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張青雲馬不停蹄,陪著王天成把全省十六個市跑了一遍,這是每個新任省委書記、省長上臺後,首先要做的事情,說是為了考察省情,到基層調研,好掌握第一手情況。
憑良心說,張青雲認為利用這種方法,根本不可能達到什麼掌握省情的目的。到了一個地方,最多了呆上個兩三天,看幾個工廠,幾個社群,選個農村的點看一看,況且看到的都是有關部門提前安排好的,排演多次的,是下面專門為了對付上級領導檢查而精心準備的,你說這樣做還有什麼實際意義!
有的市面積有幾萬平方公里,人口有八九百萬,別說三天,就是一個月,要想完全瞭解清楚也不可能。
張青雲推測,各級領導不是不知道這個實際情況,但前面有車,後面有轍,以往大家都是這樣辦的,前面所有的領導都是這樣過來的,沒見哪個反對過,後面的只有不動腦子的跟著跑了。
這樣做雖然沒有多大意義,但張青雲知道,這是領導上任以來第一次以省長的身份巡視,所以儘管沒有多少實際意義,甚至做秀的成分大大高於實際意義,但這樣做對於迅速提高領導的知名度,卻可以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你想啊,到哪個市,新省長來了,都是天大的事情,報紙、電臺、電視臺還不提前幾天就造勢,有些市還早一個星期就打掃好了街道,平日裡沿街擺攤設點、亂擺亂賣的,根本沒人管的,現在被城管攆的不見了蹤影。大街上乾淨得出奇,想找個大排擋吃頓飯,根本不可能。一問才知道有大官要來視察了,有關部門嚴厲制止任何個體攤主沿街設點,等過了這陣風再出來。要不然罰款是小事,直接就把你的攤子砸了,扔進垃圾堆。
在縣城裡、在省城裡,這種情況張青雲見多了。
這些生活在底層的老百姓,他們真可憐,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下一步命運是什麼,不清不白,說不讓你做就不能做了,說踢你的攤子你的攤子就被踢了,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城管,小小的收稅的,衛生監督的,都可以隨時把你的家當說毀滅掉就毀滅掉,況且他還可以隨時找一些合法的理由,讓你一點話也講不出來。
你要是不服氣,敢於反抗,那你的麻煩就更大,捱打被關禁閉都有可能,再給你扣一頂妨礙公務的帽子,誰也救不了你。這樣的社會現實,當大官的根本沒有機會看到,別人也不想叫他們瞭解。誰想讓上級看到自己做的最差的一面啊?他的官還想不想幹下去啊?
再說了,報喜不報憂,是國人幾千年的傳統。你就是看到了,都弄懂了,也沒有那個勇氣講出來,誰知道領導愛聽不愛聽。
領導整天自我感覺良好的不得了,碰到誰不是什麼好聽講什麼,馬屁怎麼舒服就怎麼拍?就你小子不識抬舉,要仗義執言,明擺著你不是自找晦氣、找倒霉嗎?你賤啊你,不想活下去了,拿自己的大好前途開玩笑!
