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雲變幻

黑手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蔡小九就是小九子,一個年紀不過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據說他原本在一所民辦大學讀書,一年前突然離校,隨後,註冊了這家名叫「久久」的地產公司。

人不在,工作當然沒法幹。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將目光集中在王華棟身上。王華棟只好表態:「那就先到錦秀花園去。」

一行人離開麗晶園,徒步走過泥濘的山路,乘車,往河這邊的錦秀花園去。

黃金龍第一時間就聽到了訊息。聽到訊息的那一瞬,黃金龍暴跳如雷:「想撤掉我的錦秀園,吃了豹子膽!」那時市長辦公會還沒結束,最終決議還沒形成,黃金龍只能等。等的中途,他把電話打給騰龍雲:「老大,他們要對湯溝灣來硬的!」

「誰?」騰龍雲問。

「還能是誰,市政府唄,這陣還在開會呢。」

「還在開會你犯什麼急,我還以為……算了,這陣我忙,等決議出來後我找你。」那天的騰龍雲果真忙,他又被老五咬住了,還有那個下了他槍的女人。騰龍雲後來才知道,那女人非同一般,聽說她在女子特警隊受過訓,差點還被選進維和部隊,不幸的是她愛上了自己的上司,一個比她大十三歲的上校團長,那個上校並不愛她,或者想愛不敢愛,結果她拿人家老婆出氣,差點鬧出人命,嚴重違犯軍規,大好前程就這樣斷送了。被部隊開除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至於怎麼跟老五這樣的人攪到一起,騰龍雲還沒搞清

騰龍雲那兒沒討到主意,黃金龍不甘心,又將電話打給公安局長龐壯國,沒想,龐壯國開口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我說兄弟,眼下氣候不對勁,你我還是收斂點,不就幾幢樓麼,對你黃大老闆來說,九牛一毛都不值,就讓他們拆好了。」

「放屁!」黃金龍心裡惡惡地詛咒一聲,摔了電話。九牛一毛,九牛一毛也是錢,也是我黃金龍拿汗水換來的,拆,說得輕巧,你當誰的錢都是貪來的啊,站著說話腰不痛!

收斂,老子又不是貪官,又不害怕中紀委,收斂個什麼?黃金龍越想越氣,越想越覺窩囊,越窩囊心裡越不是味兒。

黃金龍的牢騷發得的確不錯,他的確不是貪官,他的錢不是貪來的,而是哈巴哈巴奴隸一樣掙來的。在彬江地產界,黃金龍算個另類,他的金龍地產公司從不染指地皮,也就是說,彬江大大小小的地皮之爭,地價之爭,都與他黃金龍無關。這是黃金龍的過人之處,聰明之處。地皮是什麼,在別人看來,那是黃金,是無價之寶。黃金龍看來,它不過就是用來蓋房子的。我黃金龍只管蓋房賣房,地從哪裡來,不用我操心。這是黃金龍在圈子裡常說的一句話,大家也都信。地產圈的人都知道,黃金龍的地一大半來自騰龍雲,另一小半,來自別的地產商。別人吃地皮飯,他吃樓盤,各取所需,互不相犯。包括他的龍虎山莊,地皮也不是他搞到的,他拿到手時,那塊地已倒了不下五次。當然,這樣拿來的地皮會是天價,這沒關係,再高的價最終都要轉價到房價上去,別人掌控地皮的價格,黃金龍卻操縱著整個彬江樓市的價格。他說漲,誰也不敢跌。華英英起初膽子大得很,跟他叫板,拿出最好的樓盤玩跳水,結果呢,差點沒溺死。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撈她一把,怕是華英英早在三年前就跳樓了。

不染指地皮,當然就不怕什麼土地風暴。這也是黃金龍比騰龍雲自在消閒的緣故。但,眼下有人要動湯溝灣那些房,要拿他開刀,黃金龍能答應?

