定,原省紀委副書記陸明陽到南州擔任新一屆市委書記,原省委副秘書長李西嶽接替王卓群,擔任南州新一任組織部長。

於佑安很慶幸,嚴格算來,他也是買官隊伍中的一員,他曾提著四十萬元人民幣外加一萬美金候在組織部長王卓群回家的路上,一個叫上墨的地方。組織部長王卓群家在省城,大約隔兩個禮拜,王卓群就要回家一次,他喜歡自己開車,一個人悠哉樂哉地往省城海州去,途經上墨時,王卓群一般都要停車半到一小時,據說他家祖墳在那兒。時間一久,秘密被人發現,上墨就有了另外一種用途,成了王卓群收受禮金的地方,跑官者只需把看中的位子還有個人基本情況寫在紙上,連同錢物一併交給他,王卓群就心領神會地走了,有時雙方甚至連句話都不說,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非常神秘。於佑安的志向是南州規劃局長,他太愛這個位子了,感覺自己生下就是當規劃局長而非文化局長、廣電局長的。在採取一系列措施而終不能敲開王卓群在南州和省城海州兩個家門後,於佑安按照高人指點,提著一大包錢候在上墨那顆老榆樹下,那天他果然見到了王卓群,王卓群也確實到山後祖墳那邊去了一趟,可惜,於佑安沒能學別人那樣把要送的東西送出去。王卓群嚴厲批評了他,並警告他再敢如此圍追堵截,搞這些歪門邪道,將嚴格按黨的組織紀律予以查處。不久之後,於佑安垂涎好久的市規劃局長換了新人,令他震驚和沮喪的是,梁積平居然從一大堆人中殺將出來,由建委副主任升任規劃局長。想想,他在廣電局幹一把手的時候,梁積平不過是建委建管科科長,短短幾年,梁積平似是坐了直升飛機,而他……

不得不承認,鞏達誠和王卓群手上,於佑安混得十分狼狽,按他的話說,就是縮水縮得找不到自己了。鞏達誠和王卓群剛來南州時,於佑安是南州市廣電局長兼黨組書記,後來為了照顧老同志於幼苗,市委組織部建議他把書記一職讓出來,於佑安想想,不就一書記麼,兼著也兼不出什麼名堂來,於是讓了,沒想隨後南州來了個大換班,市教委、廣電局、文化旅遊局三家索性來了個推磨似的大輪轉,教委主任到廣電局擔任局長,於佑安到文化旅遊局擔任局長,原文化旅遊局長到教委擔任主任。三人中,最吃虧的當然是他於佑安,廣電局再怎麼著也要比文化旅遊局強,如今傳媒時代,哪家企業不做廣告,南州又是經濟大市,企業如雨後春筍,蓬蓬勃勃地往外冒,電視臺一年的廣告費高達十多個億,大把錢沒地方花吶。這還不算,這些年各級領導都重視形象工程,爭著上電視上報紙為自己為單位樹形象,電視臺巧妙利用資源,連著開闢幾個專欄,這個訪談那個專題,直奔政績工程而去。那些部局領導見了他,哪個不點頭哈腰,就連個別副市長,遠遠見了也要老於老於喊個不停。風光,自在,享受!而文化旅遊局算什麼,典型的清水衙門,聽上去是一級單位,事實上卻比某些二級單位還要二級。這倒也罷,風水輪流轉,沒有哪個坑是固定給你的,官場為官,適當地迂迴一下也是必需,只要你措施得力,功夫到家,精心謀劃,縝密運營,理想中的那個坑一定會得到。

事情偏偏不是這樣,於佑安左擠右擠,終還是沒能擠到鞏、王那條船上,半年前,王卓群為安排自己的親信兼情人羅如芬,幾次在常委會上提起,要將文化旅遊分設,鞏達誠最終採納了這建議,以旅遊興市為名,將旅遊局單設,羅如芬如願以償,從文化旅遊局副局長升為旅遊局一把手,愣是將他手中本來就夠可憐的那點資源又挖走一大塊,如今旅遊局倒成了大熱門,要錢有錢要專案有專案,他的文化局反成了一道冷盤……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鞏、王時代終於結束,於佑安終於長出一口氣,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算是驅走了烏雲,迎來了太陽。

陸明陽和李西嶽到南州已經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於佑安沒學別人那樣急不可待,一來就撲上去找感覺,他表現得很平靜,甚至故意裝出一副一蹶不振的頹廢樣子。華國銳不明就理,真以為他心灰意冷,調侃道:「看看你那無精打采的樣子,好像老婆離了情人跑了錢輸光了腸胃上有了癌腦子裡有了瘤,整個一斗敗的公雞,我要是明陽書記,二流文化局長都不讓你做了。」於佑安拱手作揖,「饒饒我吧老兄,我實在是興奮不起來了。」