所以張青雲即使看懂了許多問題,王天成不問,他也不說;即使王天成問,他也不說完,說一點留一點,揣摩著領導的臉色,再決定如何進行下去。
人啊,不管是誰,都是屁股指揮大腦,到了那個位子,誰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社會這個高速運轉的螺旋上的一個部件,隨波逐流,不知道東西南北。不是他這個人要變,而是左右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換了誰都是身不由己。
陪同省長考察的人選都是由省政府秘書長袁保山親自過目後,最後由王天成親自審定的。叫誰去不叫誰去,那是很有一定講究的。
能夠去的官員心裡肯定興奮得不得了。你想啊,省長剛剛上任,第一次巡查全省,就帶上你了,證明他心裡有你,下一任的政府和地方領導換屆,你就仍然有機會做下去,說不定從權力不重要的部門調整到重要的部門,運氣好的還可能官升一級。
而去不了的官員,心裡就難免有一點失落了,尤其是那些年齡快到限的人,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快要結束了,最多再做幾個月,就要交出權力,回家抱孫子去了,於是就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感覺。
有的乾脆就破罐子破摔,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混起了日子,這是膽子小比較老實的一種人;膽子大的就不一樣了,知道剩餘的時間不多了,索性放開了,該吃的吃,該貪的貪,該辦的事趕緊辦,來個最後的瘋狂。因為他們知道,這時候不腐敗,等一紙公文到了,靠邊站了,就沒有任何腐敗的機會了。
這時候腐敗了,即使有了不小的問題,紀檢監察部門就是接到了群眾的舉報,向有關大領導一彙報,領導想想這個人辛辛苦苦為革命奮鬥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就要退了,最後猖狂一下,辦點自己想辦的事,也是情有可原。這時候硬把他搞得很狼狽,也於心不忍,就揮揮手說:「算了,算了,放他一馬吧,這個人還是做過不小的貢獻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於是乎,最後瘋狂的人賺了一個大大的便宜,讓那些膽子小的人事後不住的罵娘,後悔不迭,說:「早知道這樣,我也學他,大膽的幹一番,反正不撈白不撈,撈了也白撈!」
知道內情的人就勸那些沒有膽子的人說:「算了吧,你不行,人家和領導是什麼關係?那是鐵的很!他撈沒有事,你撈保不準就會有事,還是這樣平平安安的好,拿下半輩子賭博的事,還是不幹的好,穩當!」
如今的世道,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事事如此,弄的老實本分的人也忍不住了,想鋌而走險,搞短期行為,都是些什麼玩意!張青雲真是有些糊塗了,想了半天也搞不清楚,心裡有一段時間很是困惑。
一開始,當袁秘書長把陪同王天成考察的官員名單交到張青雲手上時,張青雲一眼就看到了範紅堂的名字,感到很吃驚、很好奇。
憑他的政治敏感,張青雲覺得,這是個訊號,說明範紅堂最近和王天成溝通的不錯。其他的幾個廳局長,像交通廳長、財政廳長、公安廳長、發改委主任,都是省政府最重要的幾個部門,地球人都知道。
就是最後的農業廳長,因為清河是中部數一數二的農業大省,省長考察帶著農業廳長,也是理所當然的,但範紅堂的這個水利廳長,說他重要就重要,說他不重要就不重要,是個廳局長中位於二流的角色,現在王天成的隨員中偏偏多了一個他,這讓張青雲覺得,範紅堂這個人實在不簡單,要不然省長上任的第一天就向王天成彙報工作,在電話裡和張青雲套不夠的近乎,晚上請張青雲吃飯唱歌,獻不夠的殷勤,張青雲判斷,這裡面可能已經另有隱情。
至於是什麼,張青雲雖然還無法準確判斷,最有可能的是搶官,說不定範紅堂已經早早盯上了袁保山這個秘書長的位子,想千方百計討得王天成的歡心,等袁保山過了幾個月去了政協,騰出來這個秘書長的位子,他範紅堂接任就可以順理成章。
公平的說,張青雲認為,憑能力,論資歷,範紅堂都是下任省政府秘書長的熱門人選之一,他就是不慌,王天成也會把他作為候選人之一,加以考慮。為什麼?張青雲判斷,有以下幾個原因:
首先他熟悉這個工作,做起來得心應手。範紅堂在省政府呆了二十多年,從一個小秘書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副秘書長。他熟悉省政府工作的各個環節,做起來肯定駕輕就熟,能夠迅速進入角色;
其次,範紅堂人非常精明,他善於察言觀色,以他的政治敏感和善於攀附的超常能力,他可能早就看出來了,王天成決非等閒之輩,所以在王天成從省委常委、西平市委書記的任上平調到省政府,擔任副省長、常務副省長的那段時間裡,兩人曾有過幾年的交往過程。這段時間,是王天成人生的低谷,他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到了省政府,前兩年居然連常務副省長也不是,是他仕途上的苦悶期,可能就是這個時候,範紅堂給王天成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這個以範紅堂的智商,他只要用心去做,一定會做得非常好。這就是他超出一般人的做法,張青雲總結出了,這在官場上叫「燒冷灶」,一旦選準了目標,那效果是驚人的,比「燒熱灶」不知道要有效多少倍。只是一般人眼皮子太淺,太勢利,考慮不了那麼長遠,這樣的機會,不是非常精明的人,根本不知道把握。
第三,範紅堂的資歷也到了。做過副秘書長,又做了快一任的水利廳長,就是下去到了市裡,做個市委書記或者市長什麼的,那權力和在全省的影響,比著省政府的秘書長,那可是差遠了。做了秘書長,按慣例,怎麼著都可以升一級的,做到副省級,誰不想啊?