湯溝灣那塊地,他可是賠了血本才拿到手的,地價絕不比城中心的低!那塊地原是一片廢地,一片乾涸了的河灘,外帶一個廢棄的大漁溏。有一天騰龍雲找到他,問他想不想在湯溝灣留下自己的印跡?黃金龍想也沒想就說:「那地方是皇上的,咱一個泥瓦匠,湊什麼熱鬧?」騰龍雲呵呵一笑:「兄弟啊,我說你傻,你還真傻過了頭。湯溝灣是啥地方,是彬江的小香港,小澳門,就在江北,也是特區。你知道嗎,現在有多少人想往那兒湊熱鬧,有多少人揣著票子,想在那買房?這個樓盤要是做好了,保你賺得盆滿缽溢。」黃金龍是個經不住勸的人,特別是騰龍雲這張嘴,不知說動了他多少次,當然,騰龍雲也沒害過他。每次騰龍雲相中地盤,都是先跟他商量,問他願不願意?他呢,只要騰龍雲一張口,就毫不動搖地說幹。為什麼,因為他是騰龍雲!騰龍雲憑什麼在地產界呼風喚雨,憑什麼彬江最為矚目的中天大廈還有科技城,會輕而易舉到他手中?他手裡有大把大把的政策資源啊。如今憑啥賺錢最快,憑啥賺錢最安全,當然是政策!黃金龍跟騰龍雲合作這麼些年,雖是往騰龍雲手裡塞了不少冤枉票子,可騰龍雲也沒少幫他,每次開發的樓盤,總會在第一時間全部售出,而且每平米還能比別人多售幾百元。至於銀行、稅務、房管等方方面面的關係,更不用他黃金龍去打點。騰龍雲有句經典的話:「我的資源就是你黃老闆的,咱倆是一條藤上的瓜。」黃金龍也不客氣:「我就是你騰大老闆的退水溝,洩洪道,有多少水,只管洩。」

兩個人狠狠地搗對方一拳,然後一個擁抱,感情就跟梁山兄弟一樣。

那塊地很快被騰龍雲拿到了手,據說他跟範志大談的條件是每畝五萬元。一百畝地就是五百萬。外加百分之三十友情費,也就一百五十萬,這是給範志大的,不能讓人家白擔這個名。騰龍雲拿到地後,先不急著給他,跟往常一樣,先整理,上面種樹,修渠,甚至還要象徵性地搞出一份規劃書來。這些事黃金龍從來不管,這是商業秘密,儘管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但不該過問還是不能過問。這是騰龍雲跟錢煥土他們的買賣。每次騰龍雲拿了地,錢煥土他們的生意也就來了。騰龍雲會像模像樣向國土局打一份報告,說要整理廢棄的荒地,讓它變成可耕地,國土局一番考察,專案很快批准,第一筆資金到帳。這時騰龍雲的第二項工作也就來了,他會在離工程用地不遠的地方,瞅好一塊上好的耕地,然後跟村上籤訂某份協議。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等合同期限快到的時候,騰龍雲採取移花術,將可耕地評估報告送到國土局,這樣,國土局剩餘的資金便會到帳。騰龍雲這時才會找黃金龍,以每畝五十萬的價格,將那片地轉讓給黃金龍。至於黃金龍在上面修什麼,騰龍雲就管不著了,也沒人敢管。

黃金龍拿到那塊地後,湯溝灣的小產權房已如火如荼,原來村上修的十二幢樓早已售空,還有人天天拿著票子等在範志大辦公室門口。範志大呵呵笑笑,將這些人打發給了黃金龍。

工程還未開工,僅憑一張規劃圖,黃金龍就賣出了一百套房!

但是去年以來,有關小產權房的風聲緊起來,無論是國土資源部還是省國土局,都開始採取打壓措施。社會上也出現了一些對小產權房銷售不利的傳言。有人說中央高層已經發怒,下決心要將這種跟大產權房爭市場的怪胎消滅在孃胎裡。錦秀花園共分三期,前兩期工程黃金龍賺得是眉笑眼開,實際收益比他預期的要高得多。困難出現在三期工程上。也怪黃金龍太貪心,他揹著騰龍雲,暗中又從華英英手中買了一塊地,地價是比騰龍雲的高一點,可那個地段位置比騰龍雲的好。這事黃金龍沒跟騰龍雲提,騰龍雲也沒問,兩個人都像啞巴一樣打著哈哈。三期剛開工,就讓廖靜然盯上了,三天兩頭來騷擾。工程開了停,停了開,到現在才剛剛竣工。

房子賣了還不到一半,如果這時候政府採取強力措施打壓,黃金龍等於就在湯溝灣白忙活了。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輕而易舉就讓到手的錢泡了湯呢?