「咋,缺興奮劑還是缺炮彈?」華國銳開玩笑道。

「啥也不缺,缺心勁。」於佑安沮喪著臉道,一點看不出他對未來有什麼嚮往。

華國銳被他迷惑,十分可惜地說:「你是在糟蹋自己,以你於大局長的能力,就是當副市長也不過分。」又道,「老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次要是抓不住,你可……」

話裡的意思明白不過,南州高層是大換血了,下面的班子仍然是鞏、王時代的老班底,陸明陽和李西嶽雖然在會上一再講,對部局和各縣區班子暫不做調整,要確保幹部隊伍的穩定性和工作的持續性。但那只是表態,是所有新領導上任時的一種姿態,一種策略。真正的用意,怕是藏在策略後面。

吃一塹長一智,於佑安在觀察在思考也在總結,為什麼鞏、王手上自己沒分到半瓢粥呢,不是他們太專太橫,而是自己沒找準命門,點錯穴了。錢誰都有,區分也不在多少,外界都說誰送得多誰能得利,那是瞎傳,官場不跟地產界,官位也不像某一塊地,可以明碼標價可以互相競標,最終誰出價更高誰得手。官場中缺了錢是不行,但錢絕不是萬能的,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錢背後的東西。

比如說在王卓群擔任組織部長時,為了扭轉被動局面,於佑安就曾跑通了省裡一位要員,此人對組織部長王卓群有栽培之恩,這關係算是夠硬吧,可萬萬沒想到,此人跟書記鞏達誠的老上司暗中不和,兩人明著能握手擁抱,暗底裡卻恨不得使出什麼致命招數將對方打入地獄,結果適得其反,鞏達誠輕輕一句:「佑安你是文化人,還是留在最需要的地方吧。」就把他打發了。現在想想,就有些後悔,打通那個環節多不容易,就因沒把人家的背景還有幕後全搞清楚,雞飛蛋打,弄得一場空。

這次他得沉著,得冷靜,得先把陸、李二人的班底探清楚再行動。外界說的不錯,如今求官重在一個「跑」字,這個字便是官場的精華,不跑絕不會有收穫,但如何跑,從哪個方向跑,文跑還是武跑,抄近道還是迂迴包抄,卻是門大學問。

於佑安還在怔著,桌上的電話響了。奇怪,這個時候怎麼還會有電話打進來?於佑安邊犯惑邊抓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局長啊,我就知道你還在辦公室,太鞠躬盡瘁了吧。」

是組織部長李西嶽的秘書金光耀。

金光耀跟於佑安關係不錯,屬於特能談得來的那種,鞏、王手上,金光耀也在坐冷板凳,他原是幹部一科科長,王卓群看不慣他,把他調整到幹部二科。幹部二科跟幹部一科比起來,不只是科室的區分,懸殊大著呢。金光耀自知遭貶,也不去爭,埋起頭來看書,啥書難懂看啥書,實在悶極了,就跑文化局跟於佑安天上地下的亂說一通,洩洩悶氣。李西嶽到南州,連著挑了幾個秘書,都覺不合適,最後看中金光耀。於佑安聽說,李西嶽對這個秘書很滿意。

「大秘書啊,怎麼把我想起來了?」於佑安心裡熱熱的,這個電話驅走了他的孤獨還有寂寞。

金光耀朗聲說:「大週末的鑽辦公室幹什麼,也不跟兄弟們聯絡聯絡感情。」於佑安哎呀一聲,這才意識到今天是週末,連忙道,「不好意思大秘書,我把週末給忘了。」

「大局長廢寢忘食,了不得,如果都學大局長這樣,咱南州早就變樣了。」金光耀取笑了幾句,道,「出來吧,兄弟們想你了,金海洋五樓芙蓉廳,一起過週末。」

一番話說的,於佑安肚子咕咕叫起來,邊收拾東西邊笑,真是糊塗啊,連週末都能忘!

到了金海洋大酒店,才發現金光耀不是一個人,陸明陽的秘書安小哲也在,包房裡還有兩位美女,一位於佑安認得,電視臺美女主持穀雨,老朋友谷維奇的寶貝女兒。另一位沒見過,一張俊美而又暗含幾份妖冶的臉。

安小哲率先起身,熱情地跟於佑安握手:「局長好,一直想請局長坐坐的,可惜總也如不了願。」

「你是金牌秘書,哪有時間坐。」於佑安笑握著安小哲的手,目光卻在陌生美女身上滴溜滴溜轉。安小哲忙介紹道,「秦小姐,大美人,華洋投資公司總經理助理。」

「好啊,兩帥哥宴請兩美女,經典派對啊。」於佑安聲音誇張,藉以掩飾自己在秦小姐和穀雨面前的不自然。華洋投資公司他知道,旗下有八大實體,老闆華雪曼是海東省十大民營企業家,全國「三、八」紅旗手、勞動模範。於佑安在廣電局時,還專門派人到省城做過一期她的節目。