在視察的這段時間裡,張青雲看到,只要袁保山不在王天成身邊,有事沒事的,範紅堂都要偎上來,和王天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聊天。看他和王天成那麼親熱,張青雲觀察到,其他的廳局長都有些嫉妒或者憤憤不平了。
官場就這樣,一個的得志帶來的必然是多數人的失意,你不得志了,沒有人看得起你;你太得志了吧,就有人嫉妒你,人啊,就是這個樣子,誰也不能免俗。
秘書長這個官,如今在省政府,是許多人都想做的,到最後這個烏紗帽究竟會落到誰的頭上,還是由王天成說了算。這一點張青雲明白的很。
以王天成的脾氣,省政府是自己的地盤,秘書長絕對要用自己信得過的人,如果他看不上,誰安排的也不行,就是省委書記杜茂林,在這個問題上,他王天成也不會讓步。以杜茂林的領導藝術,張青雲相信,他也決不會插手秘書長的人選問題。那不是明擺著找不痛快嗎!
張青雲判斷,按以往的慣例,省委書記的權力主要體現在人事權力上,像以前的省委書記郭雲石和省長李大化,省委直屬機關的頭頭腦腦和各市的市委書記,大部分是郭雲石的人;各市的市長和省政府各委辦廳局的頭頭,大部分是李大化的人,當然李大化還有相當大的財政權,大的預算沒有他的允許,財政廳長根本就動不了,就是郭雲石要辦什麼事情,也要先和他打招呼。
這也是一種平衡,省委書記和省長各把一面,互相制約,這也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東西。這樣的制度設計雖然平添了一定的扯皮,讓每個省長和省委書記鬥來鬥去,幾乎沒有多少和睦的,都是面和心不和,但沒辦法,既然在一個班子裡,就要互相容忍,因為你們誰也吃不了誰,真撕破了臉,就會兩敗俱傷。
所以鬥歸鬥,還要相互配合,找到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底線,雙方自覺地去維護這個底線,不跨越這個邊界,你得一點,我得一點,共同把日子過下去。要不然真砸了鍋,誰也吃不上好果子!
這就是權力永遠爭鬥不休的根源,說白了,就是不能讓你們穿一條褲子,那樣你們搞什麼事情,上級還不成了瞎子聾子,鬥來鬥去,真理才會愈辯愈明,上級才對下面的情況心知肚明,這就是權力制衡的訣竅。
但不管怎麼說,這次陪王天成視察全省,還是讓張青雲心理上得到極大的滿足,看到了許多平時在自己這個角度上根本看不到的事情,接觸了許多從來沒有機會接觸的人,讓張青雲覺得,這也算一次重大的收穫了。
以前張青雲也和王天成一起到下面視察過,但那都是到東州下面的幾個區縣,距離最遠的也就是一百多公里,即使不走高速公路,個把小時也到了。
到了下面,區縣的頭頭腦腦們也是緊張的不得了,提前安排了又安排,生平哪裡出現了漏洞,被領導抓住了面子上過不去。中國的基層領導呀,確實也不容易幹,什麼都要管,哪一方面出了問題,不管屬於不屬於你的直接責任,都要受到一定影響,運氣不好的,仕途糊里糊塗的就完了。
有一次王天成到下面視察,到了下面的一個郊縣,看完了縣領導提前安排好的一個點,就要離開的時候,突然出事了。車隊的前面亂烘烘的,有幾十個村民打著標語,跪在地上,上面寫著「尋找包青天,為老百姓說話」的條幅,有的直接就拿著用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面寫了大大的「冤」字,要求大領導為自己伸冤報仇。
這種鏡頭張青雲只在古裝戲裡看到過,作為當時市委書記王天成的秘書,他見過堵政府大門的上訪群眾,見過圍攻廠區大門要找廠長算賬的工人,但這些活生生的模仿古代告狀的做法,張青雲確實是第一次碰到。
他看到這些情況,也不清楚下一步究竟要怎麼辦,只是靜靜的坐在車裡,等待事態的發展。
過了一會兒,就見當地的縣委書記和縣長滿面大汗地跑過來,向王天成請示說:「這些農民太不識抬舉,給他們好說歹說,他們就是不撤,非要見大領導,說只能把告狀信親手交給大領導,才放心,才願意撤,要不然他們就一直跪下去。書記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啊!真是刁民,賤!書記放心,你走後我們再好好收拾收拾他們!」
張青雲聽了心裡登時一咯噔,看著這兩個氣喘吁吁的父母官,心裡想自己要是沒有考上大學,還在老家種地,碰上了這樣的縣太爺,就自己這個牛脾氣,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搞出什麼驚人之舉,一旦犯在了這樣的人手裡,那後果就特別慘重了。