那天的市長辦公會剛完,黃金龍就直接找到了市長範宏大那裡。範宏大自然知道他來做什麼,但他裝作不知道。

「有事?」範宏大頭也沒抬,眼角的餘光掃了黃金龍一下,問。

「呵呵,也沒啥事,沒啥事。」黃金龍一時有些不適應,平日範宏大可不是這態度。看來形勢果真變了啊,他囁嚅了幾句,終還是忍不住地問:「聽說今天開會了?」

「你的耳朵很長啊,黃老闆。」範宏大面色溫怒地抬起頭,半是動怒半是漠然地盯住黃金龍。

「是有點長,範市長,湯溝灣小產權房……」黃金龍邊往桌子跟前挪,邊結結巴巴道。

「什麼小產權房?」範宏大啪地丟下手中的筆,筆在桌子上摜出很響的一聲。

黃金龍的步子僵住,臉上的肌肉也在變形。

「範市長,我是來問問,湯溝灣那些房子?」

「怎麼,你黃老闆缺房子?」

「範市長說笑話哩,我就是想問問,下一步,湯溝灣那種情況……」

範宏大大約覺得跟黃金龍打這種啞謎沒啥意思,腰一挺說:「你是說湯溝灣啊,金龍,湯溝灣還要往前發展,昂首闊步地發展。」

「是得發展,不過範市長,我只是問問,錦秀花園那些房子到底怎麼辦?」

「錦秀花園,誰修的?」範宏大像是第一次聽說湯溝灣還有個錦秀花園,吃驚的表情差點沒讓黃金龍哭出聲來。

「市長真會開玩笑,別人修的我跑來做什麼?您不記得了,當初動工,您還剪了彩呢。」

黃金龍有時是頭豬,這是範宏大多次場合下說過的話。不過這頭豬挺能賺錢。這也是範宏大說過的話。黃金龍不知道範宏大是表揚他還是罵他,對豬這個詞,他倒是不怎麼反感。有時候,你就得做一頭豬,甭管你是獅子還是老虎,在手握重權者眼裡,你永遠是一頭豬。這頭豬捱打不能哼哼,肚子吃不飽不能哼哼,讓人欺負了也不能哼哼,刀架在脖子上時,更不能哼哼。惟一哼哼的地方,就是主子對你表示歡喜時。

黃金龍不但是一頭豬,還是一頭有思想有抱負的豬。

現在這頭豬就用上自己的思想了。

「市長,如果真要拆,我也不反對,不過多給我幾天時間,我把那裡整理一下,整理好了,工作隊進去,臉上也好看一點。」

黃金龍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範宏大的表情凝固了,半天,他若有所思地說:「這事啊,目前歸王副市長管,有空,你跟他彙報彙報,聽聽他怎麼說。」

就兩句,彼此就把問題交待清楚了,各自的心思,目的,還有辦法,全在裡面。能不能聽懂,就看你的智力了。

黃金龍當然不缺智力,某種時候,他的智力甚至在範宏大等人之上。要不,他怎麼情願做一頭豬呢。

黃金龍早就候在錦秀花園,看見王華棟,笑著恭迎上去。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他肥嘟嘟的手伸向王華棟,王華棟握住他的手說:「我還以為你這邊也見不到人呢。」

「怎麼會,怎麼會嘛,市長大駕光臨,我歡呼都來不及呢。」黃金龍本還想說幾句更誇張的話,說這種話是他的強項,他能說到讓你渾身起滿雞皮疙瘩。一看範志大在邊上遞眼色,鬆開王華棟的手,媚笑著跟梁平安打招呼:「梁爺也來了,梁爺辛苦了。」

