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秘書的,別人看著是風光的很,但最大的缺點是不自由,領導去哪你去哪,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就是心裡煩的要死,想女人想的要命,領導不發話,你還得接著陪,臉上還不能有一點表示,嘴裡還不能有一點怨言,你說這是人乾的活嗎?
張青雲跟著這幫大領導不住的視察,發現他們都非常有癮,到那裡都是興致勃勃的,只要一對準鏡頭,那精、氣、神,簡直是沒法說,自己雖然比他們小許多,連續搞了這麼多天,心裡早就厭煩了,夜裡又想女人,睡不著覺,臉上看著蒼老了許多,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而那些人,卻個個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精神好的不得了。
想了半天,張青雲忽然想明白了,原來這就是當官的魅力。這些廳長局長的以為自己這一次很榮幸的被王天成選中,陪同視察各地,這是一個有利的訊號,說明自己的官位很有可能在明年的選舉中會保住,說不定還會有更好的位子等著自己,自己在新省長心目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這樣想了,自然氣就順了,精神就來了。
官癮官癮,當官到了這個地步,就身不由己了,老婆孩子,親戚故舊,都需要照應,自己就是個參天的大樹,下面罩著一大群嘍羅,自己倒了,沒有權力了,下面的一大幫人就要跟著倒霉。所以只要能做下去,就千方百計地霸佔著那個位子不丟,因為官位一旦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因為當官就是他的職業,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對於有很大官癮的人來說,國家最好取消離退休制度,讓他一屁股坐在那個位子上,一口氣幹到死,讓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樣他心裡永遠才不會有失落感,沒有人一走茶就涼的感覺。
如果國家恢復這樣的制度,張青雲相信,許多官迷肯定拍手稱快,舉雙手贊成這個制度,當年鄧小平鄧公決定廢除領導幹部終身制時,那費了多大的勁啊!苦口婆心,勸了又勸,為了國家的未來,為了民族的復興,我們這些老傢伙要承認自己年紀大了,精力趕不上年輕人了,知識結構也陳舊了,已經不能夠適應飛速發展的形勢了。我們應該為年輕人讓位子了,我們不讓出位子來,年輕人怎麼能夠出來做事呢?我們不要說人家年輕,靠不住,沒經驗,我們當年才多大,我二十多歲不是也當了中央秘書長嗎?
就這樣,還有的人想不通,鬧情緒,不想主動交出權力,說什麼我們當初投身革命時,不就是為了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奮鬥終身嗎?現在我還能跑能跳的,不缺胳臂掉腿的,說不讓幹就幹不成了,那不行,閒的慌!沒辦法,中央只好成立了箇中央顧問委員會,讓老同志過度一下,心理上好有個緩衝期,級別還在,待遇還在,還可以列席黨的重要會議,看絕密檔案,一切沒變,就是沒有多少實權了,不能夠再發號施令了。
沒辦法,這就是中國的國情,幾千年了,人們最痴迷的是當官,誰都想趟趟仕途這潭混水,好像一輩子沒有做過官,無論做什麼,都有很大的缺憾似的。
在張青雲的老家,你發財了,別人最多是嫉妒嫉妒,說說你的閒話,但決不會有太多的人怕你,羨慕你,巴結你,但你要是當了大官,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十里八村的鄉里鄉親,見了你們家的人就會不住的巴結,套近乎,打聽你們家的情況,甚至多年不來往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會找上門來,重修舊好,目的就是日後有一天用到你的時候,好開口說話,辦點私事,這就是權力的魅力,當官帶來的副產品。
張青雲在農村過春節時留意了一下,只要村子裡最大的官範紅堂回了趟老家,十里八村的人不出兩天,就會都知道。因為村口時不時的會來幾輛小汽車,都是鄉里、縣裡甚至地區裡的領導,那時候老家還沒有改市,地區的領導稱專員和書記。聽說有一年範紅堂在老家過年,地區的副專員都來他家裡,給他爹爹拜年,和範紅堂稱兄道弟。
人人都想當官,人人都羨慕掌握權力的人,這本身就說明了整個民族的文化基因有問題,官本位的思想過於濃厚,深入到每個人的脊髓裡,所有的人都熱衷官場,這暴露出我們這個民族曾經吃過太多的苦頭,受夠了沒有權力任人宰割的氣,所以只能把權力的刀把子攥到自己手裡,心裡才感到塌實,能夠睡的著覺。
這樣就導致我們擁有全世界最為龐大的官迷隊伍,這些人把做官、做大官當成自己畢生追求的終極目標,除了這個,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為了能夠當上官,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老婆孩子可以不要,送錢,送物,送人,只要上級領導喜歡的,對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有好處的,什麼都可以幹。哪怕犧牲自己的健康,犧牲自己的尊嚴,甚至犧牲自己的女人,一切的一切都在所不惜。因為他們明白,只要保住了官位,就一切都有;沒有了烏紗帽,一切都會隨風而去,他們都是第一流的數學家,心裡精明的很,早算計的一清二楚,這樣的人多了,也是一種災難!
