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到省政府來說,就是李大化和袁保山只要密切配合好,可以玩弄任何一個副省長於股掌之中。重要的財政權、人事權,都在李大化手裡握著呢,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具體由袁保山負責落實。
他們兩個可以完全撇開任何一位副省長,按自己的意願做決定,他們兩個就是省府大院最大的遊戲規則的制定者。
而現在,李大化已經淡出政壇,只剩下一個袁保山,憑自己的實力,獨角戲根本就唱不起來,主子換了,這個新的主子就是代省長王天成。
而作為王天成的秘書,張青雲知道,自己的地位在這個節骨眼上陡然上升,成了誰也不能忽視的力量,袁保山對自己的重視和關心就是最好的證明,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政治旋渦的中心,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讓人還來不及做周詳的思考和準備,就已經進來了,成了這個高速運轉的權力機器最核心的一部分。
坐在袁保山對面的沙發上,張青雲滿懷謙虛、感激的心情,和袁保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袁保山又問了一下張青雲的住房情況和愛人、孩子的情況。
當聽到張青雲說還在黨校住著七十多平方的破房子時,袁保山臉上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說:「我安排他們趕快把你調過來,調過來你就有資格分房子了。省政府辦公廳在東郊有二百多畝地,準備建新的辦公樓和家屬樓,到時候省政府就要整體搬遷過去。設計早就做好了,就等著上省長辦公會定了,明年初開工可能沒問題。到時候你就會有一套大房子,處級幹部可以享受一百五十平方的。」
省政府整體搬遷,清河省委、省政府早已經有這個規劃,之所以遲遲沒有實施,就是因為換一任領導改一任規劃,換一任領導有一任領導的看法,輕重緩急,大家看法不一樣。
李大化當省長時,就想上馬,按張青雲的估計,如果他能夠順利當上省委書記,省委、省政府早就搬遷到郊外去了。李大化這個人敢想敢幹,只要是他認準的事情,也是八匹馬拉不回,從這個脾氣上說,他和王天成屬於同一類人。
但清河省爆發的系列腐敗案,讓李大化上升很猛的政治勢頭來了個急剎車,中央從穩定全域性出發,從外省調來了郭雲石做省委書記,可能考慮到李大化確實能力非凡,廉潔上又沒有問題,就又讓他做了一屆的省長。
做省長和做省委書記,雖然都是正省級,但一個是一把手,一個是二把手,按黨內通行的叫法,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副班長。誰是主誰是次,大家心裡跟明鏡似的。
郭雲石可能是受《毛澤東選集》的影響太大了,又是老軍工出身,搞什麼東西都愛帶點戰爭的味道,他到清河省主政五年,張青雲看清河電視臺的新聞和省委機關報《清河日報》,發現他著力抓的幾大著名工程,都帶點火藥的味道,像「扶貧攻堅戰」,「基礎設施大會戰」,「工業強省戰略」,「人才興省戰略」等等,讓人感覺似乎又回到了戰爭年代,他到了哪裡,電視畫面上都顯示出到處是紅旗飄飄、戰鼓擂擂的場面。
這樣一個整天沉浸著在戰鬥幻想中的省委書記,自然和一貫我行我素的強人李大化尿不到一個壺裡去。李大化有李大化的辦法,他就是悶著頭,不爭論,踏踏實實地幹實事,反正省政府由我說了算。但像省政府整體搬遷這樣的大事,他李大化一個人是定不了的,要向省委書記郭雲石彙報。
郭雲石看李大化心裡根本不服自己,就想借機敲打敲打他一下,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老李啊,這省政府搬遷的事情我看先緩一緩吧,最少也需要四五個億吧,這麼大一筆錢,對於我們清河省也不是小事情,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看?我們西部山區的三個市,有一百多萬老百姓連吃水都困難,出門要走幾十裡山路,我們還是多為他們考慮考慮吧,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條件。至於省政府大樓,我看比著別的省雖然說不上先進,但也不是最落後的,先湊合著用吧,等我們的經濟條件好了,再動工不遲。」