梁平安氣得鼻子差點歪掉,如果不是王華棟在,真想反手摑他一個嘴巴。黃金龍卻不在乎,依舊哈笑著臉,跟領導們打過招呼。這中間錦秀花園的工作人員已從各個角落湧來,在小區門口排成兩列長隊,出乎範志大意料,工作人員打出了兩條橫幅。一幅寫著:「熱烈歡迎市上領導來小區檢查指導工作。」一幅寫著:「熱烈祝賀錦秀花園榮獲全國安居樂業百佳小區榮譽稱號」。

「老黃,啥時得的這個獎?」範志大驚訝地問。

「剛剛,我的人剛剛才把獎盃捧來。正好,領導們都來了,熱熱鬧鬧開一個慶祝會吧。」

範志大沒說話,目光投向王華棟。王華棟裝作很隨意地問:「這個獎怎麼回事?」

「大獎,這是金龍公司截至目前獲得的最大的一個獎。」黃金龍眉飛色舞。

「哪裡評的?」王華棟又問。

「全國房產協會,還有十家網站,百家媒體。」

一聽是房產協會,王華棟臉色一陰,快步穿過歡迎隊伍,往裡走去。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生怕錯了一步,就會讓黃金龍綁架了似的。

範志大故意落在最後,趁別人不注意,惡惡地剜一眼黃金龍:「過了,這出戲你唱得過了!」

「過個啥嘛,實事求是嘛,獎又不是我花錢買的!」黃金龍很委屈地叫囂著。

等到了接待室,王華棟就聽到一個更為殘酷的訊息。錦秀花園三期工程十二幢樓近千套房子居然在短短一週內銷售一空,創下了彬江樓盤銷售新紀錄!

「不可能!」王華棟心裡惡叫了一聲,目光困頓地盯住工作人員遞上來的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寫著購房人名字,成交日期等。

除了範志大,其他人臉上全都是同一副色彩,今天出發前房管部門負責全市樓盤監控的工作人員還向他們彙報,目前錦秀花園三期工程銷售率為零,怎麼?

王華棟明知這裡面有貓膩,又不便公開質疑,將表格遞給稅務局一位副局長,那位副局長也是一頭霧水,看了半天,不敢問什麼。

黃金龍正在粗聲喝斥下屬,意思是部下的腳步太慢了:「讓你們早做準備,怎麼到現在連水果都沒買下?!」

「這幫豬,就知道盯著銷售榜跟我要獎金。」他哈著臉,回頭又跟王華棟說。

王華棟不露聲色地看著黃金龍表演了一會兒,轉身跟梁平安說:「國土部門跟稅務部門留下,其他的先回市裡去。」

說完,也不跟範志大打招呼,就下樓往車前走,等範志大和黃金龍追過來,王華棟的車子已離開錦秀花園。

回到市裡,王華棟第一個就去見鄭春雷,這事太過蹊蹺,一週前還空空如也的三期工程,怎麼會突然間各有其主?整治這種小區最怕的是啥,就是怕房產商把房屋丟擲去。不實現銷售時,你面對的是房產商一個人,一旦實現了銷售,就要面對眾多業主。這裡面不只有業主的損失,關鍵還牽扯到社會穩定。一千多名業主要是聯合起來,你的工作很難開展。