秦小姐伸出手:「早就耳聞局長大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穀雨也走過來,衝於佑安叫了聲叔叔。安小哲開玩笑道:「谷大記者嘴真甜,見了誰都叫叔叔。」穀雨白一眼安小哲,「那我也叫你安叔叔?」

「不敢不敢,受不起。」安小哲說著,拉了下椅子,請於佑安坐。於佑安猶豫一下,還是坐在了正中。

「你爸身體最近好吧?」於佑安禮節性地問穀雨,穀雨微微欠欠身,「託於叔叔的福,我爸身體硬朗著呢,於叔叔有機會去省城玩啊,我爸說挺想您的。」

「過兩天吧,過兩天去看望你爸。」於佑安一邊說,一邊揣測這四人的關係。秘書利用節假日在外面請女人吃飯喝酒已是常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就是再搞野一點,也在常理之中。秘書是領導的貼身小馬夾,領導能搞的秘書當然也能搞,況且這兩位一位是南州最大的金牌秘書,金光耀雖然次也一點,但怎麼也在銀牌系列,他們帶幾個女孩子出來,還不小菜一碟。問題是穀雨不是那樣的女孩子,於佑安對谷老的寶貝女兒還是有信心的,認為她不是吃那種飯的人。

「一來就思考,局長現在真成哲學家了。」金光耀見他凝著眉不說話,拿玩笑話提醒,於佑安意識到失態,慌忙一笑,「我是想當哲學家,可哲學不答應。點菜吧,肚子快要餓扁了。」說著又衝穀雨多望一眼,見穀雨一本正經坐著,就想自己這毛病真是不好,見啥也亂想,遲早會讓思想搞亂自己。

菜早點好了的,安小哲沖服務員一招手,很快工夫,桌上就擺滿了。既然是週末,酒自然少不了,金光耀先抓過酒瓶,說了一番客氣話,開始敬酒。接著是安小哲。於佑安跟安小哲關係雖沒金光耀那麼鐵實,但面子上還是很能過得去,市委市政府這幫秘書,於佑安基本都能混得來。有一個根本的原因是他以前寫過詩,發表過不少作品,加上這些年一直在文化口擔任領導,在秘書們眼裡,他算是南州的大文人,秘書們對他有幾份敬意,個別場合甚至不拿他當領導,而當文人領袖,於佑安也欣然接受。

菜還未動,於佑安已有點飄了,讓酒灌的,秦小姐敬完,於佑安裝作招架不住地衝穀雨說:「小谷你就別敬了吧,讓我緩口氣吃點菜。」穀雨倒是懂得體貼,本分地說,「好的於叔叔,您先吃菜吧。」說著往於佑安碟裡夾了一塊魚。

跟女人吃飯有兩種情況,一種是這女人太熟了,吃飯就分外熱鬧,如果其中還有曖昧的成分,那吃得就不只是熱鬧了,還帶著色情。另一種就是女人跟你有一定距離,或陌生或有別的障礙,雙方必須矜持必須剋制,這飯就吃得吭巴,不暢快。

今天顯然有障礙。於佑安原以為,金光耀和安小哲會在兩位美女面前大展手腳,沒想他們只是簡單開了幾句玩笑,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誰也不敢往深裡去,就正正經經喝起酒來,那種帶味兒的話一句都沒有,看來他們之間也不敢放得太開。於佑安更覺蹊蹺,安小哲他不怎麼掌握,依金光耀的性格,如此規矩他還是頭一次見。

或許他們之間有什麼埋伏吧。

飯很快吃完,秦小姐接了個電話,說實在對不起,得走了,說著就提包。穀雨也說要走,晚上還要加班,使勁地跟於佑安陪不是。說本來週末,應該好好陪陪於叔叔的,偏偏單位有活沒做完。於佑安說沒關係,工作要緊,你快去吧。金光耀客氣地挽留幾句,人卻很熱情地把她們往門外送。等重新坐下,金光耀長嘆一聲說:「總算打發了,這差事不好乾啊。」安小哲挖苦道,「好乾的差事能輪到你我,湊合著吧,餐了秀色還要發牢騷,裝。」金光耀起鬨,「我裝什麼了,有什麼可餐的,你餐到了嗎?」

「我當然餐到了,於局也餐到了,就你太貪,你還想怎麼著?!」

於佑安馬上搖頭:「兩位,千萬別把我拉進來,這遊戲不是我玩的,你們年輕,玩什麼也不過分。」

「於局長您老麼?」安小哲忽然盯住於佑安,一本正經問。於佑安被他的樣子弄愣了,半天沒反應過,直到金光耀也學說一句,「於局長您老麼,不老,好強壯喲。」才猛然醒過神。這話有來歷,說的是鞏達誠在職時在南州看中一女的,年輕,剛剛二十出頭,有次秘書幫他約了出來,吃飯中間,鞏達誠客氣了一把,說自己老了,想探一下女人的心思。哪知那女人馬上用熾熱的目光望住鞏達誠說,「鞏書記您老麼,不老,一點不老,我看著好強壯喲。」這話起先沒傳開,後來鞏達誠出事,這話就像流行病毒一樣,一下就蔓延開,成了經典,各種版本都有,有說是在飯桌上,也有說在賓館床上,更有甚者說就在書記的車子裡。