官場就這樣,誰的官大誰說了算,誰有理,雖然他另有目的,或者是心理陰暗,你也毫無辦法。李大化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件事只好一拖再拖,直到李大化的省長屆滿,也沒有任何動工的跡象。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該聊的也聊了,袁保山就低頭看起了檔案,張青雲知道,這是領導要開始工作了,人家是領導,不好意思趕你走,你得自己會察言觀色。
張青雲看看錶,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了,就站起來對袁保山說:「多謝秘書長關心我,我剛來省政府,許多規矩還不懂,還望秘書長多批評指正!領導批評我,才是真正的關心我的成長,領導要是不批評我,那就說明我沒有什麼希望了!」
袁保山笑著點點頭,用手中的鋼筆指著張青雲說:「小張,你小子,講話有水平,要不王省長離不開你,走到哪把你帶到哪。你這句話我愛聽,有些年輕人在機關裡呆了好多年,就是弄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以為只有受到了領導誇獎才有希望,偶爾捱了領導批評就失魂落魄,這是完全錯誤的。領導敢於批評你,是關心你,是沒有把你當成外人,你身上的毛病改了,少了,不就有希望了嗎?我們這些老同志不就是這樣上來的嗎?」
張青雲恭恭敬敬地又聽他發表了一通高見,看他還有意猶未盡的意思,就站在那裡,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在袁保山也看出來了,衝他擺擺手說:「你先去忙,你先去忙,有時間我再和你閒聊,我看出來了,你雖然年紀不大,對許多問題卻有自己的獨立見解,不錯,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實在太少了!好好幹吧,跟著王省長,你會有大好的前程的。到時候別忘了我這個老頭子啊!」
張青雲忙在臉上堆出燦爛的笑容說:「哪裡會啊哪裡會啊!」說著就退出了袁保山的辦公室。
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秦主任就站了起來,說:「兩位省長還在談公務,估計也快差不多了,我現在就打電話,要小趙把今天的檔案送來,等會有些急的你讓王省長先簽。」說完就打電話出去,說:「小趙,把王省長的檔案送過來。」
過了兩分鐘,就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走過來。張青雲看她穿著一套職業套裙,個子有一米六零,皮膚白皙,眼睛不大不小,身材適中,也是一個標準的美女。剛走到門口,先衝著張青雲來了一個無比燦爛的微笑,說了一句標準的普通話:「你好!」然後又衝秦主任微笑著點點頭說:「主任好!」
秦主任忙向張青雲做介紹說:「來,我給你介紹介紹我們省長辦著名的美女——趙雅莉。清河大學文秘專業畢業,標準的才女加美女!今後你們要緊密合作了,共同為領導做好服務。」
清河大學,雖說是清河省最有名氣的大學了,但在全國卻是個不入流的大學,看年紀張青雲判斷趙雅莉也就是二十四五歲,這樣的年紀、職業、學歷,能夠進省政府省長辦做秘書,可見此女來歷非凡,沒有特別強硬的關係,根本不可能進的來。
張青雲正想著,聽秦主任開始向趙雅莉介紹張青雲,說:「這是王省長的秘書張青雲,青雲直上的青雲,也是一位著名的才子,長得也帥啊,你們倆我看挺合適的,配合好啊配合好,我們省長辦一向可是藏龍臥虎的地方,才子多美女多,許多人現在都混得不錯,最大的混到副省級了,只要我們兄弟姐妹團結好,為領導做好了服務,我們都有大把的前途。你們握握手啊握握手,今後就是自家人了。」
秦主任說著又衝張青雲做了鬼臉說:「抓住機遇啊,美女的手可不是隨便就能握的。」
張青雲看趙雅莉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過來,只好象徵性地握了一下,向她說了一句:「你好!」
小趙剛把抱在胸前的資料夾放下,裡面的門這時候就開了,林正義和王天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微笑,看起來心情都不錯,談的也很好。
林正義衝張青雲和小秦、小趙點點了頭,就走了出去。王天成送到了門口,就轉過身,對他們三個說:「有什麼急的檔案沒有?」
張青雲還沒來得及看,說不上來,只好由趙雅莉開口。她說:「報告省長,有三份比較急的,我這就給你拿過去。」
王天成看了她一眼,問:「你這個小姑娘,我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你叫什麼?」
秦運哲忙介紹說:「省長,她叫趙雅莉,前年剛來的,那時候你已經到東州市委了,她是趙老的孫女。」