不知道是特意安排的還是純屬巧合,反正這次考察的最後一站是東嶺市。東嶺是張青雲的老家,他就是在東嶺下面最窮的縣——清水縣上的縣高中,從那裡考上了大學,走出了這個落後、封閉的小縣城。
他老家張家村離縣城還有三十多公里,是個著名的泥巴窪子,十年總有九年澇,是個出了名的窮地方。這一次回老家,張青雲嘴裡不說,心裡卻有一種無比的自豪感,比三年前剛當了王天成的秘書時狀態還好。
那時候東州和東嶺是平行的兩個市,誰也管不了誰,自己雖然當的是市委書記的秘書,但對於老家來說,鞭長莫及,權力根本覆蓋不到這裡,所以老家的人也沒有太在乎。
這一次就不一樣了,省長的秘書,老家東嶺也在省長的權力管轄之下,那些勢利的地方官,這一次該對我張青雲刮目相看了。
三年前當上秘書時,抽空回了趟老家,只是震動了幾個親戚,一向看不上自己的表哥,不再說自己是書呆子了,到大酒店裡特意擺了一桌酒席,為張青雲接風,席上說了許多拍張青雲馬屁的話,說他早就看出來了,小表弟氣質不俗,有文化,一看就是個有水平的人,和老家那些縣鄉幹部一比,他們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像表弟這樣的,才是幹大事的人,今後肯定會前途無量的!多關照啊多關照!以往得罪的地方,還望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張青雲不動聲色的聽他給自己戴高帽子,灌迷魂湯,心裡一直在笑,暗想,這人啊,真他媽的無恥、扯淡!就是親戚,你混的不好了,也看不起你;你混的好了吧,他又開始巴結你,什麼親情、友情,在利益面前,都靠不住。看你有用了,有巴結的價值了,話咋好聽咋說;你沒用了,沒本事了,哪遠躲到哪裡去,想想真是沒勁!
這一次回老家,張青雲和誰也不打招呼,但就這,還是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了,知道他回了東嶺。
晚上吃完飯,張青雲看王天成也有些累了,準備洗澡睡覺,有司機小韓陪著他。王天成知道張青雲的老家是這裡的,就對他擺擺手說:「你去吧,好容易回了趟老家,該應酬的應酬應酬吧,我這裡有小韓在。」
張青雲說:「也沒有什麼事,就是有幾個同學好多年沒見,他們看電視知道省長到東嶺了,判斷我也跟來了,就打我電話,說是要出去坐一坐。」
王天成說:「應該應該,去吧。」說著就走進了衛生間。張青雲答應一聲,就退出去了。剛回到房間,電話就響了,一看才知道是弟弟張凌雲打來的。
張凌雲大學畢業後老爹爹花錢送禮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他安排進了縣委宣傳部新聞科,一直寫材料,十幾年了,也熬了副科長噹噹,在縣城裡娶了媳婦,生了個兒子,官雖然不大,比著別人,也算不錯了。
張青雲的老爸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很滿意,一個在省城裡跟市委書記當秘書,一個在縣城裡當副科長,大小都是個官,自己混了一輩子,還趕不上兩個兒子十年混的,想想還真是要感謝老祖宗,說不定老墳還真是佔住了風水。
最讓老漢高興的是,兩個兒子的下一代都是兒子,現在都實行計劃生育,不叫多生,一家一個兒子最好,看來老張家的香火還旺的很呢。有這些老人家已經十分知足了,逢人經常笑呵呵的,天天要喝二兩小酒,哼著小曲,心裡舒坦的很。