於佑安哈哈大笑,忙說自己不老,還強壯著呢。

兩位美眉走後,氣氛立馬鬆弛不少,金光耀顯得更為活躍。言談間於佑安才知道,兩位秘書是去省城送領導回來的,下週省裡開會,兩位領導便早早回去做準備,兩位美眉也是一同去的。去了而不住下,就證明跟領導的接觸還不夠深,不過於佑安還沒搞清她們到底誰是誰的。閒談間,就試著說了一句:「好啊,都成護花使者了,怎麼樣,感覺不錯吧?」

金光耀詭秘地一笑,把話頭拋給安小哲:「感覺怎麼樣,你問安大秘書。」

安小哲立馬搖頭:「不敢不敢,感覺不是亂有的。」又道,「我們也只有陪人家吃飯的這點福氣,哪裡能像於局長想像得那樣美好。」

這話似有暗示,於佑安揣摩出八九分,不敢往下揣摩了。自古以來領導的隱私是最大的機密,誰敢犯這個戒,誰離掉烏紗帽的日子也就不遠了。話題終於繞開兩美女,往於佑安最關心的地方落。於佑安想趁此機會跟兩位秘書多嘮嘮。秘書的嘴等於是領導保險櫃上的鑰匙,能把它哄開心了,相關情報也就知道了。

「都瘋了啊於局長,一路上全是南州的車子。」金光耀說。

「南州的路,不跑南州的車子還要跑上海的?」於佑安故意裝傻。

「哪,我說的車子跟你說的不一樣,怎麼訊息那麼靈通呢,估計家裡屁股還沒坐穩,就該又往外出了。」

於佑安聽出是說什麼,默住聲,心裡同時感嘆,別人就是比他有膽識,追著屁股往省城趕,兩位領導的屁股當然坐不穩了,弄不好樓下得排長隊。

「我回來的路上看見華局長的車子了,這次老華有點破釜沉舟。」安小哲也說。顯然,兩位秘書對南州部局長們鍥而不捨的精神深表敬佩,誰跑得快誰跑得勤,可以瞞得了別人,休想瞞過他們。當然,他們話裡也隱隱透出些不滿,可能是對自己的「被越過」心懷不滿。秘書更多時候是橋,兩座橋同時被越過是有點不大正常。

「老華?」金光耀放下剛剛抓起的酒杯,冷冷一笑,忽又想起華國銳跟於佑安的關係,忙跟於佑安碰了碰杯,壓低聲音道,「有些事可以快,有些未必,欲速則不達,就怕車太快掉不過頭,弄不好一頭栽進去,再後悔可就晚了,你說呢於局長?」

於佑安明顯聽出話裡的意味,又不好表白,只能曖昧地笑笑。看來老華真是不被他們看好啊,就又猜想往省城去的還有誰?安小哲插話道:「上不動而下亂動,大忌啊,我看還是於局長踏實,管他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偉人風範,好!」說著抓起酒杯要跟於佑安碰,於佑安邊碰邊說,「我哪有這等氣魄,我是兩腿乏力腳下缺章法,邁不動步啊。」安小哲詭秘一笑,「不會吧,於局長能沒了章法,想必是在運籌帷幄到時候來個出其不意吧。」

「大秘書太抬舉我了,真要那樣我天天請二位喝酒。」

「好,喝酒!」金光耀聲音很壯烈地說。

這天他們喝到很晚,臨分手時,金光耀告訴於佑安,梁積平也在省城,正在馬不停蹄活動呢。

他還活動什麼?分手之後,於佑安就明白,梁積平定是在為自己善後,鞏、王雖是雙規,但餘波尚未徹底平息,一度時期風傳梁積平也要進去了,後來卻又平安無事。不知是喝多了酒的緣故還是心裡真有那樣的想法,進自己家門的一瞬,於佑安忽然恨恨說了句:「你最好還是給我進去吧!」說完嗵一聲,推開了門。

方卓婭正坐在沙發上生氣呢,見他喝得面紅耳赤,一扭屁股進了臥室。於佑安喊了聲老婆,晃了兩晃,哇一聲,爬洗手檯上吐開了。

於佑安其實不勝酒力的,今天跟兩位秘書喝,其實是在拿身體賭博。

2

接下來的幾天,於佑安不斷聽到誰誰去了省城的訊息,現在這方面真是敏感,陸明陽和李西嶽在南州倒也罷了,二位領導在省裡,南州哪個部局長不在,就有人說是去跑了,跑一時成了南州最熱門的話題。