「噢,是趙老的孫女啊,都參加工作了,你爺爺身體還好吧,有時間我去你家看看他老人家,時間真是不饒人啊!」王天成看著趙雅莉說。
「趙老」,張青雲迅速在腦子裡過濾著符合這個條件的老領導,可能是趙志剛趙省長,十幾年前做過清河省的省長的,是李大化省長前任的前任,資格相當老。怪不得趙雅莉小小年紀就能進來,她是典型的高官子弟。
王天成走了進去,小趙把檔案給他放好,張青雲也跟了進來,把王天成的杯子裡的水加滿,放到他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就和趙雅莉一起退了出來,輕輕把門掩上。
趙雅莉衝張青雲微笑了一下,擺擺手,說了一句:「再見啊,你桌子上有電話本,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事打我電話啊!」說完就轉過身,扭著不大不小好看的屁股,邁著標準優雅的美女步調,走了。
張青雲看著她的身子,曲線很好,性感雖然比不上範小玉,但顯然更年輕,是知識女性的氣質,高貴,大方,這顯然和她的出身有關係。
張青雲在心裡長嘆一聲,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全出現了,原來世界上的好女人是如此之多,只怪自己結婚太早,喪失了太多選擇的機會。
要是自己目前還是個單身青年,該有多少美女供自己選擇啊,真是佩服那些四十幾歲還不結婚的男人,意志那麼堅定,就是不走進這個圍城,隨時給自己留下進去的機會,不像自己一樣沒出息,剛追了幾個美女追不上,就洩了氣,胡亂找一個湊合著結了婚。
現在後悔了吧?出息了,有地位了,但也被緊緊地套住了,想要離婚,就得脫層皮,這種感覺讓人很鬱悶!眼看著都是大肥肉,都到了嘴邊了,就是沒有吃的份,看著乾著急。所有的選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有句話這樣說了嗎:當你有足夠的選擇機會時,你卻沒有選擇的能力;當你有足夠的選擇的能力時,你卻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人生大體就是如此,讓人無奈,讓人得一頭失去一頭,總是會留下些許遺憾,讓人感到不夠圓滿,可能這樣的安排,就是造物主的原意吧!
坐在秘書辦公室的高階老闆椅上,張青雲手裡拿著檔案,裝著樣子看著,他知道自己看不看這些檔案都不要緊,看了只是瞭解一下大致的意思,王天成忘了或者找不到了問自己,自己可以說得出見過沒有。作為省長的秘書,那些檔案上根本沒有自己下筆的地方。
送到這裡的檔案大都經過了三五道程式,上面有各秘書處秘書的擬辦意見,各處處長的意見,各分管副秘書長的意見,分管副省長的意見,有些重要的還有常務副省長林正義的意見,最後才是到王天成這裡,讓他最後定奪。
其實意見已經非常明確,王天成只要畫個圈,寫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這就表示他已經看過了;對於那些必須表示明確意見的,他寫上「同意」就行了。對於他不同意的,他會寫上暫緩或者再研究的字樣,下邊的人就會明白下一步該怎麼做了,是推倒重來還是研究補充,自有秘書長去做善後工作。在東州市委呆了三年,張青雲明白,這些東西都是大同小異,沒什麼稀奇的。公文嗎都有固定的套路,舉一反三,到哪裡都一樣。
只是這一上午自己看到和聽到的,讓張青雲覺得,自己有些目不暇接,什麼好事都要來了,升官、發財、美女、權力,那種讓人關注、仰慕的感覺,讓張青雲心裡感到很受用。
特別是袁保山屈尊和自己聊天,常務副省長林正義特意和自己的握手,都讓張青雲覺得,自己這個傻小子現在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了,雖然這種精彩還是在王天成的光環照耀下,但畢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張青雲覺得,自己目前的狀態比二十五歲時都要好,那時候就是個愣頭青、傻小子。
但如今這些人雖然拼命往自己心裡做事,張青雲還是有點懷疑他們的動機,心裡沒有太多的真正的感激之情,他覺得這些人都是衝著王天成來的,和自己關係不大,就是換了另外的人坐這個位置,他們一定還會這樣做的。
這種想法讓張青雲覺得心裡頓時灰暗起來,勢利,一切都是在演戲,大家都是演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如果在十年前,這些人哪怕是和自己說上一句話,張青雲覺得,自己都會感激他們一輩子,但現在,自己雖然表面上努力裝出一副感激的樣子,心裡其實是滿不在乎。我早晚都會得到,你不做有人為我做,誰感激誰啊?