張青雲又調進了省政府,做了省長的秘書,這樣的好訊息自然要向老人家彙報彙報,這也是孝順,目的是讓他高興高興。人老了,不圖別的,就圖個兒女有出息,給自己爭爭光。
老爸如今也用上了手機,張凌雲不用的舊的就給了他,經常揣著,也就是接接兒子的電話,想孫子了和兩個孫子聊上兩句。
打通了老爸的電話,張青雲輕描淡寫地告訴老爸,自己又陪同王省長,調到省政府了,還做秘書,兼著省長辦的副主任。剛接手,工作特別忙,沒時間回家,又交代爸媽好好注意身體。
老爸說了幾句:「知道了,好好幹,人家既然這麼看得起咱,要給他幹好,這樣才對得起人家對咱的恩情。人不能忘了本。我和你媽身體都好,放心幹工作吧。」說完又把電話遞給青雲的老媽說:「你兒子的電話,當省長秘書了,向你彙報彙報,讓你高興的。」
老媽也是又安排幾句,末了又問了媳婦、孫子方圓的情況,才把電話掛了。放下電話,張青雲想,老爸、老媽這一輩子還真是不容易,辛辛苦苦把兩個兒子養大了,有出息了,自己也老了,沒本事了。讓他們住城裡吧,他們推說不自由,不習慣,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還是願意回到鄉下去。
其實張青雲知道,他們是怕給兒子添麻煩,兩個兒子的房子都小,住三口人還可以,再來他們老兩口子,根本住不下,也不方便。看來還得多掙點錢,買套大房子,把兩個老人都接到城裡來,年紀大了,又沒有閨女,有個頭疼發熱的,都沒人管,這樣也不是個長法。
父母也知道,他現在雖然做了幾年秘書了,但經濟上還是不行,靠工資吃飯的人,小錢是有點,但動輒上百萬的,根本不可能,除非你搞什麼歪門邪道。
但以張青雲的聰明,那樣的事情他根本不會幹,不是沒有老闆找過他,有,老鄉啊同學啊,沾親帶故的,託關係走後門的,多了去了,目的只有一個,想利用他接近王天成,搞點工程專案什麼的。
張青雲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這根本不可能,自己根本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為了賺那幾個小錢,把一生的幸福都搭進去,那樣做根本不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樣的大道理他懂。
再說了,跟了王天成這樣的老闆,你就是想幹點非法的事情,也沒有縫隙可鑽,給你機會你都不敢!你能保證做到萬無一失啊,要是有人透露了一絲風聲,說你參與了某某事情,一旦查證屬實,看你死的快不快,王天成在東州市幹部大會上的講話,張青雲聽的清清楚楚,那是什麼決心,什麼勇氣,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敢收拾的人,還會包庇你一個出事的秘書!
張青雲不敢,也不屑於做那樣的事情,他知道,以自己的精明強幹,有了秘書這個平臺,自己今後的前途肯定是光明的,往後到底能做多大,現在還不好說,因為當官有許多因素,你要能幹,還得有很好的運氣,最關鍵的是,上面要有伯樂發現你,有後臺罩著你,但憑自己的能力,張青雲知道,如果上天給自己像王天成那樣的機會,自己也一樣能把這個省長的職務幹好!人得有信心,誰不是肩膀上扛一個腦袋,他就是再有本事,還能有兩個腦袋啊!