「不可能吧,沒有聽到他們售樓啊?」鄭春雷也是一頭霧水,地產商每次售樓,都要鋪天蓋地先打一通廣告,靜悄悄把樓賣了,這事聽著像神話。

「我寧可相信它是真。」王華棟說。

「為什麼?」鄭春雷覺得今天的王華棟怪怪的,不像平時那個智多星。

「因為他是黃金龍。」

「一千套房,不是一套兩套,黃金龍不會自己買自己的樓盤吧?」鄭春雷說。

「可有人替他買。」

「誰?」

「銀行!」

王華棟這才告訴鄭春雷,他在錦秀花園看到的表格,三期工程三幢樓整體賣給了彬江市建設銀行,還有一幢賣給了金水鄉信用社。

「銀行跑來湊熱鬧?」鄭春雷越發想不通了。

「不是湊熱鬧,是銀行向我們施加壓力。」王華棟一語中的,道出了這出戲的奧秘。

鄭春雷長長地哦了一聲,他也感覺到這出戲難唱了。

轉念一想,這麼短的時間,就說黃金龍想拉銀行進來,銀行也未必肯買他的帳,況且那些樓房都是安在銀行職工頭上的,這麼大一齣戲,單憑了一個黃金龍,是唱不出的。莫非?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人,是啊,怎麼把他給忘了。這出戲,絕不是黃金龍唱的,除了他,沒誰能唱到這份上!

兩個人的目光相對,嘴裡都在轉著一個名字,但都沒說出來。良久,鄭春雷道:「怕曹操,曹操還真就到了。」

「他比曹操還難對付!」

又是沉默,似乎這人的力量太大了,大得讓彬江兩位常委都奈何不了他。

沉默中,王華棟先敗下陣來,他用徵詢的口吻道:「要不要給柄楊書記彙報?」

「怎麼彙報?」鄭春雷反問。

「我也不知道。」王華棟無奈中多出一份沮喪,是啊,不能一有困難就找到書記那兒去。

「華棟,先別急,還是那句話,以不變應萬變,看看下一步他們演什麼戲。」

只能如此!

範宏大得知訊息,爽心地笑了笑。王華棟啊王華棟,你不是意見大得很麼,你不是一直想抓我的把柄麼,那好,我給你機會,讓你紮紮實實去抓。湯溝灣我是豁出去了,就算夷為平地,我也不在乎,就看你有沒這個本事,千萬別讓湯溝灣把你碰得焦頭爛額!

他恨恨地折斷了一根筆!

秘書長苟天曉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材料道:「記者的事都安排好了,通稿也稽核過了,我的意見,是下週一把稿子發出去。」

這是範宏大另一步棋,他決計對整治湯溝灣小產權房來一次大張旗鼓的宣傳,要讓社會各界都知道,他範宏大對待小產權房,是下決心出鐵拳的,決不容許惡之花在彬江大地上生長。這工作他交待給苟天曉,特別強調要突出「聲勢」兩個字。

「下週一是不是晚了點,能提前儘量提前吧,最近輿論對彬江不利,兩個案子讓彬江蒙了太多羞。多宣傳些正面,對彬江有好處。」

苟天曉略一思索:「行,我這就去安排,省上幾家報紙都好辦,中央在彬媒體也都打了招呼,上海那邊的幾家媒體難度稍稍大一點。」

「難度再大也要做,天曉,你以前在宣傳部門幹過,發揮餘熱嘛。」

「我知道了,請市長放心,這一次,一定讓它來個滿地生花。」

「好!」

說完這件事,範宏大忽然問:「最近老秦是不是還跟那個女的有來往?」

老秦就是市政府另一位秘書長,副的,兼著辦公室主任,這人以前挺對味的,自從吳柄楊來到彬江,變得跟以前不大一樣了。範宏大現在煩他。

「還是老樣子,昨天我還看見那女的來了著,弄得秘書們嘰嘰歪歪。」苟天曉說。

「這怎麼行,這是市政府,不是誰家自留地,你要多長個心眼,該提醒時,還是適當提醒他一下,不要再弄出一個向樹聲來。」

「我怎麼提醒,不提醒他都一肚子意見,一提醒,他還不把我桌子掀翻了?」

「同志之間,該關心的還是要關心。對了,他夫人在哪個單位工作?」

「市一中,教導主任。」

「哦,要是實在跟他張不開口,就找找他夫人,人民教師嘛,這方面辦法可能比你我多點。」

苟天曉心裡一亮,對呀,怎麼把這招給忘了。他匆忙拿上範宏大已經簽好的檔案,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範宏大一屁股落在椅子上,這一次他落得非常穩當。王華棟啊王華棟,等媒體一煽風,你想退都退不回來,我會讓你死死地困在湯溝灣,看你還怎麼跟廖靜然出謀劃策,怎麼跟鄭春雷他們同流合汙?!