擅長湊熱鬧,燒熱灶,不擅長燒冷灶;最喜歡錦上添花,不屑於雪中送炭。這是中國人典型的處世方式,自以為精明得很,生怕表錯了感情,什麼都經過內心精確的計算,但這個舉動,恰恰暴露了我們的目光短淺、勢利鑽營投機的品性。
雪中送炭別人會記你一輩子,而錦上添花,卻只能換了別人廉價的言不由衷的感謝,這種感謝絲毫不值錢,它是互相利用和交換的前奏而已,利益還在就有意義,利益不在一點意思都沒有,誰也不會記得誰。
正胡思亂想著,電話接連響了起來,一接都是找王天成省長的,有財政廳、公安廳、交通廳的廳長,這些廳長對張青雲都很客氣,熱情地自報家門,稱呼他為張秘書,話裡陪著小心。
張青雲知道,這些人在清河省裡都是威風八面的人物,要不是自己給王天成當了秘書,要想見這些人一面,那基本上是比登天還難了。這些人都是前省長李大化的鐵桿哥們,或者是得力干將,現在主子倒了,新主子上來了,趕忙表忠心來了。
不知道他們和王天成具體說什麼,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通融感情,說點祝賀之類的話是少不了的。官場就這樣,大家雖然都心知肚明,但該做的表面文章、該說的肉麻的話還是要做、要說,這叫做踢門檻。
一瞬間,張青雲想起魯迅的一句詩:「城頭變換大王旗」。現在的省府大院不就是這樣,李大化下了,王天成上了,接下來必然要進行人事上新的一輪大調整,誰上誰下,省委書記杜茂林和省長王天成說了算。每五年進行一次,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按慣例,那些年齡接近六十歲的廳長就沒有什麼希望了,接下來幾個月就是老老實實地過度,出去旅遊考察一番,或者出出國,該享受的儘量享受,該吃的吃夠,該玩的玩夠,該安排的人安排好,該提拔的人抓緊時間提拔,要不然一紙令下,光榮離休了,就什麼好處也沒有了,再想辦任何事情,都難上加難了。
只爭朝夕,是不少即將退出政治舞臺的官員們的生活寫照,只不過這時候他們忙的是自己的私事。
張青雲覺得,這也難怪,權力這東西,太讓人不可琢磨,說沒有就沒有了,幾乎是一夜之間,一個說一不二的人,突然間被一紙公文解除了全部職務,轉眼間就什麼也沒有了,說什麼也不會有人聽了,想辦什麼事也辦不成了。這種感覺讓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人肯定不習慣,甚至心理上產生恐懼。
越害怕失去就越想趁現在說話還管用,多撈點實惠,多賺點便宜,多安排些自己的親信,反正事情辦了,位子站住了,就是自己下來了,也有人感激自己,為自己辦事。繼任者即使不滿,也只是心裡幹氣,毫無辦法。人他開除不了,官他撤不了,只有慢慢消化。
風氣如此,都是這樣做的,誰也不說誰。
在黨校時張青雲就知道,每換一任校長,黨校就突擊提拔一批人,進一批人。下臺的校長認為,反正以後自己不是黨校的校長了,黨校是死是活,與我無礙了,只要有人找到我,送了禮,我就給他提拔提拔,把編制站滿,不給後來的接任者留下太多的空間。人情不賺白不賺,錢不收白不收。這就導致了官員的「五十九歲現象」。
黨校的校長賴春紅知道自己要下臺了,一夜之間就研究了三十多個幹部的提拔問題,報到市委組織部,組織部嫌多,沒給他批。下邊的人議論紛紛,說給他送了多少多少禮,連科長、副科長都沒有混上,就罵他下手晚了,早沒有做準備,讓別人白花錢。
張青雲聽了他們的議論就抿著嘴笑,回家對老婆鄭麗麗說:「這個賴春紅,真是夠過分的,看最後一下子了,誰的禮都敢收了,不管辦成辦不成的。這下可好,辦不成了,捱了不少罵,有些人嚷嚷著要找他把錢要回來。真難看!」
他老婆鄭麗麗說:「幸虧咱們沒給他送禮,要不然也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張青雲說:「我哪會啊,提個科長、副科長的,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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