又想到如果自己就是前面告狀的農民之一,自己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處境更慘,又要讓這些狗官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放到看守所裡去,狠狠地毀一頓,心裡就不住地往外冒涼氣。到了那樣的處境,按張青雲的脾氣,腦子一熱一衝動,可能連殺人的想法都有,不明不白,自己的這一百多斤可能就交代了。以個人的力量對抗一個體制,對抗一個武裝到牙齒的基層政權,對於任何一個單槍匹馬的農民,都是無奈的,沒有任何勝算的機會。
在那一刻,張青雲不住地在心裡感謝上蒼,感謝命運的恩寵,讓自己擺脫了這樣的命運,雖然這種感覺是自私自利的,是漏網之魚的僥倖想法,但張青雲知道,憑自己的身份,自己還只是個人微言輕的小螞蚱,救不了什麼人,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正在胡思亂想,就看到王天成臉色變的很難看,張青雲知道,這兩個基層的父母官要有好果子吃了。沉默了半分鐘,就見王天成看了可憐兮兮的兩個部下一眼,半是諷刺半是調侃的說:「好,好,有辦法啊有辦法!看不出你們兩個,平時文質彬彬的,對付老百姓,你們所謂的刁民,還是挺有一套的嗎!你們兩個倒是給我說說,等我走了,你們打算怎樣收拾他們啊?」
兩個父母官看王天成以這樣的口氣給他們說話,登時就嚇傻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本來想拍領導的馬屁,要領導消消氣,誰知道這一次卻拍到了馬腳上。一時間大腦肯定失靈了半分鐘,傻傻的看著王天成,嘴裡哆哆嗦嗦的,老半天了還說不出來一個字,看得張青雲忍俊不禁,在肚子裡不住地偷著笑。
王天成說:「你們不說,我替你們說說,看我說的對不對?你們打算等我走遠了,就把他們全部抓起來,送到看守所裡,隨便安一個妨害公務的罪名,找人狠狠地打一頓,再每人罰上他們幾千塊錢,讓他們好好長長記性,看今後他們還敢不敢給你們添亂!好啊,你們有水平啊!這就是黨教育你們多年教育出來的水平,就是組織之所以選你們來主政一方的原因?你們真給我丟盡了人,你們哪一個不是娘生父母養的,哪一個不是農民的孩子,都忘了本了?比封建社會的貪官汙吏都不如!人家為什麼這樣告狀?不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誰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告狀?你們還是人不是人,良心都到哪裡去了!你們這樣的思想、這樣對待老百姓,人家怎麼能沒有怨氣?走,跟我走,我倒要看看,面對面的和老百姓交流交流,聽他們訴一訴苦,說一說心裡的冤屈,能小了我這個市委書記咋的?」
說著王天成就推開車門,下了車,也不看兩個面無人色的縣委書記和縣長,徑直向前面一大片的農民走去。張青雲趕緊跟了上去,緊緊的貼著王天成,想保護他的安全。
縣長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一招手,讓旁邊幾個身著公安服裝的民警圍了上去,要保護王天成。王天成一回頭,就發現了這個問題,立即停下了,嚴肅地質問那些民警說:「你們跟著幹什麼?都給我退回去!對付敵人啊?」
看民警止住了步子,王天成指著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縣委書記和縣長說:「你,你,跟我來,把農民反映的問題都給我聽清楚了,一個星期內給我查清楚了,向我專門彙報,否則別怪我揮淚斬馬謖!」