範宏大心情激動死了,感覺血脈呼呼在激盪。其實,那天開完辦公會,布完第一步棋,他的血就開始激盪了。他真想找個人,好好為自己慶賀一下。自從連環殺人案後,他感覺自己被人綁在了樁上,什麼自由也沒了,心情灰暗得一塌糊塗。現在好,現在他要打翻身仗了,要一步步解開身上的套,重新迎來那個鬥志昂揚的範宏大了。

範宏大打電話叫來邱興澤,問:「龍嘴湖那塊地怎麼弄下了?」

「你是問b13那塊地吧,目前國土部門已停了牌。」

「停牌的事我知道,我是問,最近有沒有人找過你?」

「沒。」邱興澤老老實實回答。他不明白範宏大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塊地,這地本來都要交易了,三家競標單位早已確定,就等收取保證金,然後公開競標。誰知土地風暴突然降臨,邱興澤只好叮囑國土局,暫時把牌摘了,等風暴過後再看情況。

「有家公司最近可能要找你,你跟他們先接觸一下,看看實力。」

「知道了。」邱興澤點點頭,又像是疑惑什麼似地問:「這地,不給龍騰留了?」

「公平競爭吧。」範宏大今天心情好,要不,就衝邱興澤這句話,他就該發火。這人除了忠誠,別無是處,如果不是他老婆江海英一直讓範宏大舍不得,他早撇開這個窩囊廢不管了。給姓騰的留著,現在什麼時候,還能考慮姓騰的?難道姓騰的惹的麻煩還不夠?!

「興澤啊,有些事,你得開動腦筋,審時度勢,別幾十年一成不變。」範宏大又說。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湧出一股惆悵,話也說得有點悲傷。他相信邱興澤感覺到了,感覺不到也沒關係,他範宏大的惆悵,是邱興澤這種人解不了的。

邱興澤支支吾吾點了頭,抽身走了。範宏大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被煩惱包圍住。

都怪邱興澤,誰讓他提起了騰龍雲。

這是個禍根啊!

範宏大心知肚明,發生在彬江的連環殺人案,清清楚楚就是騰龍雲做的。這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能做出,別說殺三個人,就是再多,他也敢!

起因還是為了地。相當一段時間,彬江的土地交易,都是由騰龍雲暗中操控的,當然,這也跟他範宏大有關係,如果不是他暗中給騰龍雲撐腰,騰龍雲也不會霸王到如此程度。龍嘴湖工業新城確定要開發後,範宏大想打破這個格局,一個格局太久了不好,對彬江不利,對他範宏大更不利。作為一市之長,他不能被人左右,事實上他已經被騰龍雲等人左右。這種被動局面如果不打破,遲早,他要毀到騰龍雲等人手裡。這是不值得的,範宏大非常清楚這一點。怎麼才能打破呢,這又是一步難棋。

範宏大思來想去,決定暗中扶持一股新勢力,當然,這種扶持必須是名正言順的,而且要做得冠冕堂皇,讓人瞅不出破綻。重要的是,範宏大給自己定了條鐵律,決不拿這股勢力一分錢,不但他不能拿,下面任何一個人,誰要敢拿,就立馬滾到一邊去。再也不能讓錢燙手,更不能讓錢學鐵鏈子一樣把他拴住!