省裡的會只有兩天,陸明陽和李西嶽卻待了一週,這一週,南州幾乎成了空城,有點權的幾乎都不照面兒。週四政府辦通知開會,點明讓部門一把手參加,等到了會議室,除於佑安和另外兩個部門的一把手外,到的都是二把手三把手。市長車樹聲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把主持會議的任務交給新來的一位副市長。會議很簡單,安排這一季度的生產計劃,但車樹聲那一眼掃得不簡單。於佑安暗自揣摩,車樹聲召集這次會議可能是別有用意,這麼多一把手不在,車樹聲會沒有想法?

於佑安心裡焦慮不安,別人都在行動,他怎麼辦?南州的局面讓人充滿想像,也讓人充滿困惑,人們活動無非兩層意思,一是看中了新位子,想搶在第一時間到書記部長那兒掛號報到,跑官就跟北京城裡掛專家號一樣,早掛一天遲掛一天是有很大區別的,尤其在新領導面前。另一層,就是要害部門的領導保位子。都說升官難,其實要保住現在的位子也難。且不說眼下班底都是鞏、王手上的,就算跟鞏、王沒關係,那些要害部門也有眾多雙眼睛盯著,稍一疏忽,別人就會抽走你屁股下的椅子。文化局長雖說不怎麼響亮,但好歹也是個局長,於佑安擔心,不要讓人冷不丁把他給擠下去了。

到了週末,就連一向不把這事當事的方卓婭也耐不住了,突然問:「你真能沉得住氣?」

這時候的於佑安已經有了新想法,他固執地認為,什麼事都不是一窩蜂的,大家蜂擁而去,反倒會讓局面變得混亂,不如靜觀一陣,看有沒有新的變數。

「沉什麼氣?」他故意裝作不知地問方卓婭。

「在老婆面前裝啊,我們醫院都吵翻了,說是那人又要升。」

「往哪升,當你們院長啊。」於佑安挖苦一句,他從不在方卓婭面前暴露心思,自己的事裝自己心裡,這是他從政多年養成的良好習慣。女人的心理不比男人,官場的事,女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看看那些翻了船的官員,有一半是從老婆身上開啟缺口的,包括前組織部長李西嶽,近三百萬的存款都是老婆交待出的。當然,於佑安怕得不是這個,他是怕方卓婭攪亂他。枕頭風是吹不得的,輕者著涼重者亂陣,於佑安相信自己能應付得了這局面。

方卓婭又說一句,於佑安才知道方卓婭的關心從何而來,原來是受了葉冬梅的刺激。梁積平家跟他們家恰恰相反,葉冬梅那張嘴十分積極,梁積平這邊只要有風吹草動,葉冬梅保證就在醫院叫囂開了。他同情地看了妻子一眼,女人們只認一個理,彷彿活著就是為了跟某個人賭氣。

週日下午,於佑安連著接了幾個電話,說是南州可能要出事,情況不妙。於佑安呵呵一笑,沒怎麼往心裡去,能出什麼事呢,那麼大的事都出了,也沒弄翻幾個,還會有什麼事?晚上很遲的時候,金光耀突然打來電話,神神秘秘說有戲看了,等著吧,這次一定熱鬧。於佑安猛地從床上坐起,看來他的預感要被證實了。

第二天清晨,於佑安很早就來到辦公室,路上他看到市長車樹聲的身影,有點孤獨地走在清晨微涼的風中。對這個總也不走運的市長,於佑安心裡有那麼一點點同情,覺得他跟自己一樣,也屬於懷才不遇,老是被人擠兌。以前鞏達誠一手遮天,他除了埋頭幹活,似乎總也沒有發言權。鞏、王出事,本來他是很有希望挪到市委那邊的,誰知又來了個陸明陽,似乎比鞏達誠還強硬。市長門前冷落就是印證。於佑安快了幾步,想追上車樹聲,車樹聲對他還是有點影響的,特別是申遺工作,車樹聲在多次會上給予了充分肯定。後來一想自己這是幹什麼啊,人家是市長,自己算啥,犯得著你去同情他?於是打消追趕的念頭,拐進另一條巷子。到了辦公室剛坐下,門就被敲響,於佑安以為是打掃衛生的「四0、五0」人員,開了門卻見是華國銳老婆楊麗娟,市八中英語老師。