扯的遠了,吹的有點大了,不契合實際,實打實的說吧,按自己目前這個狀況,混到副廳甚至是正廳,是完全有這個可能的。自己就是混官,也不學那些官油子,整天想著貪點汙、受點賄,佔點公家的便宜,自己要合法光明正大的掙錢,改變自己的經濟狀況,黑心錢一分也不能掙,掙了花著也不安心。
還是老爸經常嘮叨的那句話:「兒子,咱人老幾輩子,活的就是個志氣。咱不窮,解放前你曾祖父靠種地和節儉,不說發了大財啊,至少騾馬成群,咱靠自己的勞動買了幾十畝地,解放後分地就是分的自己家的地。你曾祖父是個大善人,自己不捨得吃,不捨得穿,只要看到誰家沒有了糧食吃,過不下去了,都要接濟接濟,咱活的就是堂堂正正,活的有骨氣。你們兄弟兩個,都給我聽好了,黑心錢不能沾,咱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本本分分的,千萬別走什麼歪門邪道。你看那貪官,他們的日子好過啊,這一輩子,運動我經過的多了,那時候因為貪了幾個錢,多少人被整死了,還是老老實實做人塌實,睡覺安穩。」
張青雲知道,老爸是怕他權力大了,官今後做大了,經不住誘惑,走了邪路,所以才不厭其煩的敲打自己。他的良苦用心,張青雲全懂。
拿起電話,就聽弟弟張凌雲說:「哥,都知道你回東嶺了,這一次回家不回家看看?咱爸咱媽都說想你了。」
張青雲說:「就是想回,也回不了啊!這又由不得我,行程安排得緊緊的,根本抽不出任何時間來。」
張凌雲說:「咱縣的朱書記聽說你回來了,非向我要你的電話,說想讓你安排王省長到咱縣看看,就是呆二十分鐘也好,你看行不行?」
張青雲一聽就煩了,說:「你不要給他們瞎摻和,哪有你們想的那樣簡單,省長的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哪能說改變就改變,那要經過主要領導的同意,我一個小秘書,能有那麼大的能量啊!再說了,咱們那個窮地方,要工業沒有像樣的工業,要農業沒有像樣的農業,你讓省長看什麼!真是的,他們就是想拍馬屁,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
張凌雲說:「我也知道,他們是想向上級領導表表功,出出風頭,給領導留下個好印象,今後好把自己的官升上去。但我不是在他們手下幹活嗎,沒有辦法。」
張青雲說:「你說說,他們都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能夠值得讓省長看上二十分鐘?」
張凌雲說:「也沒什麼,咱們縣這兩年鄉鎮企業搞的不錯,產值都突破六七個億了,在整個東嶺市,算搞得比較好的了。」
張青雲說:「就他們那鄉鎮企業,小造紙、小化工、小皮革之類的,歇了去吧,規模小,汙染大,遍地開花,早晚得整頓。你看我們家後面的那條河,小時候水多清啊,渴了隨便喝,一點沒事,水甜滋滋的,現在黑的要命,離老遠就聞見發臭了,這樣的鄉鎮企業,不要它也罷!還有他們報的產值,誰能搞清楚到底有多少水分!你這個經常寫新聞報道的,給我說說實話。」
張凌雲說:「實話,現在誰還敢說實話!我們老家的鄉,去年鄉鎮企業總產值報的是三千萬,你回家看看,有一家政府辦的廠子還生產嗎?都停產了,就是廠房還在,機器還在,圍著個大院子,找兩農民看著大門,就那鄉長、書記還敢報三千萬,把地皮賣了我看也不能值三千萬!他們也是沒辦法,縣裡硬壓的,不報不中,報少了縣裡的指標湊不夠,向上面不好交代。」
張青雲說:「明白了,根子還是在上面,在上級領導。上行下效,不這樣做不得,不這樣官就保不住。」
張凌雲說:「對了,哥,就是這個道理,你在上面,不懂下面的事情,下面可是什麼都敢幹,想咋胡來就咋胡來。」
張青雲說:「我怎麼不知道,你以為我生活在真空裡啊!數字出官,官出數字,現在哪一個老百姓不懂這個啊!只是上面的沒有那麼明顯罷了。沒聽社會上的老百姓都議論,說現在是歪嘴和尚唸錯經,上面的政策本來是好的,到了下面,一執行,就走樣的。由這個硬分配指標、虛報數字來看,上邊的經也不完全是好的,有些經本身就存在很大的缺陷,到了下面,一執行才發現和客觀實際嚴重脫離,下邊根本搞不出來這麼多東西,怎麼辦?要交掉差使,只能造假,這樣才弄出這麼多的荒唐事來。」