他在眾多的地產公司中挑來挑去,最後確定了三位,就是死去的程浩清、周曉芸、劉嘉偉。

這三家公司,一是有一定的實力,單獨看,他們誰也無法跟騰龍雲抗衡,如果聯合起來,那就很難說。其二,這三家公司口碑好。口碑這東西,關鍵時候很有用,它能讓老百姓服你,讓老百姓覺得你的確是實實在在為彬江的發展著想,而不是純粹為了個人的利益。為官一方,怎麼老能拿個人的利益凌駕於一切之上呢,必須做一件讓老百姓心服口服的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這三家公司已在暗中較勁兒,想跟騰龍雲的龍騰實業一拼。

這就好,你們已拉滿了弓,我只是借你們一支箭而已。

於是,在範宏大的明示或暗示下,這三家公司很快在招標中拿到了自己想拿的地還有專案。位於城區二環路的傢俱會展中心,就是程浩清建的。二環東路原汽修廠家屬區改造工程,到了周曉芸手裡。競爭最為激烈的世紀廣場工程,居然出乎意料地被劉嘉偉的國際嘉業競得。這三項工程,都是彬江市的重點工程,也是彬江上下幾百萬人所關注的工程,工程剛一發布,就引來好評,好評如潮啊。

範宏大總算找回一些被民擁戴的感覺。

這種感覺已離開他很久了。

地產界的震動更是強烈,三項工程,等於是三股清新之風,立刻吹得昏昏欲睡的彬江地產界睜開了眼睛,範宏大甚至收到幾份來自地產界的讚揚信,說政府此舉,無疑給僵死刻板的彬江地產界注射了一支清新劑,讓地產界的後來者們再次看到了希望。

範宏大呵呵一笑,覺得世上的事真是滑稽。

他找來錢煥土,再次示意,將土地庫中備存的五塊地拿出來,公開競爭。錢煥土遠比邱興澤等人聰明,他的聰明不是說他真能懂範宏大的意思,而是他從不問範宏大的意思。

「我這就去辦,請市長放心。」聽聽,他的話永遠這麼中規中矩,讓人聽了格外踏實。

按說,這個時候,騰龍雲就該有警覺,或者,他應該震醒。彬江土地屬於他一個人的歷史已經結束了,壟斷到了一定時期,必然會引出反壟斷。彬江地產業重新洗牌的號角已經吹響,霸王餐不能再吃了。

範宏大也給騰龍雲留足了機會,包括第二次選出的五塊地,都是在市區或市區附近,龍嘴湖的地,範宏大一塊也沒拿出來。如果騰龍雲就此能收斂,能意識到些什麼,範宏大還是很高興。可惜,騰龍雲沒。

前三塊地出售後,騰龍雲找過範宏大,言詞間透出不滿。範宏大也沒客氣,直言道:「龍雲啊,彬江是五百萬人的彬江,不是哪一個人的。彬江的發展,也得靠五百萬雙手,不是哪一雙手能遮得了天。」

騰龍雲面部表情動了動,帶著不敬的口氣道:「宏哥,這種上綱上線的話兄弟聽不懂,也不愛聽。兄弟只知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舊社會還講究拜碼頭呢。」

「這不是舊社會,這是二十一世紀。」範宏大強忍住怒道。

「我管它哪個世紀,在彬江,想跟我騰龍雲叫板,還嫩了點。如若不信,走著瞧!」

「龍雲,你是在威脅我還是在威脅他們?」範宏大不能不還擊了,臉色一沉,冷冷地問。

「我誰也不威脅,也威脅不了。」

「那好,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個會,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們約個時間好好談談。」

範宏大藉故打發走騰龍雲,原來在心中敲定的計劃立馬就變了。騰龍雲剛才那番話,明著是威脅程浩清他們,暗,卻在向他示威。好啊,騰龍雲,你終於顯出真面目了,如果我範宏大不讓你吃點苦頭,你還真以為千年的王八能成精。

第二天,範宏大通知錢煥土,將龍嘴湖b16和b12兩塊地拿出來,公開掛牌交易,誰出的價高,就讓誰開發。

沒想,此舉引發了彬江地產界一場惡戰,為了爭得b16,騰龍雲不惜動用手中一切資源,連省國土資源局局長都搬了出來,金錢上更是不惜血本,程浩清他們也毫不示弱,三家公司聯手應戰,競價充滿了火藥味,每畝40萬的起價,最後定音時競狂飆為每畝146萬。

騰龍雲是輸了,最終敗給了程浩清他們,誰知,競標結束不到一個月,彬江就發生震驚全省的連環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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