「見我家老華沒?」楊麗娟進門就問,樣子很急。

「沒見啊,怎麼,又是一夜未歸啊。」於佑安用玩笑的口吻說,兩家太熟悉,楊麗娟跟方卓婭情同姐妹,什麼話都說,從來就不藏底兒,有時楊麗娟還稱他姐夫呢。

「姐夫你別開玩笑,我怎麼感覺不大對勁。」楊麗娟越發急,臉上表情很駭人。於佑安這才正經起來,問,「到底怎麼回事?」

「他昨天晚上回來過,大約九點多吧,我在洗澡,好像拿了件什麼就又走了,到現在也聯絡不上。」

「聯絡不上就別聯絡,又不會飛掉。」於佑安給楊麗娟寬心,他發現今天的楊麗娟跟往常極不一樣,也不敢亂說話了。

楊麗娟又道:「不是那麼回事,早上他們辦公室主任來過電話的,吞吞吐吐像有什麼要說。姐夫,老華該不會出什麼事吧?」楊麗娟臉色越發蒼白。

「麗娟你亂說什麼,一不偷二不貪,不就一科技局長,能出什麼事?」

「可我的心亂跳個不停,姐夫你快找找看,他要是出了事,我們娘倆可怎麼活。」楊麗娟越說越怕人,於佑安一邊安慰一邊抓起電話,華國銳手機果然關機,打辦公室,也沒人接。

能去哪呢?於佑安猛地記起華國銳還有一個號,撥一半又停下,這號碼楊麗娟不知道,男人有不少秘密是瞞著妻子的,於佑安也一樣,該瞞方卓婭時照樣瞞,他一部手機拿了三年,方卓婭到現在都不知道。

「這樣吧麗娟,你先回去在家等,我這邊聯絡到馬上通知你,對了,這事暫不要跟任何人講,明白不?」

楊麗娟點了下頭,慌慌張張走了。於佑安掩上門,緊著就撥另一個號。手機通著,但沒接。等了一會又撥,通了。

「你在哪?」於佑安問。

華國銳疲疲沓沓說:「還能在哪,省城。」

「今天週一,你還窩在省城幹什麼,知不知道你老婆很急?」

「她急,我還更急呢。」華國銳脾氣暴躁地發起了火,又道,「算了不跟你說了,麻煩你跟她說一聲,我下午回來。」

「你沒事吧?」於佑安忽然把心揪緊了,華國銳的語氣很反常。

「怎麼,你於大局長也盼著我出事?」華國銳突然扔過來一句比刀子還冰涼的話,於佑安氣得當下就把電話壓了。過了一會,心情平靜下來,正準備給楊麗娟打電話,辦公室主任杜育武進來了,磨蹭了一會,悄聲道,「有人跑官跑出了事,撞槍口上了。」

「有那麼嚴重?」

「剛才路上遇見組織部一位老科長,聽他口氣像是很嚴重。」

於佑安哦了一聲,沒再下問,心裡竟然怪怪地湧上一層興奮感,又一想這樣太卑鄙,抹了把頭髮說:「你去找一下明陽書記上次會上的講話。」杜育武嗯了一聲出去了,於佑安一屁股坐椅子上,難道撞槍口上的是華國銳?

情況果然糟糕,上午九點,於佑安得到確切訊息,市委那邊召開緊急會議,議題雖然沒透露,但聽打電話者的口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再跟華國銳聯絡,華國銳那部手機也關了,於佑安做著種種猜想,心裡忽一會高興,詛咒著那些跑官的人,心想統統撤了職才好。忽一會又害怕,千萬別殃及到老華啊……

下午兩點半,華國銳還沒回到南州,市委通知的大會已經召開了。會議由李西嶽主持,書記陸明陽和市長車樹聲都在主席臺,陸明陽板著面孔,神色頗為嚴肅,車樹聲雙手抱著杯子,比平時威嚴出不少,臉上是讓人揣摩不透的表情。於佑安瞅瞅四周,見參會者神情全都肅然,心裡禁不住起了寒意。李西嶽先講了一通很原則的話,大意就是南州曾經發生過令人痛心的事,一屆班子毀在了腐敗上,跑官賣官,伸手要官,這些醜惡現象屢禁不止,極大地損傷了幹部隊伍的積極性,也給南州黨風廉政建設帶來的挑戰,市委、市政府有決心剎住這股歪風,給逆風而上以嚴厲打擊,將南州各項工作儘快引向正規。李西嶽說完,紀委書記代表市委宣讀了一項決定,這決定就是在上午的會議上做出的。

華國銳果然中彈了!

作為重點,華國銳送給李西嶽的一副名畫還有十萬元現金被擺到大會主席臺上,還有三名副處級領導送到省城陸明陽家裡的禮金暨物品也一一被拎到了會場,華國銳被當場撤職,三名副處級領導兩名被調離原工作崗位,一名背了處分。

會場寂靜無聲,誰也沒想到陸明陽和李西嶽會來這一手!接下來車樹聲跟陸明陽講什麼,於佑安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反覆閃著華國銳和楊麗娟的影子,老華啊老華,這就是你動作的結果!