隨後看了跟在身邊的張青雲一眼,沒再說話。四個人走到黑壓壓跪倒的一大片農民面前時,農民兄弟們已經是哭聲一片,他們絕對沒想到,這個狀他們終於告成了,大官終於願意親自接待他們了。現場的氣氛感染了許多人,身臨其境,張青雲忍不住,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就見王天成站在那裡,扯著嗓門向大家喊話,他說:「鄉親們啊,你們快都起來,都起來,你們這樣做,簡直讓我王天成無地自容啊!你們受委屈了,我知道,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實在沒有辦法,你們絕對不會採取這樣的方式,攔我的車告狀的。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我對不起大家了。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麼問題,儘管向我反映,我把你們的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帶來了,同著你們的面,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向他交代清楚,我已經下了命令,限他們一個星期之內,把事實調查清楚,拿出解決的辦法,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如果他們做不到這一點,我王天成立即撤他們職,摘他們的烏紗帽!你們可以隨時到市委,直接向我反映問題。」
說著指著張青雲對大家說:「這是我的秘書,他姓張,你們到市委如果找不到我,可以直接找他,他會隨時向我彙報你們所反映的情況。」
農民們看他這樣說,紛紛站了起來,也不哭了,一個一個,拉著王天成的手,不住的說著感謝的話。他們寫好的狀紙,王天成親手接下了,交給了旁邊的縣委書記,王天成挨個和大家握了握手,說:「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都回去回去吧,你們的問題我知道了,解決不好你們的問題,你們儘管到市委罵我,我沒有怨言!回去吧,大家都有事情,不早了,散了啊散了啊!」
那些農民真聽話,三五成群,不到三分鐘,就散去了。兩個面色如土的父母官來到王天成的車子旁,請示要不要到下一站看看。
王天成看了他們一眼,說:「回去,被你們這樣一搞,還有什麼心情?把問題處理清楚,馬上向我彙報!」說完擺了擺手,小韓就把車子發動了,回了城裡。
農民們到底為了什麼這樣不顧一切的上訪,張青雲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縣城郊區的農民,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房子和宅子,被一個外地開發商看上了,準備投資上億元,全部拆遷後,建一個當地最大的集貿市場。
縣委和縣政府的領導為了出政績,也為了謀取一部分私利,自然一屁股坐在了開發商懷裡,兩家穿上了一條褲子,合夥欺負無權無勢的農民。
為了最大限度的榨取利潤,開發商要求縣委、縣政府出面,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補償農民的損失。因為補償標準太低,農民們都不願意拆遷。看軟的不行,開發商就來硬的。先是派黑社會分子半夜裡砸門,砸窗戶,向農民的院子裡扔磚頭,威脅恐嚇,然後要求有關部門出面,斷了拆遷戶的水、電,最後乾脆帶上推土機,強行把農民的房子、院子推平。農民們奮勇抗爭,自發的組織起來,排成了人牆,有的乾脆睡到推土機下面,阻止機械施工。
這個時候政府組織好的公安、武警就從一輛輛車裡鑽了出來,對農民迅速實施抓捕,場面當場就亂得不可收拾,有的農民又哭又鬧,打滾撒潑,躺在地上不起來,但終究還是鬥不過訓練有素的警察和武警,被一個個控制起來,扭上了預先準備的大客車,拉到郊區一個地方,說是集中學習,實質上是變相體罰。當然在衝突中雙方動了粗,有的農民身上捱了警察的不少打,但這些人都是打人的高手,打的你都是內傷,你光知道疼,但外表卻看不出來,讓你告都沒辦法告,沒有證據,也找不到傷害你的人,只有自認倒霉,吃個啞巴虧。
這邊人一被帶走,那邊就開始施工了,隨著推土機隆隆的轟鳴聲,一座座房屋被推倒,鍋碗瓢盆,床鋪衣櫃,還有那來不及搬走的電視機、洗衣機,都被碾壓得變了型,成了一堆瓦礫。農民們的家當頃刻間化為烏有,等他們回到家裡,看著那一堆堆的瓦礫,自己的家成了一個垃圾場,大人小孩,一個個心如刀攪,哭天搶地,傷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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