看看聊了十幾分鍾了,也沒有什麼話說了,張青雲又問了弟弟一些家裡的一些情況,就說:「還有事沒有?沒事我就掛電話了,幾個同學還在下面等我呢!」
張凌雲說:「我是沒事了,但朱書記一定要和你通個電話,我也沒辦法,你就糊弄糊弄他吧,我還得在他手下幹活,就算你給我個面子好嗎?」
張青雲笑了笑說:「說的這麼可憐!好吧,不就是通個電話嗎,你讓他打過來,我跟他講兩句。」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老家清水縣裡的朱書記,張青雲沒有見過,這幾年他的工作一直忙,就是偶爾回了趟老家,也是行色匆匆,到家裡看一看父母,吃頓飯,聊聊天,在家裡睡上一晚上,第二天一明,就又回去了。
縣裡還多虧有個弟弟,官雖不大,但有點活動能力。張凌雲經常寫新聞報道,給省報市報投稿,接觸不少人,張青雲在黨校當教師時,每次回老家,提前只要給弟弟打個電話,坐長途車到了縣城裡,弟弟早把車子安排好了,麵包、小轎車,車子雖然不高階,但比坐鄉下的公共汽車,那是強的太多了。因為這,大多數時候,張青雲回老家都不用受太多的罪。有這個弟弟在,什麼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從縣城裡到鄉下的老家,那三十多公里路,坑坑窪窪的,逢上個下雨天,特別地難走,讓陡然從省城裡回到鄉下的張青雲感到,自己這一路雖然只是走了短短的幾百公里,卻像穿越了幾個時空,經歷了上百年的發展階段。
省城裡已經是高度工業化的時代,到處是高樓大廈林立,高速公路、立交橋環繞,機場可以起降幾乎所有型號的大型飛機,和世界不少先進的城市隨時可以聯絡在一起。
到了東嶺市區,感覺就不一樣了,這是內地典型的中等城市,欠發達地區,沒有太多的現代化的建築,房子大多是六七層的樓房,一個城市也就是兩條主要的大街,成一個「十」字,坐車半個小時,就把整個城市看完了。
到了縣城,就又低了一個層次。整個街道隨時都是髒髒的,天永遠是灰濛濛的,電廠、化肥廠、製藥廠排出的廢氣,把空氣弄的臭臭的,張青雲上高中時縣城裡就這樣,十幾年過去,還是那個老樣子,空氣汙染的很嚴重,讓從外地剛回來的人,簡直感到透不過氣來。
坐上破破爛爛的快要報廢的公共汽車,一路像老爺車似的,走走停停,不是這漏油就是那打不著火,二十多公里的路,要走一個半小時,回到鄉下的家裡,折騰的人一臉疲憊,身上一身的黃土。
每次回老家,只要聽說叔叔張凌雲還沒有找好小汽車接送,兒子張方圓說什麼都不願意回老家,他寧願住在縣城裡,到電影院看電影,多磨蹭幾天,也不願意坐那個破汽車。
小小年紀,他就知道享福了。這一代人,真比自己小時候幸福多了。看著兒子可愛的樣子,張青雲就笑了,說:「你是可以擺譜啊,我爹跟你爹那是不能比啊!我爹是誰啊,一個普通的鄉下小職員;你爹呢,現在賴好也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省城裡的黨校教師,你小子有福氣,一生下來就不用受罪,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出生在鄉下,我看你坐不坐!」
人啊,都有自己不能逃脫的命運,沒辦法,你就是再努力,改變的也只能是可以改變的,許多東西就是再努力,也沒有任何辦法改變。
對於鄉下的老家,張青雲現在感到越來越陌生,他覺得,自己也和兒子一樣,已經不能習慣鄉村的生活了,那個世界已經離自己非常遙遠。偶爾回了趟老家,晚上躺在自己曾經非常熟悉的床上,聽著窗外傳來的高一聲低一聲的狗吠和不知名蟲子的鳴叫聲,張青雲覺得,鄉村的生活還是這個老樣子,十幾年了,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現在的鄉村,已經是老弱病殘的世界,村子裡幾乎所有年輕力壯的青年人,都進城裡打工去了,剩下的是走不了的老人和小孩。在村子裡轉一圈,碰到的不是老人就是留守帶孩子的鄉下婦女,這讓張青雲感到,目前的鄉村呈現的是一種衰敗的景象,城市化看來是大勢所趨,大批人口向城市遷移,已經在不少地方悄悄進行了,留下來的是空蕩蕩的鄉村,這已經是誰也阻擋不了的歷史的腳步。