會議還沒結束,楊麗娟的電話就打來了,幸虧於佑安將手機調到了靜音上,他琢磨著該給楊麗娟回條簡訊,在手機上觸控半點,手指竟顫抖得輸不出一個字。直捱到會議結束,回到辦公室,卻又不知該跟楊麗娟說什麼。

方卓婭及時打來了電話,問到底怎麼回事?於佑安說什麼怎麼回事?方卓婭很有情緒地說:「你還瞞啊,人家在醫院都當新聞發言人了,小人得志,跑官的又不是華局一個,怎麼把他當典型,欺負人也不能這樣啊。」

於佑安生怕被人聽到似的,壓低聲音說:「這事回去說好不好,人家是人家,你管好自己的嘴。」

方卓婭哼了一聲,又道:「我是替麗娟打抱不平,誰想送啊,還不是這幫王八蛋逼的,不收人家的錢退了不就行了,做這種樣子給誰看。」方卓婭罵了句髒話,憤憤不平道,「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不是東西。」

聽妻子越說越不像話,於佑安慌忙將電話壓了。下班回到家中,楊麗娟坐在他家沙發上,正捂著鼻子嚶嚶地哭。見他進來,方卓婭說:「佑安你給評評理,跑省城送禮的難道就老華一個?姓梁的那王八蛋指不定送了多少呢,要不然他老婆會那麼開心?還有,不是說一直要查他嗎,怎麼越查他越滋潤。拿軟杮子捏,這夥王八蛋還讓人活不活?!」

「你悄點聲行不?」於佑安看著楊麗娟,聲音有點委瑣地說。

「我就不小聲,咋了,這是我的家,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像你們,一個個龜頭龜腦的。麗娟咱不哭了,等老華回來告他王八蛋,我就不信天下沒講理的地方。」

「你少添亂行不行,你告什麼,告誰,人家這是……」於佑安把未說出的話嚥下,拿起一張紙巾遞給楊麗娟,問,「老華還沒訊息?」

楊麗娟哽咽著說:「電話打通了,人在省城,說明天回來。」

第二天,華國銳一回到南州,就闖進了於佑安辦公室。「老於你說說,你說說這是什麼理?」於佑安連驚幾下,他怎麼能到辦公室來?走過去忙鎖上門,提醒了一句,「老華你先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華國銳口氣很衝,看上去他倒是理直氣壯。

於佑安婉轉地勸道:「這事也不是衝你一個人的,怪只怪你時運不佳。」

「什麼時運,他們這是拿我做祭品,想把自己擺到神壇上,一夥假道學,政治流氓!」

華國銳聲音越來越高,幾近是在叫囂了,於佑安攔也不是擋也不是,正犯著急,杜育武敲門進來了,道:「局長,秘書處打來電話,讓您現在過去一趟。」然後才轉向華國銳,衝他微微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於佑安如獲救星般,連著說了三聲好,華國銳臉上燃著的那股激情沒了,洩氣似地道:「老於你忙吧,你忙,我回家。」望著華國銳有點孤獨的身影,於佑安心裡湧上一層苦澀,一個人的政治前程說沒就沒了,半輩子的打拼啊……感傷一會,轉而問杜育武,「剛才說什麼,秘書處什麼事?」

杜育武不安地垂下頭,低聲道:「啥事也沒,我是怕……」

「行了,你忙去吧。」

華國銳像一塊巨石,砸在了南州渾濁的水裡,一時在南州掀起不少波瀾,有人驚,有人疑。於佑安除了再次慶幸外,剩下的就是茫然。其實南州變成空城那幾天,他是按捺不住的,差一點就要行動了,後來是省裡一位老同學、省政府辦公廳徐副主任提醒他,讓他稍安勿躁,別急著衝浪,他才把心思強壓了回去,現在看來,陸明陽和李西嶽這一招,是有人看出破綻的,他們演得並不妙。不過此舉確實對南州震動不小,此後一段日子裡,於佑安再也聽不到有誰活動的訊息,南州似乎規規矩矩,變得讓人不敢相信了。

這天他借到文化廳彙報申遺工作的機會,又一次跟自己的大學師兄、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徐學謙坐在了一起。

「怎麼樣,心勁還沒緩過來?」徐學謙笑問。近段日子,各種各樣的訊息往徐學謙耳朵裡傳,擋都擋不住。沒辦法,辦公廳這種單位,向來就是資訊彙集地,要不怎麼能稱官場碼頭,不管是垃圾資訊還是絕密級的,總有人神神秘秘給你說來,徐學謙也是從這些資訊中得知於佑安近況的,說於佑安萎靡不振,有種癌症患者等死的無奈和絕望。

於佑安訕訕笑了笑,恭敬道:「沒那麼嚴重,只是精神差一些,讓主任見笑了。」

望著這個大學時代低自己三級畢業後卻交往甚密的學弟,徐學謙有點愛憐和同情地說:「我聽南州那邊的同志說,你現在狀態低迷,心灰意冷,不至於吧,你佑安同志那麼經不起摔打?」

於佑安感嘆一聲,帶著很深的心事道:「這五年,我覺得自己壓抑出病來了,今天找主任,就是想求個藥方。」

「藥方我沒有,不過你這樣子真讓人擔心啊,佑安。」徐學謙也嘆息一聲。徐學謙跟鞏達誠原來在同一單位工作過,兩人配合得不是太好,鞏達誠到南州,徐學謙一直想幫於佑安,但總覺有力使不上。後來他幫於佑安跟路副省長搭上了線,路副省長最早給王卓群部長當過領導,那還是在縣上的時候,兩人關係一直不錯,王卓群去南州,也是路副省長向組織推薦的。原想有了路副省長這隻手,於佑安那點小心願實現起來就不是問題,不就一規劃局麼,又不是要競選副市長,沒想路副省長跟原省長方振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節,方振嶽一句話,就讓鞏達誠把路副省長那隻輕易不伸出的手擋了回去,弄得路副省長極為惱火,不留情面地就訓他:「以後這種事你離遠點,你是副主任,還沒到組織部長的位子上。」徐學謙為此心裡也是擰巴了很長一陣子,挨副省長的批,他還是第一次。擰巴之後,就怪鞏達誠,鞏達誠連路副省長的面子都不給,這官,當得太離譜了些吧?現在鞏達誠倒了,方振嶽也到了全國政協,算是人生最後一站,他就想再嘗試著為於佑安做些什麼。可惜派往南州的陸明陽還是方振嶽那條線上的,而且此人在省紀委時就表現得鐵骨錚錚,剛直不阿,跟他們這幫人接觸也不是太多。紀委嘛,走出來的幹部總得跟別的部門有些不一樣。徐學謙思來想去,要幫於佑安,還得從李西嶽身上下功夫,他跟李西嶽多少還有些交情,可此人生性詭異,做事極為隱秘,城府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度曾風傳,他要直接升任省委秘書長,怎麼突然去了南州,而且只當個常委,徐學謙到現在也沒搞清。從李西嶽到南州這兩個月的情況看,他給自己定位很準,就是一心一意給陸明陽當參謀、當助手,為陸明陽在南州閃亮登場搭好臺服好務,自己倒像是沒啥政治抱負。太新鮮了,要知道,原先在省委大院,李西嶽排名是在陸明陽前面的,各方面的呼聲都要比陸明陽高,他們兩個在南州的地位打個顛倒才符合常情。現在這一幕,是有點讓人看不懂。

不過最重要的倒不是陸明陽跟李西嶽演什麼戲,說穿了,這兩人在南州也演不出什麼戲,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先把樣子做足再說,這點徐學謙倒是看得很清。南州也好,省裡也罷,唸的經是一樣的,不過廟大廟小罷了。關鍵還在於佑安,他不能一蹶不振,更不能失去鬥志。

內心裡,徐學謙很看好自己這個學弟,也常常替於佑安發出懷才不遇的感慨。此人對城市規劃真是有一套,特別是他提出的建設文化南州這一大思路,絕不是新瓶裝老酒,而是實實在在從南州實際出發,大打文化品牌,讓古城南州貼上厚重的文化標籤,如此以來,南州的優勢一下就凸顯出來。那方案徐學謙看過,感慨萬端,受益匪淺,為南州錯用這樣一個人,惋惜。他建議於佑安把方案呈給李西嶽,不知道於佑安是否做了?

「那份報告你給西嶽同志遞了沒?」他問。

於佑安道:「上上週通過他秘書遞的,到現在沒有訊息。」

「你想要什麼訊息?」徐學謙笑出了聲,他發現於佑安有時很精明,城府深得怕人,有時又像個學生,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能看到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他能採納?」徐學謙又說。

「不敢。」於佑安嘟囔了一聲。他也覺自己愚蠢,怎麼到現在還想入非非呢,幼稚!報告他是通過金光耀遞上去的,金光耀讓他別急,可他還是按捺不住地要急。

「好了,不說這些了,關鍵要抖起精神來,我就怕你沉在往事裡醒不過來,人不能被往事拖住啊。」說完這句,徐學謙默了默,忽然想起陸明陽和李西嶽剛剛合手演的那出戲,很有興致地問:「明陽和西嶽聽說出手很猛啊,有人撞槍口上了?」

「撞得很重,鼻青臉腫,標本一樣給貼了出來。」於佑安如實回答。

「你怎麼看?」徐學謙笑眯眯地望住自己的學弟,目光裡分明含著別的意味。陸明陽到南州,徐學謙心裡是很不平衡的,原來他們都在一個水平線上,陸明陽到南州這麼一干,情勢就大不一樣了,再怎麼著人家也做過諸候,他後悔自己沒有搶先一步,要不然……

「該撞,又不是早市。」於佑安想也沒想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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