朱書記把電話打來時,張青雲還在胡思亂想,判斷朱書記長得是什麼樣子,大約是兇巴巴的。按表哥的邏輯,在縣裡做父母官,要有點流氓相,這樣別人才不會小看你,這個朱書記大約也是這樣的主。
接通電話,就聽到對方自報家門說:「喂,張秘書嗎?我是清水縣委書記朱鳳山,你好啊老弟,我是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你弟弟張凌雲經常和我提起你,我每次都安排他,什麼時候你哥回來了,一定得告訴我,我要和你好好聊一聊,請教請教,你是大才子啊,我們清水縣難得一見的大才子,不簡單啊不簡單。」
張青雲知道,這些當縣委書記的,都是八面玲瓏的機靈鬼,什麼好聽他們說什麼,你要全當真,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被他們灌了迷魂湯,找不到東西南北了。他瞎扯淡,你也跟他扯淡,就跟他打哈哈。
張青雲說:「過獎了,過獎了,我就是一個書呆子,哪是什麼大才子!你朱書記才是真正的大才子嗎!我聽凌雲說了,朱書記到清水縣三年,是本縣歷史上最能幹的縣委書記了,各項事業全面進步,尤其是鄉鎮企業,聽說在整個東嶺市都拔得頭籌了,政績卓著啊政績卓著,像你這樣的人才,很快就進步了,組織上是不會忽視這樣能幹的官員的,你提拔了副市長,別忘了請我喝酒啊!」
朱書記哈哈大笑說:「張大秘書,不愧是才子,連話都講得這麼漂亮!我的前途,就拜託老弟你了,還望你多多關照。就像這一次,我提前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王省長要到東嶺視察,我就和你打個招呼,幫我運作運作,讓王省長到我們清水縣看看,我的政績不就出來了嗎!哎,你看我你看我,一忙就忘記你還有個弟弟在我手下工作呢。你放心,咱弟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不出半年,我就給他調整調整,讓他先做個正科長,有機會了,把他放到鄉鎮去,當個鎮長書記什麼的。」
張青雲見他這樣說,是主動往自己心裡做事,也不太好撥人家的面子,就說:「多謝了多謝了,這省長的行程,都是下面安排好的才報上來的,東嶺市一開始做方案的時候,就沒有把咱們清水報上,我貿然添上清水這一站,因為我本身就是清水人,就難免會有人說閒話,弄巧成拙,這樣做太明顯了,不好。下一次吧,我提前給你打招呼,你先在市裡活動好,讓市裡報上你,我就順水推舟,把事情做了,誰也不知道,這樣才妥當。」
朱書記那邊連連稱:「是,是,還是你老弟有經驗,考慮的周全,等過幾天我去省城看你啊,咱們吃吃飯,好好聊聊,跟你老弟聊天,簡直是一種享受,高人啊高人。」
張青雲不想再聽他扯淡,就說:「先這樣啊,領導叫我還有事,我先掛了啊,以後有時間再聊。」說完就把電話掛了,耳朵頓時清淨了許多。
這一次出差,光電話費看來都需要一千塊了,這秘書當的,成了接線員了,好在電話費全報銷,要不然誰也陪不起。
這邊剛放下電話,那邊電話又來了,張青雲一看,是高中同學趙大鵬打來的。趙大鵬高中畢業後考上的是省警察學校,現在在東嶺市公安局刑事偵察支隊做副隊長。
在高一上學時,他和張青雲是前後桌,關係不錯。高二分科後,張青雲讀了文科,趙大鵬讀了理科,兩人也就是同學了一年。
張青雲是當年學校裡的學習尖子,他的動向,一向是同學們關注的話題,好像他這樣的學習尖子,命中註定了要發達的;要是不發達了,同學們就覺得落差太大,不符合他們的心理預期,就會說,你看張青雲,當年學習多好啊,現在不也一樣,做一個黨校的教師,有什麼出息啊?
別人的蜚短流長張青雲當年是一清二楚,憑他對人性的瞭解和判斷,他知道,以自己當年在縣城裡的名氣和地位,以及後來所上的名牌大學,都應該做出點大的成績來,好讓別人繼續刮目相看,這樣才能堵住別得住那些人的嘴,讓他們繼續羨慕自己。
當年如果大學畢業後順利地進了省政府,混了個處長副處長的當當,就可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也還可以繼續牛下去。
但誰知時運不濟,範紅堂根本不幫這個忙,自己的夢想破滅了,萬般無奈,只好進了市黨校,做了一個教師。早知道回來還要當教師,自己在大學時就該答應去外省,到一個本科院校裡去當老師,那賴好也算個正牌本科院校啊,比東州市委黨校還是好聽點,大學老師嗎,說出去還好聽點。
但命運就是這樣,錯過了就永遠錯過了,人生不可能有機會走回頭路。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經常教導我們嗎,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接受現實吧。
張青雲覺得,以自己三十五歲的人生經驗,總結總結,才悟出了一個道理,這人生雖然不可捉摸,但有時候也像打麻將,也可以錯打錯贏。起了一張好牌,留了一個好口,自以為十拿九穩的會贏,卻不知道想要的牌早就沒有了,這樣守下去,等待自己的是死輸。
有時候拿到手裡的是看似一張很不起眼的牌,只是一疏忽,把這張本來計劃扔掉的牌留了一會,結果恰好沒有看清楚,錯打了一張牌,白白拆掉了一個好口,正在懊悔,又靠上來一張牌,和那張早就想扔掉的牌湊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個看來很差很差的口子,但就是這個很差很差的口子,讓你自摸,贏的一塌糊塗。
這就是人生,自己三十五年的命運,也充分說明了這一點。當年想方設法想進省政府,就是進不去。現在不用費勁,說進來就進來了,一進來還就是省長辦的副主任,省長秘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威風的不得了。
人得志了,到哪裡都有人惦記了,以前不生不熟的人,現在也開始巴結自己,和自己套近乎了,這讓張青雲一方面覺得自己總算有點地位了,心理也得到了滿足;另一方面,他心裡開始厭煩這種功利性很強的交往,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人啊,都怎麼了,這樣勢利!
像當年自己當小教師時,回老家從來沒主動給別人聯絡過,別人也沒有主動聯絡過自己,自己的弟弟安排好車輛,自己就坐上車回老家了,在縣城裡一分鐘也不想多呆,怕碰上熟人,沒話講,也確實不知道講什麼,因為自知混的不如意,還是少丟人現眼的好。
那個時候,只有自己的弟弟,父母,老婆、孩子,是自己最親近的人,他們沒有什麼,為自己報不夠的委屈,尤其是老父親,時不時發狠說:「這世道,簡直是亂透了,亂透了,當官的思想都壞了,不是毛主席領導的那時候了。那時候雖然大家都沒錢,但公平,誰上誰不上,群眾公開可以發言,不合理的誰也不敢幹。不像現在,當面說的一套,背後幹著一套,你要全信,就上當了。像你這樣的才華都上不去,要靠範紅堂那樣走歪門邪道才可以發達,這樣的路,就你那牛脾氣,說什麼你都不幹。算了算了,好好安心教你的書吧,說不定哪一天老天開眼,就發現你了。你老太爺說過,他積德行善一輩子,後代將來一定會有好運氣,你是我們老張家祖祖輩輩學問最高的人,大約這個運氣會落到你身上,耐心等著吧,會有出頭的那一天的。」
十幾年過後,張青雲才知道,老父親的預言真的實現了,況且遠遠超過了自己當初的設想,這就是運氣,所謂運氣好的擋也擋不住。
走到樓下時,看到趙大鵬開了一輛警車等在了下面。看張青雲過來了,忙走過來握了握手。張青雲擺擺手,就上了車,問:「大鵬,都有誰啊?去哪?」
趙大鵬說:「去紅燈籠茶樓,一會你就知道了,他們都等在那裡了,都是當年我們班的同學,大家都想見見你。」
一會兒茶樓就到了,進了包廂,張青雲看到許多人自己都不認識了,也叫不出來名字了,畢竟十六七年沒見了,大多數人自從自己考上大學後,彼此從來就沒有聯絡過。
再看人,一個一個,腰變粗了,體形變了,相貌變了,唯一不變的是眼睛,從那裡面張青雲才感到和他們似曾相識過,這就是時間,是時間沖淡了這一切。
高中時候,大家本來只是在一個屋子裡,讀書學習,誰也不太搭理誰,較著勁的學,目的只有一個,考上大學。畢業多年了,相互也沒有聯絡過,不知道對方過的怎麼樣,陡然間聚到一起,確實也沒有多少話說。
簡單的寒暄過後,大家唯一的話題就是一起回憶在學校的日子,找點共同點,生怕冷了場。對這樣的場合,張青雲已經越來越缺乏耐心了,他感到非常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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